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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慧玡居 三句问题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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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窗里透出了熹光,投在了白芷安静的睡颜上。
长睫忽轻轻一颤,打碎了眼底的阳光。
“啊……”白芷颦着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啊。”
“啊——登徒子!”
白芷飞快地甩了一个大巴掌在苏随的脸上。
苏随侧着一张印着红巴掌的脸,委屈地喃喃道:“我昨晚这么好心费劲地救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救了我?”白芷不可置信地问。我果真中了毒,不是梦?
“半夜三更你的房间一直有奇怪的声音,我就进来看看,发现你吐了一床的黑血……啧啧把我给吓的,看你快不行了,我就帮你把毒给吸出来……”苏随一本正经地回忆。
吸出来……白芷却只听到了这几个字眼,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而难掩春光的衣襟。
我不想活了……神啊,让我毒死吧……白芷一脸绝望地倒了回去,又闭上了眼睛作垂死状,让一边的苏随又大呼小叫起来。
“别——别误会!衣服不是我换的!”
“我大不了就那……哎你想怎样!”
“啊——她又晕了,大喜二喜快弄些热水!”
白芷躺在床上休养着,仍对昨晚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趁小丫鬟为自己敷热水时,她轻声地问了一下。
大喜老实地回答,昨晚她被苏随叫醒过来,替她换好衣服,准备热水,过后叫她和二喜出去把门,不得入内,说是要布阵施法,常人不可打扰。
白芷听得头疼,还是不清楚细节。
真担心自己有没有什么秘密被他发现了,这个人来历不明,很难想象他的出身和接近自己的目的。
不过去掉细节,他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应当感激。
“小白,你看,我救你也不容易,咱不戳穿这事好不好?”在房间里,苏随一脸谄媚地问。
“我……”白芷虽不太情愿,但还是搪塞道,“我只能暂时不说出来,你好自为之。”
苏随竟也满意地笑了。
“虽我没看到什么,不过小白,你身上的伤痕……还真是不少啊?”他突兀地开口道,语气略微有促狭之意。
白芷突感五雷轰顶。
“这在以前……很难过吧?”他似是试探。
白芷心尖一紧:被怀疑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身份透露给了这个不靠谱的人,那自己就会有多灾多难的一天了!
她只好故作淡定答:“这是小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伤的还挺严重的——你还说什么也没看到,看得也太仔细了吧!”她佯作恼羞成怒状。
苏随含糊不明地一笑,白芷也没懂他笑容的含义。
就在此时,房间外传来丫鬟们的惊呼声,之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啊啊啊——有妖怪,妖怪来啦!大师傅!”
“不好!”白芷神色严肃地坐起,一心念想写为叶宁保护叶夫人,两步内竟出了房间大门。
“……白……”苏随冲她一喊,之后面色开始凝重。
一打开门,宅子里妖风大作,树木都发出“力拉”崩倒之声,白芷也被这怪风刮得头发如群魔乱舞,差点都睁不开眼睛,不过手疾眼快的她及时地一个侧翻,躲在了假山后,她妖瞳一显,死死地盯着狂风中心的影子。
“快快!快躲起来!”白芷冲四周逃跑的人们喊,一瞥却在身旁看到了踉跄而出的苏随。
“小白!你刚中毒身体还没好啊——快回来!”苏随弱不禁风地巴着一块石头支撑着,在风声中高喊。
“你快回去!”白芷气急败坏地冲他喊,“傻子!你不要命了吗!”
苏随艰难地从袖子中掏出了一张黄符,向狂风中心打去。
可那脆弱的符瞬间便被风刃撕成了碎片。
这个来路不明的妖现在压制性很强,对我非常不利……白芷认真地思索着。我必须得用结界来控制他。
想罢,她双手结印,身后张开一个巨大的绛紫色图腾,一层淡紫色光圈笼罩住了彼此。
在结界里,她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对付对手了。
风暴被结界不断地吸收,渐渐地添旺了白芷手中的妖火,她两手集火成球,甩向了狂风包围着的身影。
九幽妖火-流星锤!
