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一季不见莲》 Rococo

2、暖阁

　　“啊……还是这里舒服。”泡了近半个时辰，水都已有些凉，可我还是懒懒地，不想起来。
　　“小爷，”娇娘莲步轻摆，靠近木桶，“二个月不眠不休的，林子里又受了一夜的露，热气过了便出来罢。烧了这大一桶本是驱寒，要是贪暖反着了凉可怎好？”蒸汽氤氲中，我笑着看娇娘关切的眼，站起身来擦干水换上了一身轻薄柔软的衣衫。
　　一抬眼，扫过右边墙角放着的水缸，隐约有件物事在其中沉默地生长。“我养来玩玩的。”娇娘不着痕迹地挡住我的视线。
　　“请叶先生来罢。”我择房中间那张八方椅坐下。
　　“爷再休息会儿吧，叶先生只怕已歇下了。”娇娘是为我好，我知道，笑笑说：“没得着消息，他睡得下？这二个月里，他可有一日不悬着心的？”
　　娇娘颌首应是，我听得她出门右转走到头间房轻轻叩了叩门，约摸两句对话后便有两双脚步一前一后一深一浅地越走越近。我拿起酒壶啜一小口。明明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却像是过了很久，久到我甚至起了些困意。
　　直至一缕温柔的声音穿过门扉直透膜鼓，我有刹那觉得耳鸣，“小姐，夜晚了，鄙人方便入内么？”
　　我振振神，高声应道：“先生本西席，乃我启事翁。既为授业者，虽天已晚，堂正入来何如耳？”
　　门被轻巧地推开，娇娘领着他在我右手边的椅子坐下，便转身出房。我看着她纤细的腰肢婀娜地飘出门，眼神收回来静静落在他的脸上。
　　翠湖楼暖阁的光线很够，他略微低着头，束起来的发柔顺的垂落，遮住了大半的侧脸，眼睛下方那团淡青色的影子几不可见。离开扬州不过二个月，他整个人却越发显得疲惫。我有些黯然，斟了一杯酒递过去，“先生，尝一杯罢。”
　　“不用寻思什么借口了，”他对我笑笑，摇摇手，视线清澈澄静，“她看起来还不错，是么？” 他一抬头，原先垂落的发便随着他的动作轻柔地飘向耳后，露出饱满圆润的耳垂，至少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干净整齐，没有颓废失意，没有放弃自己。
　　我暗舒一口气，点点头，“先生勿念。她心里的苦……没人能解，也没法可解。跟了这二月，我肯定她起码会活下去。”
　　娇娘的手艺很有进步，酒香温厚绵长。我昂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不意外看到他的眼睛如五彩琉璃顾盼流光，“那就好……只要对他承诺过的事，她总一定会做到的。”
　　我盯着他的脸，找不出一丝嫉妒、伤心，哪怕异样些的情绪，唯一有所改变的，是他说“那就好”时明显舒缓的语气。那时他的眼睛仿佛越过迢迢千里看到了习惯隐避在林中的她，寂寞也好，孤独也罢，依然以一身红衣鲜活地存于此世，虽再不开怀肆意过，却至少仍与他一同活在当下。
　　空气好像有些闷燥，我艰难地开口：“这次回来先复你这个消息，一个月后我会再去大梁。待再返扬州时就把全部情况详细说与你听。”
　　“只要她愿意活着，为什么执意前往大梁我并不计较。”他收回目光，转而认真地看我，“小姐，大梁人风淳朴至极，几乎全未开化。小姐此去怕是受了不少辛苦。不秋深谢。”
　　我闻言面色沉重地低头斟酒，良久才出声说道：“风餐露宿不是大事，可恨途中几未失了贞操。”抬头看去，叶不秋视线一凝，显出紧张的神色，我开心至极，控制不住大笑出声，连连拱手算是道歉，“先生……玩笑了！”
　　他片刻之后恢复正常，冷着脸。过了几秒站起身来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若仅为一个轻诺而令小姐清白身家蒙羞，不秋万死难辞其咎。”我咂了咂舌，起身回应他，“知道了，先生。”对面的人已然转身举步。
　　“但我并不认为对先生的承诺是轻率的，”我直视他僵直的背，“我应下的事，也是一定要做到的。”
　　他仿佛愣怔了一下，声音有些模糊起来，“那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叶不秋回房了，我想他今晚应该能睡得好些罢。墙角的炭火不很旺，却一直煲着股子热气，使得阁里有些闷，我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随手将窗户推开了一条小缝。
　　外面隐约有月光，暖阁在翠湖楼后院第三进，院子里有些树，不高不矮，颇有些憧憧的，此时尤其显得朦胧。
　　恍惚中，我还在那片林子里那口池塘边靠着树坐着，四周远远近近地有虫在此起彼伏地唱，间中夹杂着她偶尔的叹息和更多的沉默。那样的季节林子里晚上是不见月光的，可我始终觉得那时借着月光我遥遥却清晰地看到了那枝莲，静静地，立于塘的中央。
　　“怎么还没回过神来？每次见了叶先生总要发傻呆愣，变了个人似的。”娇娘立在门边，见我回头便浅笑盈盈地走过来放下酒，斟好一杯，伸手关窗，“窗户开这么大，不怕风寒？看来这回的事早了早好。”
　　我双手掬着温热的酒杯，蜷回榻上，懒懒地开口：“七上八下还在大梁跟着，这边打听清楚了我就赶过去与他们回合。”
　　“小爷总想着别人，像是什么都能帮，什么都能做。可是，”娇娘抱来一床软被，动作轻柔地铺在我身上，然后坐在榻边，继续念叨，“明明不爱动，明明爱喝酒，明明是安逸享受的人。爷这样的姑娘，什么时候为自己想想呢？”
　　睡意真切地袭来，放下凉了的酒，随性地扯了扯燥柔软的暖被，我侧身将头靠着娇娘的腰，习惯在临睡前找到温柔的温暖，满足地闭起眼睛咕哝：“缸里的莲能养好么？赶得及我的生辰么？”
　　我没有睁开眼，不然一定会看见娇娘低头凝视我的目光如水般温柔，可我不想睁开眼，因为我悃了，而且我也不想看见。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叫“爷”又叫“姑娘”？不用我说，大家也应该知道那是常年女扮男装的结果吧？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