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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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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宁兄!几个月没见,子安贤弟这是又长高了!”冯紫英赶上前几步,将蒋子宁怀里七岁的幼弟一把从马上抱下来,在手上颠了颠,笑道。
蒋家三兄弟跳下马,还没等彼此问好,就又来了客人,蒋子宁一把将幼弟抱过来,冯紫英又去招呼新到的,恰是宝玉。
“宝兄稀客,不亏我下了三回帖子,世兄终于肯移贵步!”
“多谢紫英兄盛情,你下的帖子,我必来的。”
贾宝玉过年除了往舅舅家拜年之外,这还是第一次出门,他心中有事,此刻不过强打精神与人寒暄,等落了座,就端了酒杯想心事,也不大说话。
黛玉腊月初十离京回了扬州,腊月二十七到,昨日接到贾琏的信,说是姑父已然安好,他月底必回来,只字不提黛玉。
宝玉哪里肯,又闹着要贾母去信,必要把林黛玉也带回来才好,贾母被他缠不过,只得命探春代笔,写了信送去扬州。宝玉思忖着,也不知道能否接回人来,故此心中忧烦,家中姐妹们正在一处顽着,他没了兴致,还不如出来喝酒。
一时间开了席,他这里自坐着,冯紫英各桌敬了一圈酒,待几桌客人都热闹起来,看他如此,又凑了过来,悄声笑道,“世兄怎么郁郁寡欢的呢?是何愁事?说来愚兄听听,也好与你开解开解?”
宝玉解释道,“正月里年酒吃多了,身上疲乏,紫英兄客多,不必管我。”
冯紫英拍拍他,又去照看别人。
今日他请的,都是素日玩的好的,人品也得他看重的,有过年刚忙完,带着自家弟弟们出门散心的,比如蒋子宁、柳芳,有家里太闹躲出来的,像谢鲲、卫若兰。
他也没叫太热闹的戏,不过请了几个生旦扮上,唱些诸如西厢牡丹之类的名段。
众人各玩各的,喝酒的,闲聊的,听戏的,发呆的,各得其所。
有几个不到十岁,冯紫英单开了一桌,叫了几个嬷嬷守着,看着他们闹腾,别让磕碰了。
蒋子安怕吵,本来在那一桌坐着,菜没吃几口,就看他们闹,坐不住又凑到他大哥身边去,蒋子宁将他抱在腿上,夹了两个虾,给他剥虾吃。
“子宁兄,可没这么惯孩子的,那边好几个呢,都玩不到一起去?就非得粘着你?”谢鲲取笑道,“养得跟姑娘似得,这么安静,将来怎么处?”
“安静就安静吧,安静些也好,不贪玩,好好读书,将来给我考个状元回来。”蒋子宁要水洗了手,又给他夹了个丸子。
“蕙儿,下来!”一个错眼不见,五岁的柳蕙站到了椅子上去,正拿着根筷子一手指天,不知道闹什么呢,柳芳忙出声喊他。
“你说你们,一年到头的还不够烦,过年出来躲个清静,还把一家子小的都带出来。”谢鲲笑完了蒋子宁,又去笑柳芳。
“大过年的,闹就闹吧。”冯紫英向柳芳摆摆手,自去把柳蕙抱下来哄。
“都哪儿学来的坏毛病,一个个惯得不像样子。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哪个敢在自家大哥面前胡乱蹦跶,说一个不痛快,一脚就踹过来了。” 石光珠不满道。
“还能哪儿学的,你装什么傻?”冯紫英笑道。
还能学谁,不都是东平王府上那对兄弟闹得么。
所谓榜样的力量,大概也就是如此。
穆明徽比穆明远大了七岁,穆王妃认为自己的两个儿子性情差异过大,又都很聪明,若是从小的情分不够,将来很可能手足不睦、甚至祸起萧墙。
所以她一直将两个儿子养在一处,大的带小的,培养感情。
比如读书的时候,先生在上边讲,穆明徽在下边听,穆明远在摇篮里躺着,睁着一双凤眼,啊呀啊呀的流着口水。
比如习武的时候,穆明徽紧张的握着手中的木剑,一招一式,非常认真,生怕哪一招疏忽了,木剑飞出去,伤到还不会说话的弟弟。
比如吃饭的时候,还在吃奶的穆明远盯着哥哥碗里的饭,嗷嗷儿直叫,穆明徽就挑片菜叶子递过去给他抱着啃。
那时候当今天子还没登基,先皇后他们的姑姑还在世,还是亲王妃。
姑姑想看侄子们了,穆王妃就让大的抱着小的去亲王府。
穆明徽自幼习武,力气大,抱个娃娃一点问题都没有。
到后来,先皇驾崩,天子登基,每年过年的时候,或者万寿节的时候,宫中赐宴,穆王府的这一大一小,依旧是一个抱着一个进宫。
等到有一天,终于连皇上都看不下去了。
明远啊,朕知道进宫出宫的路是有点远,可是明远,你都十岁了,你能不能自己走?
