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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两江总督章南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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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到腊月初九，那个外面阳光不错，水溶的书房中也是一室暖香的，冬日午后。
水溶对着穆明徽留下的残局，心思几转，大约也就明白过来。
他是对朝中事多有回避，又不大肯跟林如海这种天子心腹有什么深交，可他不至于听不懂。
林如海这是得罪了人，遭了黑手？
两江地面上，敢下手的，谁呢？
两江总督？
江南提督？
或者江苏巡抚？
还是哪个累世的豪族？
据他所知，两江总督章南禹，行事为人，可是一贯明白的很。
这还是他查看工部修整河道的存档时发现的。
湖广、两江、河南都是粮仓，又都是易遭水患之地。
头几年穆明徽在工部治水时，精力也多半放在了这些地方，为了重修堤坝、河流改道的事儿，淹了不少豪族的土地。
工部的人说起来，都说这章南禹堂堂一个总督，比那河南巡抚还要低调配合、竭尽全力。
穆明徽在两江上办事，可比在湖广或者河南要顺畅的多。
当时不少世家豪族恨他，骂他只知道迎合卖乖，得罪人太多，将来必不得好死。
世家豪族，几辈子的根基，那是能随便得罪的么？
穆明徽年轻不懂事，他也不懂事？
这般坏别人的祖业，也不怕将来没了下场！
后来见识了穆明徽的酷烈手段，看到许多人因为当面敷衍或是背后糊弄，倒了大霉，百年望族，连根拔起，连河南巡抚都被牵连，这才庆幸章南禹明白的早，提早压住了他们，没让他们真往那位年轻不懂事、专门坏别人祖业的东平王世子手里撞。
这么个明白人，若真是他下的手，多半是有致命把柄落在林如海手中，才会如此。
什么把柄呢？
这让他往哪儿猜去啊！
其实水溶真的多心了。
章南禹虽然不是什么善类，但也没傻到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选择这种明目张胆的，慢慢腾腾的，还给被害人留出求救机会的手法，来弄死一个天子亲信。
就算他真的有要命的把柄落到林如海手里，他也会即刻湮灭证据，逼不得已，就干净利索的灭了林如海，而不是弄成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还把东平郡王的小儿子给招来了。
巡盐御史、兰台寺大夫都是什么官职？
一个负责监察两淮盐运。
一个有权弹劾江南官吏。
说白了，林如海那就是天子放在江南的眼睛跟耳朵。
用金银财宝晃花天子的眼睛，或者用谎言诡计骗过天子的耳朵。
这些都没什么不可以。
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谁还没点把柄呢，水至清则无鱼，大家本来就是糊涂着过的。
可若是直接弄瞎了或者弄聋了？
这是打算造反吗？！
明知道那是天子派来盯着他们的，偏偏还要下这种手，天子会怎么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这是不臣之心啊！
到时候有事儿的跑不了，没事儿的也有事儿了，谁都清白不了。
所以一听说东平王府的二少爷带着侍卫围了林如海的府邸，章南禹的心都碎了！
一边赶去扬州洗白自己，一边把巡抚跟提督支使的团团转。
究竟谁下的手，赶紧去查！
他再过一年就六年任满，圣上有意将他调任回京进军机处，本想着风平浪静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结果还真就疏忽了。
而且这位盐政身体确实不大康健，又操心太过，所以听说此人病重时，他确实也没上心。
好吧，他主要是觉得，皇上也不会上心的。
结果，又是东平王府！
他们家老大治水五年，折腾的差不多让圣上满意了，才被调去兵部整顿军务。
他这里，又把穆家老二给招来了。
真是流年不利！
章南禹这里从金陵往扬州赶，穆明远那边，把圣上安抚林如海的意思说完，把带过来的太医留下，自去休息。
星夜兼程，他太累了。
太医也挺累的，诊完脉，确定人一时死不了，开了方子，也去轮流休息。
等这些人都缓过来，已经是两天后，章南禹到了。
先去看过林如海，一出来，穆明远已经等在那里。
穆明远看章南禹没穿官服，忙过来行晚辈礼，被一把抱住。
两个都是和气的人，在那里相互问候客套，把长辈慈爱，晚辈有礼的戏演得有模有样，亲热的仿佛章穆两家原本就有八辈子的交情一样。
看的林家的下人们一愣一愣的。
穆明远暂时就住在林如海府上，章南禹也不跟他客气，直接跟着他过去说话。
