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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金紫万千谁治国 殿 ...


  •   殿上君王,殿下臣。

      九五之尊看着殿下的群臣,忍不住一声叹息。

      怎么这么多废物废物废物啊!

      废物!

      本朝对言官还算宽仁,为广开言路,言官轻易杀不得,这个道理,天子还是认可的。

      但是。

      但是!

      你们管女人的裙子去年是长了一寸还是短了一寸作甚?!

      朕给你们每人发点粗布,你们都滚去街上看谁裙子短给她扯块布条让她赶紧回家缝裙子,然后国家就体面了?

      你们管朱雀大街上的芝麻饼是方得还是圆的作甚?!

      朕给你们每人发一个木头方框,你们都滚去朱雀大街上量烧饼去得了!

      闲得还是撑得?!

      朕让你们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站到朕的含元殿里,就是让你们扯淡玩的吗?!

      天子愤怒的表示,谁tmd再在朕的含元殿上扯淡,朕就派谁去朱雀大街上,挨个去数每一个出炉的芝麻饼上边的芝麻!

      一群尸位素餐的混账!

      天子被一群言官气的拂袖而去,顺便带走了东平郡王。

      他有预感,再待下去,这帮言官就要跟他建议今年全国的女人都把眉毛修成直的,好举国上下,一片风清月白,再无弯眉魅惑之邪风。

      呸!

      天子心情不好,非常不好,还上什么朝,不如去凤池边赏雪!

      “朕险些被气得又当庭发作言官,卿不打算进谏一二?毕竟刚杀了一个言官,这言官要是杀多了,阻塞言路不说,朕千秋万代的名声也好不了了,一定是千秋骂名。”天子面对着一窗雪,裹在貂裘里懒懒的哼道。

      “臣不打算进谏,陛下还是先消消气,气过了,就好了。”东平王垂眼安坐,声息极轻。

      “朕一直以为,只有那些闭塞言路,滥杀言官,喜怒无常的君王,才会面对如此尴尬的场面,面对言官们不敢言政事得失、只敢抓着芝麻大小的事来胡说八道的场面。朕登基也快十年了,言官中一直都有弄权乱政的狗胆包天之辈,朕忍了又忍,才没下杀手,这一次,若不是有人猖狂到胡言乱语污蔑英硕,打算搅乱两江甚至还想要英硕的命,朕也不至于痛下杀手。结果呢,结果如何?这是在向朕示威?这是打算告诉朕,他们这些言官说什么朕就得信什么?因为他们是言官,所以即使乱政构陷重臣,也处置不得,否则就如此对朕?混账!一群混账!竟敢如此辜负朕!”天子的怒气仍旧处于持续喷薄状态。

      东平王仍旧不吭声。

      最初的时候,很多年前,遇到天子暴怒或者在国事上受阻,他也曾经诚惶诚恐、尽心竭力的尝试过给天子出个主意。

      结果三句话刚过,天子就摆摆手,让他不必想了,也不必说了,安静的坐着就好。

      他听得出来,天子是失望的。

      天子看不上他胸中的那点丘壑。

      就像此事,他的办法,也就是,虽然那个被杀的言官构陷忠臣混乱朝政,但是那么多言官被吓得不敢进言,皇上总也该软一软了,毕竟本朝是没有当庭处死言官的前例的。破了例,总归要缓和一二。总不能这些人都不要了吧。那言路岂不是就断了。

