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心难料 “他中了的 ...
-
擎魂第一次见到苏随,是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自从他与白芷那一次的分别之后,他的思绪已经被这名坚韧的女子填满。他刻意找寻,却在某一日看到她亲密地拉扯着一位陌生的男子。
他跟随着,进了那莺燕之地,却不见芳踪,气急时把剑架在了一人脖子上:“刚才那位姑娘呢!”那人战栗着指了指门外:“刚走了,没多久。”擎魂正要拔步就走,视线却停留在了不远处,一个半掩着门的房间里。
是刚才那个被白芷拉走的男人。
他换上了华美崭新的衣裳,显得一身贵气,同方才判若两人,走出来时有个鼠头鼠脑的小厮迎向他去,他却二话不说,寒气逼人的眼神直直地往那厮身上一扫,把小厮吓得哆嗦了一下,识相地避开了路。
直到他走出了大门口,都没有一个人敢说半片话语。除了擎魂,每个人都低着头,唯恐与他直视,避之如瘟神。
可后来擎魂却不止一次地看到,那个男人也是会笑的,笑得温文尔雅,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在他看着白芷的时候。
“苏随。”少女的一声呼唤召回了苏随的游思,他轻轻转过头,用空洞而悲伤的目光凝视着白芷。
这眼神有点离奇,白芷被他看得一头雾水。
片刻以后,苏随摆出了一张让她无比熟悉的嫌弃脸:“太慢了吧。”白芷瞬间嗤笑了声翻了个白眼。
二人返回的路上,白芷絮絮不止地控诉着黑店老板的恶行。“那个怪人,就跟你一样奸诈!对,还和你挺像的!”没想到,苏随听了后发自内心地笑了:“像吗。”
其实,我和他,的确很像。他垂了垂眼,暗想。
白芷匆匆地走着,在快到达叶宅时,她听见了一个慌乱而娇柔的女声。
“你不要伤害我的家人!”那叫声柔弱中带着刚毅。
是叶宁!白芷快速地辨出,朝那声音的方向奔去。“……白芷,你去哪里?”身后的苏随纳闷地喊。白芷却一路直冲,待看见叶宁的身影时,叶宁已经视死如归地朝敌人俯冲过去。
“小心!”白芷担忧地高呼。
可叶宁已被敌人一击而落了,她的身体变得十分透明,几乎要一挥而散了。“一个这么低级的幽魂也敢直接冲来,看来是在这人世待腻了!”那妖怪龇牙咧嘴地说,却被白芷的一道大火给烧得灰飞烟灭。“叶宁!”白芷急忙跑上前,托住了叶宁晃动的身子。叶宁半阖着眼,用微弱的气息向她道谢——
“很感谢你……只可惜我元神难俱……就要消失了……”
方才亲眼目睹白芷使出九幽妖火的苏随正愣着,突听到白芷一句坚定的话,把他完全从思绪中打落。
“让我来。”白芷扶起了叶宁,一只手运着气伸出,苏随这才反应过来——白芷要用妖的精气来救她!
“白芷,你的修为不要了吗!”苏随吃了一惊,连忙问。
“姐姐……不必为我费这么多……”叶宁刚说完便陷入了昏迷,白芷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身上淡紫色的妖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叶宁微不可见的身体里。
“我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白芷咬着牙吐出一句。
看着白芷周围的妖力越来越涣散黯淡,可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苏随锁紧了眉头,用意料不到的眼神惊奇地盯着她。
为了渡气给一个幽魂,她可以连修为都献上吗。
元神充盈的叶宁很快恢复了过来,现在她的身体就像普通人一样。“去吧,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白芷善解她意,叶宁也热泪盈眶道:“下一世,我必会前来报恩于你。”
在宅院里,叶夫人正坐着小憩,睁开眼时,却看到了一个只应在梦里出现的身影。
白芷和苏随走回院里时,看见了相拥而泣的母女俩。只可惜无论叶夫人如何伸手,也不能触及叶宁半分。看这心酸的一幕,白芷暗自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
“原来妖也会流泪。”苏随还是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通晓人情世故的妖,自会流泪。”白芷轻声说。
苏随听闻后身体震了震。
“母女之情如此深厚,不知下辈子,还会有血肉的联系吗。”白芷看这世间悲喜,不禁内心酸楚。
“……会的,”苏随也陷入了沉思,“一定会的。”
白芷有点疑惑地抬起头来打量着他平静的面庞。
这厮怎么变得这么笃定了起来,是错觉么。
“该来的,不该来的,总是会来。”
白芷听见了自己空灵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而不像是自己口中发出,虚无缥缈地。
听觉一丝风吹草动,白芷走到了院子中央,衣衫被风吹拂飘飞,衬着周围干枯的树丫,颇有几分萧索之意。
苏随显得不如她从容,一直四处张望:“来了吗。”
“你不是要观战么。”白芷垂着眼,“还不快走。”苏随的脚步未动,疑惑着她的好战。“放任不管必会伤及无辜,”白芷开始加守防御备战,“我会守护他们的。”她一字一顿地说。
在现世里,白芷作为程子晴时,就一直相信着: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既然她已不非凡,她只想为平息乱世出一份力。
苏随眼也不眨地注视着毅然上阵的白芷,仿若不认识这人般呆滞不动,眼里流转过了异样的情绪。
刹那间,宅院上空乌云大作,一阵猛烈的妖风袭来。
隐隐感觉到了上空强大得非同寻常的妖气,白芷冲苏随一喊:“快掩护大家逃走!越远越好!”