穆明远亲手捧了茶，这才开口说正事，“林大人十一月里，咳疾犯了，咳了两次血，病得有些沉重，深恐有负君恩，故此上书给陛下，怕自己有个不好，误了国事。陛下知道后，十分担忧，本打算命我大哥过来的，只是兵部那边调回了两个盛京的将军，着急办完事回去，延误不得，故此皇上就将我支来了，好在也只是护送太医过来，不算难事。”
章南禹听他说完，忙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还好，咳疾恐怕难治，咳血倒是能治。”穆明远说的直白，翻译一下就是，病是旧疾，他们没办法，但是毒能解。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章南禹连连点头。
“世伯，您若是公事忙不开，这里留明远照看就够了，您只管放心。”
穆明远言下之意，林如海这里的事完不了，他暂时就不打算离开扬州了。
“贤侄在这里，我就更放心了。”
穆明远在这里守着，能保证人不出事，他就可以腾出手来查何人这么想不开给他找事了。
章南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只是看了看林如海，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穆明远则摆出一副长住的架势来。
这季节上，扬州正是寒冬阴冷之时，有太阳的时候晒着太阳读书，折腾侍卫们把铺盖被褥又是晒又是烤的，将卧室打理的干净清爽，温暖如春。
吃的东西都是侍卫们随机的买，然后他们自己动手料理。
林如海都被人下毒，这让穆明远对林府上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充满了怀疑跟警惕。
等到贾琏带着黛玉回到扬州时，东平王府的船也到了扬州，给穆明远带了满满一船东西。
儿子第一次孤身在外过年，穆王妃这个当娘的，自然是把吃的用的玩的，都准备的整整齐齐。
连食材带厨子，连衣服带绣娘，还跟来了他的随身小厮泥鳅。
穆明远一看人多东西多，索性暂借了一处园子，都安置在那边，他也搬过去，省得在别人家过年了。
穆明远来了二十多天，只是闭门读书，也不出门，每日把太医请去问过林如海病情如何，从头到尾只见过林如海一面。
现在过去辞行，才是第二面。
林如海面色已经好了许多，身体也恢复了许多，看起来还能坚持个几年，见人进来，就要起身致谢，吓得穆明远赶紧上前几步把人扶住，笑道，“在下是职责所在，林大人不必如此，打扰大人多日，我也该告辞了，相信林大人已经给陛下递过密折，章大人那里，也必然有所收获，昨日章大人送信说，他会另派总督府上的侍卫过来，如此一来，我的事也算办完了，早就听说扬州的园子不错，我想着既然来了，就住几日，前日寻了一处，大过年的，也不着急赶路，林大人若是没什么别的交代，我这就搬过去，过年时，晚辈再来给林大人拜年。”
穆明远一口气说完，又客气两句，就干脆的走人。
林如海大难不死，又见了女儿，也无心强留客。
贾琏也不赶回去了，就留在林府上过年。
见到父亲安然，黛玉心满意足，一边给贾母写信，让她老人家安心，一边在父亲身边尽心陪伴。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是这一次，她不打算再离开父亲身边了。
过了这个年，她已经十三岁，也到了可以照顾父亲的年纪，父亲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此时她再离开，岂非不孝？
贾琏还不知道她的打算，不过林如海已经感觉出来了。
林如海也为难。
他自己都出了事，如何敢留女儿在身边？
如果女儿坚持的话，也许他也该急流勇退，颐养天年了。
或许自己真的应该趁此机会上书致仕？
林如海左思右想主意不定，看着女儿满心欢喜的准备过年，为了守着女儿多过几个年，终于下了决心，开始提笔准备上奏。
总督章南禹这个年过的还算不错。
虽然现在还没查的太清楚，但是至少把自己摘干净了。
六百里加急的奏折递进了京城，穆明远也已经把此事的全部后续交由他接手，说明皇上仍旧信任他。
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的过了。
至于天子如何处置，到最后谁倒霉，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就算是富有四海的那个人，有些决断，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做好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玩不好就会伤筋动骨的事，必须慎之又慎。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江山万里，每日都有数不尽的好事烂事呈到御前。
幸而，当今天子，并不易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