      他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也明白,天子不会喜欢这个建议。

      “李大人现在是几品来着?”此刻的前殿上,仍旧有未散的群臣在那里,穆明徽本来在听兵部侍郎说话,听完了,看着左都御史还没走,干脆过来聊天了。

      他可从来没有主动凑上去跟人聊天的习惯。

      “世子说笑话,在下是左都御史,自然正二品。”左都御史有些惊讶,毕竟穆明徽是根本不在乎他们会不会弹劾到自己头上的那种人,也从来没有跟都察院这些言官搭讪的先例。

      “昨日构陷英硕之事,李大人是同谋?”穆明徽笑了。

      “世子慎言,这话可说不得!世子毫无证据就如此指责在下,也是构陷,世子若不收回刚刚这句话,那在下可要参世子一个构陷之罪了。”左都御史凛然道。

      “悉听尊便。”穆明徽看了看他身后的都察院众人,无所谓的离开了。

      “李大人,在下多言一句,穆世子那句话,还是不要吵到皇上面前为好。”右都御使,这个今天大朝一直在沉默的人终于出声了。

      “怎么?王大人也忌惮太子的外家穆王府?我是不怕的,我参我的,王大人还如今日一样,看着就好。”左都御史根本不买账。

      “李大人,陛下登基快十年,从不曾有意为难过都察院这些言官,可见对言路看得极重,昨日之事,也是气急之下,天子一怒,人头落地,长不回去了,李大人还有今日几位进言的那些不上台面明摆着要让皇上难堪的话,可一不可再。在下以为,哪怕犯言直谏,也是职责所在,今日这姿势,确实渎职了。渎职的言官,陛下还留你何用?”右都御使道。

      “陛下听不得我等参他的肱骨重臣,否则便要斧钺加身,人头落地,我等也只能说些小事了,即便渎职,也是陛下想要的。”左都御史道。

      “你我在朝多年,英硕其人,说他一身清正、文治武勋、群臣楷模,这不为过吧,我们都察院中突然有人说他贪墨横行、擅养私军、意图不轨,莫说陛下震怒,连我听了,也是惊到了。咱们忠言逆耳、直谏君王、弹劾众臣,可不是说就能随意空口污蔑的,诬告是要反坐的,陛下杀他,也未必都是气头上的缘故。按理说,他递上的奏折,都要李大人你先查过的,你居然就这么让他上奏了,这也是我惊疑的地方。”右都御使道。

      “若是陛下下旨,调英硕入京核问,派人去云贵追查,最终证明是诬告,那自然反坐,那是他罪有应得。陛下如今是查都不查问都不问就杀了言官,王大人,陛下如此行事,谏言都察,将来怕是要随时被斩杀了,王大人就没有一点兔死狐悲之意么?”左都御史道。

      “恕我直言,没有。不管是乱政构陷的,还是举兵反叛的,那都是会贻害无穷祸害到万千生民的,陛下杀了他们还是剐了他们,我都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意。”右都御使干脆也走了。

      道不同索性少说话。

      “我还是那句话,他就算该杀,也得三司会审,也得调回英硕查清真相再伏法,而不是如今这般处置。”左都御史坚持道。

      为何一定要调回英硕?

      右都御使思量着。

      也许,这是个连环套?

      先用危言耸听逼得天子不得不调回英硕,封疆大吏入京不归,两江也罢、云贵也罢,剩下的人,若有什么图谋,就可以方便行事,英硕入京,就算查不出什么,就算论罪言官反坐,也不过是降职或者贬官……

      原来如此?

      结果刚刚开始危言耸听时就被天子一刀斩断,那么事已至此,天子不调回英硕,他们是不会罢休了吧。

      究竟是何人,能让半个都察院的人都顶着天子的威压行此大逆之事?

      右都御使有些慌了。

      实际上,御座上那位天子,是很难被骗到的。

      而欺君,是死罪。

      今年是春闱之年,穆世子那句问左都御史现在几品的话,恐怕就是威胁了!

      规谏皇帝、左右言路、弹劾百官、按察地方,言官不可谓不权重。

      而针对权重的臣子,除非是天子亲信,否则皇上通常是不太宽容的,尤其在他们肆意弄权的时候。

      天子既不希望自己看重的耿直重臣被攻讦,又不希望那些对皇上不忠的重臣没人弹劾。结果这帮人就摆出了,你若是不让我们任意攻讦重臣,我们就从此再不弹劾重臣,那些重臣就算手握重兵去谋反呢,我们也一心去揪着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折腾。

      幸而天子正在盛年,猜忌不多,尚不会对远在天边的重臣多心,亦不会觉得这群胡闹的言官真的能毁掉当朝的言路。

      幸好。

      要不然,这次英硕跟都察院参奏的大小官员,都不会有好下场。

      两败俱伤。

      还会有人记得要去追究背后得利的人么?

