《可有一季不见莲》 Rococo

4、二小姐

　　大片暗蒙蒙的烟雾仍未散开，从芙蓉楼出来上了运司大街转右行便是多子街，一路竞卖绸缎，女客络绎不绝，也有些卖剪纸、做糖人的手艺活吸引了一班看客，一帮小儿绕着摊档满大街疯跑。
　　数月前那桩巅峰对决那会儿整个扬州城死寂不兴，武林上一片风声鹤唳，这会儿却已是好一派的繁盛景象。役后，觱篥人传出死讯却死因不明，无人亲眼看到尸首，而唯一当事人紫金髯也就此失踪，据说一路向东逃逸，生死不辨。唉，芦洲坞这一役疑点太多，难怪她执意前往大梁探究真相。
　　几年前，觱篥人凭借“觱篥六式”横空出世，性情邪肆行事乖戾，一管觱篥竹吹得闻者泪垂，见者魂飞，因其纱巾遮面，无人窥见真容，只传貌有奇缺，一直居于南山顶上。他出道不过四五年光景已是如日中天。
　　“武林第一才女”周子归为编写《百家兵器谱》，毅然上了南山，此女性情强烈，爱恨分明，也不知出了个什么事，就此死心塌地跟着他。这二人将成武林眷属，未料觱篥人在芦洲坞上丢了性命，子归弃家出寻，放话“不见人则见尸”，找着人的送赠百家兵器谱，寻到尸的三日之内嫁与他家，这等诱人的条件自然吸引得少中老“侠客”如过江之鲫。
　　“她的神志有些不清，”那日，叶先生看着我，双目黯淡，“伤着了怎好？”我知道他担心她的安全。既早允了帮他做件事，想是对他而言不会有比她更重要的事情了罢，我便应承还他一个完好健康的周子归，果然看他双眼如五彩琉璃般顾盼流光。
　　完好也就罢了，还要健康？修鱼有行啊，你真是给自己挑了个大麻烦呢……
　　突然，一物从背后破空而来，我已来不及回头，便向右半转，堪堪躲开那物，扭头只见一只金球划开霭沉沉的青霾，向前飞了几寸，却被更快地收回，我不禁向后望去。
　　“走路都不安生，”一个戏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的死穴就是一想起事情来就把周遭忘得一干二净！武功再高也不能顶用！”
　　我再凝目看去，他已在四步开外，两手抱胸靠着城墙，面色阴郁。“修鱼有赫，” 我站定了笑着看他。
　　“出了家门连‘哥哥’也不叫了，”他不情愿地踱过来，“这么久见不到你，都是那个西席！”
　　“赫，”他神情有些缓和，我心里安定了下来，“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偌大的武林可只有一个广容门呢。”
　　“广容门众几千，能人异士甚多，”他还是不满地瞪我，“除了他的事，还有什么能劳动修鱼门主如此费心亲为？”
　　“赫，”我扯他的衣袖，“别这么看重他，我正好闲着，不过走动一下。”
　　“行，你离家太久了，”他挨在我身前细细看，“二老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他们……很挂念你。”
　　“挂念？”我忍不住笑出声。
　　“行，别这样，”他蹙起了好看的眉。
　　“我们的命运从出生那刻不就注定了吗，赫？”我温柔地抚平他衣袖的皱褶，“‘临下有赫’‘女子有行’，既然未嫁我便远行罢。”
　　“我们一体而来，却要各别殊途？”他扶着我的肩，语气急切，“若我真的‘赫’，你也应该‘行’至我身边，这世上唯有你能与我共看这天下繁华！”
　　“赫，”我看着他，“俩俩不离是童幼之事，我们越来越大，选择不同并不奇怪。难道我出生武将之家就一定要与你一齐报效朝堂么？”
　　“该死的，”他气得大吼，“谁教会你武功予你双翼？！”
　　我闻言不禁莞尔，“不是你吗，赫？”
　　他冷静下来，略失望道：“行，阿爹年事渐高，所谓战功彪炳，已经昨日之事。今日、往后修鱼家族都要倚仗我兄妹二人以继先风，你纵是无意，也不能这般随性啊！”
　　我笑了笑，“说起来，你入兵部也近一年了呢。日日学习那些个章法阵式，有趣么？”
　　他也笑了起来，“不过一年兵部主事，哪能学到那些！不过是多多走动，熟悉人事，日后还是要回都司的。”
　　“那得闲别忘了温习你那些宝贝兵书，”我笑言，“见过大娘了么？”
　　“不先回府换了一身干净的，怕你不认得。”他温柔地看我，“大娘知我出来寻你，叫我带你回家。”
　　我心中有些刺痛，低头不看他，“你难得回来几日，回府安心歇息罢。我还有事，改日我们兄妹再好生说话。”
　　他沉默了一刻，问我：“你现居何处？”
　　我突地伸出一掌，带了六成功力，逼得他倒退一步，我转身飞上城墙，说道：“扬州最出名的柳巷就是了！”罢了便走。
　　风连番吹过耳际,听得他似在下面大声咒骂，我不禁笑出声，得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