苏随在奔跑前皱眉回头看了白芷一眼。她的身影明明是这么地单薄瘦弱,刚抽出一部分法力的白芷能独迎千军万马吗。他不禁有些怀疑。
由于不能保证自己能团灭对手,白芷不好轻易显露真身。走漏了风声,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危机。她使出了那次在黑店取走的长弓,给它附上妖火,手一带一拉,火球便直入滚滚乌云里。
环视四周开始变得昏暗,天边赤日也转眼不见,浑身陷入了诡秘气氛中,白芷暗骂一声。可恶,他们布下结界了。
“今日,这可大增修为的宝物,我们出手必得了哈哈。”顶上传来了嘶哑怪异的笑声,如被扯裂的枯枝。
白芷一惊,脑里飞过了一个想法。
大增……修为?
八九不离十了。白芷肯定可内心原有的想法。
看来,今天这浑水是必蹚无疑了。
在她一念之间,一阵狂风已及雷霆之速,掀倒了叶宅的几座房屋,院内树木皆被摧毁,一时飞沙走石。白芷急作火阵护体,才未被猛风刮去。
而那股飓风从天俯冲直下,落地散去,一名面目狰狞的火辣女子显露出来。这是白芷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敌方。火一样飞舞的赤发,诡异的玄色长袍,一张长脸上爬满了蛇纹,目如鸟瞳锐利无比,叫声嘶哑而可怕。
记忆虽浅,白芷还是当即便认出了,这是妖界七怪之一,蛇雀芃蒂。《妖物志》中记载,芃蒂乘风来去,所到之处一片狼藉,杀人手段如蛇蝎般狠辣。她暗自咬咬牙,感到头疼无比。
“这是谁?”芃蒂兴奋地吐了吐信子,一双雀眼狰狞又可怕,周围浓黑的瘴气刚四散开来,却很快被妖异的紫色屏障清去。
白芷两手运法,一双妖瞳如盛放的紫罗兰。论布结界,你们都不能比过我九尾妖狐!
“这地下之物,不是你们想取就取的!”白芷声掷有力。
“哈哈,”芃蒂笑中带有傲慢,“我当是谁,一只小小狐狸也有这么大的口气!”她嘴角的笑一凝固,便卷起风暴向白芷猛烈撞击而去。
一道刺目的火墙挡在了芃蒂身前,难以扑灭的火苗被飓风吸入,风与火纠缠难分,芃蒂一时灼热无比,破开了自己的防御。“可恶——是九幽妖火!”她愤怒地尖叫,露出了森然长牙。
在她完全暴露的两秒内,白芷一记“怒火滔天”击落了芃蒂。她被漫天火焰烧得体无完肤,飘然落地,如一片灰烬。
白芷定睛一看。不好——中计了!