就算风克火,白芷还是成功地撕开了对方强大防御的一口。风暴中几缕红发和玄色长衣一闪而过。白芷正想作下一轮攻击时,旋风骤地从头顶掠过,消失不见。
啊!白芷惊得一仰头。这家伙居然这么快冲破了自己的结界。
“可恶!就这样让他跑了!”她咬咬牙握紧拳头。
结界散去后,宅子里又恢复了太平。
苏随整了整衣衫,还未舒展开的眉峰下,一对清目正对着天幕寻思着什么。
风平浪静后的宅子里,人们边庆幸着自己的劫后余生,边心有余悸地吃着晚饭,唯恐这是自己的最后一餐。
事情发生时的叶夫人正安全地待在门窗紧闭的屋里,此时的她显得略为淡定,她惊讶地对白芷笑道:“没想到大师傅的表妹,出手也如此不凡,果然是一脉相传啊。”
白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埋头吃饭。
“来,白芷姑娘,”叶夫人指了指餐桌中央的药汤,“你刚中了怪毒,身子还未好全,我特意吩咐下人给你备了道汤。”她热情地亲力亲为,给白芷乘好了一碗。
白芷道谢,接过细细一嗅,眉头暗自一皱。
现在已为妖身的她,对很多药材都会很敏感。
“叶夫人,这是何药?”她装作好奇地问。
“也没什么,就是能清缓毒素,滋补身子的。”叶夫人也只当她是不懂药效,给她解释了一番。
一旁的苏随吃得毫不走心,正狐疑着白芷莫名的紧张。
白芷思索了一下,对这药也没太在意,径自喝了下去。
但作为一只妖,她还是大意了。
吃饱喝足后的白芷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向房间,微醺的她走起来有点摇晃。不远处有一排提着明灯的丫鬟,正源源不断地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白芷却看不清她们了。
怎么回事……我是喝醉酒了吗?白芷察觉异常。而且……自己的裙摆之下有点奇怪的骚动,头顶也奇痒无比。
正想伸手招呼下人来帮她一把,背后却猛地被冲撞了一下,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腰边扣住,白芷陷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睁大了眼睛的白芷被惊得心跳慢了半拍,正要挣脱,身后高大的苏随却先她一步,在她耳边开口道:“别动,尾巴露出来了。”
啊……白芷下意识地捂住差点尖叫的嘴,惶恐地朝那群丫鬟们看去。
头顶骚动了一下,白芷正要伸手,苏随又轻松地用一手盖住了她的脑袋。
白芷不敢轻举妄动,盯着下人们缓缓离去的背影。见安然无恙,白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在锁好门窗的房间里,白芷拘谨地端坐着,头上毛茸茸的狐耳和身后长尾已暴露无遗。
一旁大马金刀得坐着的苏随抱着两臂,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白芷偷偷地打量了一下他的反应,乍看一眼还有点瘆人。
难道……他知道了我是妖,所以开始憎恨我了吗。她心里不安,但转念一想,憎恨又如何,这废柴能拿自己如何,眼下只需要堵住他的嘴即可。
未料,苏随墨黑的眸子一亮,竟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来。白芷还以为这厮想揍她,下意识地躲了躲,结果他揪住自己的一只耳朵,慢条斯理地用指腹摩挲起来,像在挑逗一只小猫。
“这才真是一副可怜模样~”苏随笑得天真烂漫。白芷忍不住颤了颤耳朵,赶紧打下了他的魔爪,眼里多了几分促狭。
“多谢你,没有在别人面前揭穿我的身份。”白芷看着别处说,“但是……如果你不能继续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想我不会饶了你。”她眼底冷光一闪。
“哟~”苏随对刚才的玩耍意犹未尽,“威胁我了?”
白芷不为他言所动,眼睛直直地审视着他。
但那眼神并未恐吓到苏随,他仍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那么,你的耳朵借我玩玩?”
“苏随!”白芷有些生气了。
苏随不以为然,仍作吊儿郎当状,白芷则一字一顿地挑明:“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一柄锋利的短刀架在了苏随的肩上。
他一动未动,眼角的余光轻飘飘地扫了扫森然的刀光。嘴角有无若无地勾了勾,苏随看向一脸肃然的白芷,捕捉到了她眸底的一丝躲闪。
一手握住了她提刀的手,苏随让她的刀刃更逼近了自己。白芷一惊,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你想灭口?”苏随轻笑了两声,“可你敢下手吗?”