最初见到穆明徽的时候,皇上觉得这孩子将来会是一把锋利的宝剑,寒光四溢,是不世出的神兵利器,终有一日,会攻城略地,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后来,他就看到了,穆明徽抱着小小的穆明远。
到哪儿都抱着。
这两兄弟有一个极聪明的母亲。
她不想自己的长子去做谁手中的利刃,也不想自己的幼子去成就谁家的万代江山。
怕她的长子薄情,所以羁绊。
怕她的幼子慧极,所以娇惯。
东平王自己都没明白妻子的意思。
不过打他儿子们主意的天子,很快就明白了。
挺好的,重情重义的人,他用着,也安心。
这些都是穆王妃跟天子的想法打算。
外人看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世人多半尊崇的是兄友弟恭,兄长友善,弟弟恭敬,足够的距离才能产生美,但是事与愿违,往往距离产生了,美就没了。
这年头,如贾府这般,恪守着弟弟怕哥哥的规矩,父亲对着儿子张口孽障闭口畜生的教子方式的,还是挺多的。
不过也有的人家,就不那么含蓄、内敛、克制,那么界限分明了。
本来父子兄弟感情就好的那些,索性有一就有二,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该怎么就怎么,在这方面是标准的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根本懒得装正统规矩了。
石光珠在家里收拾自己弟弟时候照样没个好脸,再看蒋家,以前出了门也要摆摆规矩表示我们是个不纵容孩子的公侯门第,现在干脆不摆了。
“今年宫宴上,没看到明远,你们谁去问了?穆家老大怎么说?”蒋子宁突然想起来这回事。
“他绷着个脸,跟有人常年欠他钱似得,谁自讨没趣儿的上去问啊?”石光珠哼道。
“听我爹说,穆王爷说的,好像是有事不在京里,到现在没见人影儿呢。”冯紫英端着酒壶给众人满酒,听到人问,抽空回道。
“你小子包打听啊,怎么谁问什么你都能知道点儿?满京城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么?你小子晚上净不睡觉听人墙角了吧。”石光珠不怀好意的对着冯紫英举了举杯子。
“这个,自然是有的。”冯紫英挑眉嘲他,“比如锦香院的小桃红,让你给弄哪儿去了,我就不知道。”
“怎么,兄弟这是,嫉妒了?”石光珠也不是什么脸皮薄的。
蒋子宁看他们开闹,叫了个嬷嬷过来,吩咐她,把几个小的带到后边睡午觉去。
“哪能呢,我这不是觉得,您这动作太快,连个让兄弟们吃喜酒的时候儿都没留出来么,不地道!”冯紫英一边吩咐婆子们小心带孩子过去,准备吃的玩的,有要睡的给盖好了被子,别冻着,一边没忘了埋汰石光珠。
“就是!不地道!罚酒!罚酒三大碗!拿碗来!拿海碗来!”谢鲲在一边儿跟着起哄。
“靠!多大仇?!”石光珠一看不好,就打算跑,被柳芳一把摁在座位上。
“石兄还是痛快点,美人都得了,喝几碗酒又算得了什么呢?大过年的,还得辛苦大家动手灌你,多不合适啊,石兄说是不是?”蒋子宁慢条斯理的提了酒壶给他斟酒。
“就是,兄弟我跟你说,做人要厚道,可不能见色忘义!来来来,都满上,为了大家素日待你的深情厚谊,你干了,我们随意。”冯紫英端了酒杯凑过来,一脸坏笑。
“都放手,我自己来!”石光珠见逃不过,索性豁出去,豪气的一拍桌子,端起碗来挨个干了,喝完身子一歪,被柳芳一把扶住。
“知道兄弟们今儿为什么灌你不?”柳芳好笑的看着他就快晕乎过去了。
“因为你们嫉妒我有艳福呗。”石光珠撇嘴。
“因为你嘴贱。”蒋子宁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