      右都御使在回去的路上左思右想,吓得自己一身冷汗,凤池看雪的天子,此刻已经发完了脾气,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他答应穆明徽的事。

      “你又何必,他那个性子,总要如愿的。”天子劝道。

      东平王从来都是顺从的,但是这个是自己儿子的婚事,而让长子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医,却是他绝难容忍的事。

      东平王知道他所想的那些道理,他所顾虑的那些事情,他所考虑的那些对错,天子恐怕是不喜的,就想天子一贯不喜他真正的性情,不喜他真正的行事,不喜他心中真正所思所想。

      但是,此事,他实在是很难顺从天子的意思。

      “陛下,这天下间的规矩,左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臣父子,三纲五常,妄动总不是好事。明徽如此性情,未必是良臣,所以臣不能让他如愿,绝不纵容他肆意妄为,此其一。其二,他如今是郡王世子,娶一个女医作正室,作世子妃,将来作郡王妃,此后二十年,满京城最大的笑柄,就都是这一桩事了,这个郡王爵位,是臣的祖父出生入死从龙之功的封赏,臣不能任他如此对待。东平王这三个字,不能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陛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请陛下不要——”东平王把一段话说的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义正词严。

      “笑话?”天子轻飘飘的重复了两个字,截断了东平王的忘情陈词。

      “在你眼里,朕视如国之栋梁的明徽,是个笑话?”

      “臣不敢,臣失言了,还请陛下恕罪。”东平王忙跪下请罪。

      “别,别跪了,朕肯定会恕你无罪的,起来,算了。”天子无奈的叹气。

      “明徽的行事,你觉得是忤逆,朕觉得——,是担当。至于你认为小小一个女医做了郡王妃,会让东平郡王成为笑话,不如朕改封明远为世子?可以改封的,这个,你是知道的,又不是没改封过。”

      天子的声音变得越发温柔。

      东平王突然觉得自己身处危险之地,一个不对,就要命丧于此。

      面前的人,是富有四海的天子,是君王,是可以随时要他命的人,甚至不需要理由。

      东平王一瞬间忘了自己要争个什么道理,忘了自己要让东平王府稳妥低调、不功不过、平安传承,忘了要坚持给长子娶一个贤良淑德的温顺女子,而不是一个野心勃勃有救世这种荒唐志向的不知死活的女医。

      他忘了自己对长子的不满,忘了自己要一心折断长子的脊梁与尊严,让他懂得跪服,懂得屈从,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韬光隐晦,懂得与人为善,懂得许许多多为了富贵长久必须要懂的道理。

      他对长子是有期许的。

      他十分固执的坚持着这些期许。

      他是父亲,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可以让穆明徽知道何为驯服,甚至不惜打断他的腿,让他再也不能站起来。

      事实上,若不是他的王妃挡在前面,从来不许他碰两个儿子的事,他早就将两个儿子教的如他一般谨慎小心,低调行事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过刚易折,情深不寿。

      要懂得弯曲,要学会无情。

      要——

      东平王突然觉得自己要透不过气来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锋利的刀刃是很容易折断的,驯服的臣子才能活得长久。

      异性郡王的爵位已经够高了,无志向、无用处、无威胁的异性郡王,才能活得长久。

      这些他父亲刻进他血肉的道理,他也要刻进穆明徽的血肉之中,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突然,突然,他想忘记这些。

      他必须忘记这些。

      哪怕是假装的。

      不然,天子会杀了他。

      天子终究还是会舍得杀了他。

      所以你看,过刚易折,是不是没错。

      哥哥你看,是不是,是不是没错?

      你曾经是他爱惜无比的锋芒利刃,结果呢,结果就算我长着你的脸,一模一样的脸,他也要杀我了。

      所以什么家国天下男儿义气,什么裂土封疆不世功勋,这才多少年,才二十多年罢了,他就要杀我了。

      “喊什么,朕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天子看着东平王狰狞而恐惧的模样,忍不住闭上了眼。

      穆浠过八辈子也学不出他弟弟这付贪生怕死、丢人现眼的丑态来。

      真是目害到不忍直视。

      他玲珑剔透的发妻,他惊采绝艳的妻弟,怎么会有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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