地上是一张丝薄的蛇皮,上面还印有芃蒂的面孔。
背后突被猛然涌至的飓风闷闷一捶,白芷瞬间被击飞,在空中又镇住了自身。她翻了个跟斗,定在了空中。风浪与火舌交接着,白芷与芃蒂各峙一方,锋利地对视着。
与此同时,一群小山妖也蜂蛹而至,包围了整座宅子,开始对这片土地大包围地摧残。
掩护好人们的苏随又半路折回,一冲进院子,就差点被飞落的瓦楞砸中,几只小妖眼尖地发现了他,纷纷贪婪地跑去。
苏随不慌不忙地打了几张黄符贴在他们的头上,小妖们便化为乌有,几步杀出了重围,苏随心焦地呼喊一声“白芷”。
大范围的冲击一波接一波。白芷内力深厚,正与芃蒂一步步地消磨。这时蹦出了个苏随,可大大地分了她的心。
可恶……这个废柴!白芷在心里猛踏苏随两脚。
就在她分心的那一刻,芃蒂控制了她,将她击落一边,纵身跃入被小妖们掘出的巨坑里,大掌一吸,一块晶莹如血色的宝石从内破土而出,华丽的光芒映亮了妖怪们贪婪的嘴脸。
“等等!”苏随缺头脑一热地向前猛冲,把身上一堆千奇百怪的药壶甩向了妖怪们,“住手!放下它!”
跌在地上的白芷艰难地爬起,“苏随!快用你的收妖囊啊!”
苏随几步便被妖群攻倒在地,他不断地往后退,一脸的迷茫:“那是什么东西,我在路上偷的!我也不会用啊——”
“你——”白芷的头都快气炸了,抬头一看,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芃蒂正单手结印,手上瞬间凝满了墨绿色的瘴气,顿时一股恶臭的腥气便蔓延开来。这是芃蒂的蛇华,中者轻则内力涣散,重则当场暴毙。她轻一挥手,两团蛇华便俯冲落地。白芷敏捷地闪过了其中一团,一转身却见苏随一动未动地杵在原地,心想不好,腿不知觉地向前冲去。
她只知道,要是苏随这样的废柴中了毒,那是必死无疑的了。
白芷纵身一跃,半挡在了苏随的身前,还来不及反击,就被蛇华贯穿了身体。
纵使有妖火护体,全数接下蛇华的白芷也被击得头晕目眩,眼皮向上翻了一下,白芷感到通身麻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虚脱地倒了下去。
远处传来了嘶哑的笑声,似乎在嘲弄她的愚蠢。
背后被一个有力的臂弯托住,白芷靠进了苏随的怀里。她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因苏随漠然的眉眼而一怔。
这是白芷从未在苏随脸上见过的表情。
浓得化不开的墨眸深不可测,像是可以把人吸进去一样,在里面似乎可以看见疑惑,看见悲伤,看见愤怒,复杂得让白芷心尖一颤。
在视线模糊前的最后一幕,是苏随平静地抬起了头,波澜不惊的眼瞳里却闪过一抹杀气。
然后,白芷滑落了下去,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失去了意识。
“白芷。”末了传来一声叹息。
“你不值得。”
漫天的寒鸦掠过昏暗的长空,飞向天际边即将黯淡的红日。
白芷浑身是血地伏在贫瘠的大地上,一大片血红色晕染衣衫上的绣花,更显鲜艳欲滴。
迷蒙的视线前,一个精致的红色铃铛静静地躺在那里。
白芷想伸出手去触摸它。
但指间微颤,像是这身体已不属于自己,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靠近它半分。
绝望的感觉在心里蔓延。
白芷充满死意地盯着眼前的红铃铛,就像被钉子钉死在那上面,想要将它看破,将它看穿!
脑里一阵混沌,白芷感觉额头被磕了一下,疼痛使她清醒了过来。
昏昏沉沉地半睁着眼,白芷耷拉着眼皮环视身旁。
她现在正躺在一块柔软的被褥上,眼前洞开的明亮小窗里飞快地掠过绿色的田野风光,耳边落满了急促的马蹄声。
我在马车上。白芷心里明白了过来,头偏了一点,看到坐在对面的苏随。
苏随一身粗布短衣,俊秀的脸庞上写满了落寞,一对星目黯淡无光地凝视着窗外,眼底却是暗涛汹涌。
是错觉吗。白芷盯得发愣,一时都不作声。怎么感觉苏随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话说回她记得自己挡下蛇华后,便晕倒了过去,而面前毫发无损的苏随,是怎么从芃蒂口中逃生的……越想越头疼,白芷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引得苏随立即朝她看来。
“小白太好啦,你终于醒啦!”幽深的眸子一闪而逝,又变回了明亮纯净的眼睛。苏随蹲在她身旁,“哎”了一句。
“你额头出血了。”他皱着好看的眉,动作轻柔地给白芷缠上了薄布。白芷依然茫然地审视着他温润如玉的一举一动,然后才迫不及待地道出了心中疑惑。
“苏随,那些袭击我们的妖怪呢?叶夫人她还好吧?”白芷挡开了他处理伤口的手,连珠炮弹般地盘问,“你……你是怎么撑过去的,你还有什么江湖秘术吗?啊?”