白芷蹙了蹙眉,仍在坚持挣扎。
苏随故意在激怒她,他在想什么?自己了可不能上当!
“别以为我不敢动手。”白芷压下怒气,按住他的肩头,“老实点。”
“……我知道你拼起命来谁都挡不住。”苏随眉眼一松,笑眯眯地问。“可是我有这个。”镇定的口吻。
他用另一只手抽出了一个金灿灿的布囊,在白芷面前甩了甩,白芷紧盯着布囊上奇异的纹路,瞬间大惊失色。
黄金级收妖囊!
“难道你不知道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是捉妖师吗,小白?”苏随波澜不惊,并一手撩开自己的衣襟,外衫内侧挂着六枚大铜钱。
六钱天师!白芷要晕了。
“你怕不怕呢?”苏随把收妖囊伸到她的鼻尖前,白芷震了震,下意识收了刀往后退一大步。
可恶,这玩意哪是现在的我对付得来的!白芷惊恐又不甘地咬咬牙,把白芷的反应看在眼里,苏随眸里露出得意。
这丫头害怕黄金级收妖囊,是他还在当赛半仙时发现的——当她的视线在它上停留顷刻,便落荒而逃。
他便盯着那个吊儿郎当的天师,跟了上去。
直到,他们都拐进了一条小巷里……
然而,白芷对这些背后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现在质疑着另一件事,“既然你手中有武器,为何刚才在妖怪袭来时不用!”
苏随轻轻一笑,似是想好她会这样质问。
“因为我需要他们。”他轻描淡写地答。
白芷柳眉一挑,耳朵下意识地往前一探。
“如果在他们刚出场时就收掉,那我如何清楚这宅子下的宝物在何方,”苏随幽黑的眸子忽变得深不可测,让她一时难以琢磨,“待到良机,再将妖与宝物一网打尽,岂不是更好?”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完美,白芷并未找到破绽。
“……姑且信你。”她不禁战兢地往后退了几步,这厮看起来有种危险的意味,本能让她很想离开这里。怪不得她的心里总觉得这个人不对劲,无论做什么,她都想尽快地把他给甩得远远的才安心。
见身前的苏随一步步地逼近,白芷脚步错乱地向后挪移着自己。就在她打算撒腿就跑时,苏随阴气森森的面孔突被一个灿烂的笑容粉碎了。他匆匆地收起了收妖囊,整理好衣襟,又成了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
“小白,这么紧张干嘛?”
“不管你是人是妖,血誓我还是当一回事的,”他笑得无辜极了,“难道我会伤害你?”
白芷被这突变的画面骇得不轻。
这是什么情况?
见苏随再三发誓,以表诚心状,白芷才勉强对他多了一分信任。
但以白芷的直觉,此人还是有待考究。妖的预感还是相当不错的。
又是新的一天,白芷换成平民男子的装束,迫切地步入了街道。现在她势单力薄,寻找血母石刻不容缓。回忆着银牙的话白芷顺着之前翻找过的道路沿下,路上隐晦地询问路人,可他们都不清楚有这么一个地方。
白芷折腾了半天,走得心灰意冷。
再一次向路人问起时,那人也作摇头状,白芷黯下两眼,打算另择一路。
“你要去慧玡居?”背后轻快的男声响起。
白芷僵了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已习惯了苏随这么一个阴魂不散,半路杀出的角色。
“哈~我知道那里怎么走!”苏随摸了摸后脑勺,笑道。
不过,此时他更像是及时雨?白芷恍惚地眨眨眼。
“那就带我去吧,”她应允,“别耍花招!”