看她心急如焚的样子,苏随觉得莫名可爱,忍俊不禁,低着头无奈地晃了晃。
“问你呢!”白芷身体虚弱,说话的力气倒不小,“笑什么!”
“吉人,自有天相。”苏随垂眸一笑道。
天相你个头啊。白芷恨不得扑起来咬死他。果然是江湖老骗子,装神弄鬼的本领都是一流的。
“叶夫人与叶府的人都安然无恙,我和她们道别了。”苏随阖目静坐着,一脸平静。
“……那,叶宁呢?”白芷又怔怔地问。
“已经轮回了。”
“哦……”白芷有些失望,果然还是留不了多久。
苏随半只眼眯开了一条缝,似乎对她的问题都感到意外。
“小白,你是不是忘记了些什么?”
“忘记?”白芷听闻后疑惑地颦起眉,随后恍然大悟般弹坐了起来。苏随已习惯她一惊一乍的反应。
“叶宅下面的东西呢!”她两手揪着头发,“她去哪里了?”
揪头发是白芷紧张时的标志动作,苏随看在眼底,嘴角便满足地弯了起来,“莫慌,在我这。”
“还真是妖物俱赃啊……”
“小白,你在说什么,嗯?”
“我说救你条命也不容易,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啊?”
“只要小白不嫌弃,等我一句‘以身相许’……”苏随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
“做你的白日梦吧!拿来!”
“唯有此事,不答应!”苏随翻翻眼,把头偏向一边。
“你——”白芷目呲欲裂,伸手一指窗外,“可恶,现在我们去的是哪里?”
“我也很想知道,我们该去哪里。”苏随悠闲地倚在架上。
“什么!”白芷惊得一掀前帘,看见马背上空无一人。再望着前方山重山的景途,白芷咬咬牙,“你这是存心要气死我!这账等会再算!”她腾身飞了出去,落在了马匹背上。
“驾!”白芷用力一扯缰绳,调头向另一个方向挥去。
马车里仍保持慵懒坐姿的苏随,抬起眼帘,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白芷来到了最近的一个城市,殊不知,这里就是洛阳。
阁楼林立,市井布局一眼望去整齐划一,不愧是唐朝名都,仍是一派繁华景象。在当地一间小客栈落脚,白芷一路紧跟在苏随身边不放,用机警的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小白……你这……”苏随略显尴尬地盯着她。
“你忘了你的誓言了吗?”白芷第二次“进攻”道。
“怎么会,我可记得一字不漏,清清楚楚!”他抬头望天,平心而论,“护你周全,可并不代表事事遵从。”
这个见财眼开的黑心骗子。她腹诽着,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会。
等我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到手,再想办法甩掉他。白芷默默地打成小计划,拇指用力一打响。可自己无万贯家财,可收络人心,又无倾城美色,引诱蛊惑……
心底却有个狐媚的声音在响——用魅惑吧,不要忘了妖狐的资本。
白芷微微一笑,却又瞬间把这个念头抛到九霄云外。虽说自己在妖化时用魅惑用得得心应手,但现在这人模人样时,还是得把握节操的。她忧伤地扶额。
看来,还是得用老方法。
“苏随,我去个茅厕。”白芷挥挥手,若无其事地离开。
苏随应了声,一脸天真无邪地回过头,继续扑窗边的蝴蝶。
待白芷回来时,她冲了一壶新茶,装作不经意地一抬手,拂过的长衣袖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落几抹药粉。
“渴了吧,”白芷撑着下巴坐在茶桌旁,“你要的龙井,冲好了。”
“这还差不多,”玩耍尽兴的苏随款款走来,“你快去休息吧,好好养伤。”他露出一枚大型犬的微笑。毫无担忧地看着苏随一饮而尽,不出意外,他阖了阖双眼,缓缓地倒在了案桌上,睡意沉沉,一动不动了。
白芷静静地看着他,眉眼间凝起了更浓的笑意。
两手不着痕迹地在苏随身上摸索,白芷面上有点烧红,她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此事。
微扒开外襟,她把手探入充满体温的中衣内,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苏随的身上。
她扁了扁小嘴。奇怪,怎么找不到呢。这个人也没什么法力显露,难不成还能收进幻空间?
正想起身去翻查他的包裹,白芷却听见背后悚然地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哎。”
“你摸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