苏随一路愉快地走在前头,有说有笑地与白芷攀谈,眨眼间,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白芷站在一座小阁的门前,门上镌刻着三个文雅的小篆——“慧玡居”。标志很明显,虽立在街尾至角,可路过也不至于看不到。白芷四处查看了一下,深深地感到疑惑。
苏随并未在意白芷的异举,说:“快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好。”白芷应了声,没多想就进去了。
被下人请上了二楼雅座,白芷环视着四周简洁的陈设,最后盯着角落屏风后的一个人影。
“姑娘来此地所为何事?”屏风后的人问,声音略带沧桑。
“听闻此地可解答疑惑,我便前来求解。”白芷郎声答。
“可以,不过小店不作便宜买卖,一个问题需一两银子。”
“……好,我问三个问题。”白芷咬咬牙,心疼地掏出了银子,又思索了一下。“对了,你真的什么都懂吗?”
“嗯,”屏风后的人顿了顿,“这是一个问题了。”
白芷拧了拧眉。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理所当然地骗钱,这一两银子是我这种屌丝说拿出手就拿出手的吗!内心两个小人打了一架,白芷还是吃着哑巴亏默默认输,双手把钱奉上。谁叫她有求于人呢。
“我是青丘山的白芷,只想知道前世我的血母石都分散在何处?”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
“无需刻意寻找,线索都是连串地缘于一个人。”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狠狠地敲在白芷的心上。“一个人!”白芷大惊道,却再也不敢肆意张嘴——要是再被这个不明不白的奸商讹了就不好了。她仔细理清思路,决定暂且不问此人是谁。
“那好,第二个问题,”白芷严肃地压低了声音,“有几人曾对你问过我刚才的问题?”
“……并没有前例。”对方答。
“最后一个问题,敢问这里你我实力孰高孰低?”
对方沉默了片刻。
“你高。”
忍无可忍的白芷终于按捺不住了,两手击开了周围的护卫们,一掌打飞了眼前的屏风。
“够了!骗子!”
可万万没想到,此人不仅隔着个屏风,还戴着一个诡异的河童面具。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是孩童的身形。白芷一时惊奇,忘记了手下功夫,一股劲道仍是甩了出去,她连喋不好,
孩童却再一次出乎意料——法力穿透他弱小而缥缈的□□,竟不痛不痒,毫发无损。而在重重面具的伪装下,无人能看到这个人此时的表情。
苏随在慧玡居门下等候着,神色复杂地朝二楼的窗户望去,如果有人细细地往他脸上琢磨,似乎能看到几分玩味。
那扇窗户紧闭着,不透一丝光线。
忽觉有一个人在靠近,苏随不紧不慢地回过头。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高大男子站在他的身后,英挺的长眉里写满了狐疑与猜测。
是擎魂。
“你是……何许人也?”擎魂率先开口。
两名男子就这样相对而立,身旁闹市络绎不绝,只有他们静止得恍若凝固。
“你……你是什么人啊!”白芷气急败坏地叫喊。
地上洒落了一地,被她徒手摘下的面具,可在“一睹芳容”这事上,她仍是失败了。
“你在问我,”神秘人闷闷地说,“这可是第五个问题。”
很快,这个人脸上的面具被白芷一拳砸碎了,“消停会!”
“……”神秘人沉默了。
“你不关注你问的第二个问题吗?”他问得极其突兀。
“是你说的那个男人?”白芷皱着眉头。看你这个样子还能愉快地问下去吗。“我凭什么还要相信你,银子还我,你是个骗子。”
神秘人不管她,径自答道:“他就是那个带你过来见我的那个人。”白芷眉头一挑,内心激起一片波澜,脸上却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为何指着我说是骗子?”神秘人居然向她发问了。白芷不屑地笑道:“退银子,退了我就告诉你。”
当白芷一脸毅然地走出慧玡居时,苏随正站在不远处的小摊旁,背对着她。
注视着他的背影,白芷按了按太阳穴旁险些暴起的青筋。居然说苏随是血母石的线索,真是罪加一等,杀千刀的骗子。想到这,她又正气凛然地向苏随走去。
苏随正盯着小摊上的商品出神。
白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摊上唯有一个红色的铃铛最为显眼。而苏随似乎就在注视着它,可眸里不含任何情绪。
那个铃铛随风一晃,敲在木架上,发出了一串响声,清脆得直入人心。
叮铃。叮铃。
铃声随风飘去,悠扬而远长,轻轻卷走了白芷空白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