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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四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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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入眼的只有白,苍茫到一无所有的色调。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烛台。在这一片比悲伤更让人悲伤地白色世界中,只有一个四周环绕着曼珠沙华纹饰的浅蓝色水晶棺像是荒漠中的一点绿洲醒目地置放在房间的正中央。
当我胆怯的一点点挪近它时,才发现水晶棺的上端仍旧是白色,只不过有别于房间中充斥的让人压抑的惨白,它是水晶干净纯粹到极致自然的那种透明白。而它的作用,也仅仅是为了让前来追悼吊唁的人能更加直观的看清棺中之人的面貌。
而此时此刻,躺在水晶棺中的人,在我生命中,他是较之阿喀斯特山更加巍峨宏伟的一座山。在他生前,他的臂膀上一直肩负着整个帝国的兴盛荣衰,但他总不会忘,在肩头为我留下一处歇息之地。
他,就是我的父王,帝国曾经的主宰。
如今的他,静静地躺卧在水晶棺中,失去了往日漂无虚渺却至高无上的皇权环绕其身,也不过是个未过半百却难逃劫数的可怜之人。
从极北之地西伯利亚如琥珀般的明月湾海岸打捞的蔚蓝之珠细心打磨的粉末,均匀地涂抹在父王身上每一寸肌肤,如此奢侈的用料并没有辜负化妆之人的良苦用心,父王原本古铜色的肤色在它的遮掩之下白皙异常,比起皇城中那些注重仪表的公子们刻意保养出的肤色也不遑多让。即便父王早已仙逝多日,着眼望去皮肤之间的光泽,半点死去之人的灰败之色都瞧不出。
除此之外,精心描绘过的剑尾之眉。鲛脂混合着芳馥香精的油膏肆虐在父王的唇间,哪怕隔着厚厚地一层水晶棺,也能闻到它那独特的香味。
看着父王如今的妆容,隔着时空,我都能感受到处理后事的人那颗炙热赤诚的心。他用尽这世间最昂贵的珍品物料,只是希望帝国的老主人在黎明尾祭下葬之时,以最美好的形象展现在前来祭拜的人们面前,在他生命结束的终点依旧能有个完美谢幕。
可惜,他并不了解父王,父王生前从未刻意修饰过容貌。
因为父王的心中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帝国繁重的事务,他最爱的人已经死了,所以帝国便成为了他心中的最爱。他不能容忍自己耽搁哪怕一丁点的时间去做这些花俏无用的事,而这些他生前极力避讳的事物却在他死后占据了他操劳过度而日渐憔悴的面容。甚至于【莲蓉果球】这种禁忌之物,也被置放在棺内。
这是父王的悲哀。
一切,都是只是为了在父王大葬之礼前,肉身不至于损伤。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帝国人人信仰推崇敬若神旨的【黎明日】典规——黎明之节,天下共喜。只允欢庆,诸事延期。
正因为黎明典规的神圣不容亵渎,墨銘才会兵临他国城都却又草草收兵,未能戳痛那趁乱意谋不轨挑衅帝国权威的六国宵小之辈的脊梁骨。
正因为黎明典规信条一般扎足生根在人心,使得父王为国事操劳一生却落得不能入葬,只能违背父王意愿由着舞姬挥墨弄毫作画于父王面容,以免久逝影响到父王的仪容端庄。
也正是因为黎明典规震慑大陆连圣院都不敢触其锋芒,所以我才能从五年制的阿芙洛狄特女子学院中脱逃而出,能够亲临【黎明日】尾祭时父王的大葬。
如果错过,也许会是我一生都无法消弭赎清的过错。
所以,我理应心生怨恨还是该由衷感谢它?
“吱啦”的开门声打破了灵堂内的死寂,也勾起我心中压抑许久的无名之火。不用回头去瞧,都能知晓他的身份。墨銘。
此时的帝都中,能够在戒备森严的灵宫中自由出入的。除去我,也只有三人。
帝国的新一任主人,我的哥哥,离殇。如今的他,早已沉迷于酒色,日夜丝竹笙歌,难以自拔,又怎会屈尊来到这偏居一隅的灵宫之中。
而知我心明我意的烨华,若得知我在这。即便是天大的事,他也只会在宫外静候,待我自行出去再行告知。
也只有他,才会这样,从来不顾他人的感受,为所欲为,肆意张狂。
十年前,我十六岁成人礼的前一天。
在我最美好的岁月,他在父王的带领之下,步入花园,闯入了我的生命中。
那时的帝国,除却帝都,其余各大都城都沦为六国与帝国交锋争夺的战场。战况严峻,帝国几近面临覆灭之灾。
父王也因为此,亲临战场。在生死边缘中徘徊了一年,最终才等来了战争的是胜利。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双目中却闪动着神采,兴奋地对着我说着:羽儿,你的成年礼宴父王没有时间去筹备,但我给你带来了这世上最好的礼物,他以后将是你的全世界。
他,便是墨铭,也是父王所谓的礼物。
年少的我,对儿女情长还只是懵懂,未能明白父王最后一句话其中的深意。
直到三年前的金銮殿,父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钦定了我和墨铭的婚约。我才知晓,身为一个女子,她未来的夫君,便是她世界的全部。
而当初在行宫的花园,我与墨铭的初见。这个与我年纪相当的少年,从他的身上,我真切的感受到冷漠这个词的蕴意。
他会对任何一个前来问候的人予以浅笑作为应答,哪怕对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侍从,却不会主动理睬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即使是我的父王。他能耐心回答每一个人向他提出的疑问,哪怕是一个幼童,所问的极其幼稚都不会在意,却会在此之后,仿佛是路人般的从你身边擦肩而过,不作停留。
他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极有风度谦谦君子的模样,待人也是彬彬有礼。但骨子里却透露出漠然一切的冰冷,无形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仿若他从未立足于这广袤的天地间,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这世间的万物,生死无常,与他来说毫无干系。
我曾找过父王,探究墨铭的来历,我对他的身世充满着好奇。我无法想象他是出生成长在何种环境之下,才会使得在这个年纪本该阳光开朗、无忧无虑生活的少年,如此的冷漠凉薄,不近人情。
父王也并没遮掩,只是小声的告诉我,让我把它当做秘密藏在心中,不要再告诉别人。原来墨铭出生在帝国北岸边境的一个村落中,在当年那一场帝国与其他六国之间的残酷战争中,帝国北端号称野蛮人之国的伊泽部落联盟率先发起进攻。而墨銘所在的村落,正巧位于两国边界线处,自然首当其冲遭到了联盟的血洗。
整个村落一百多号人,除了墨銘侥幸逃生外,其他的全都惨遭毒手,无一幸免。
“我无法想象他内心所承受的痛苦,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珍惜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却无力去阻止。只能拼命的跑,跑到双腿都疲惫的无法站立,仍旧用手扣着泥土扒拉着草根继续往前爬行,带着亲人们最后的希望努力去活下去。”
父王说,当时他带着军队遇见墨銘时,他就是这副模样。
于是,父王便将他带在身边,直到战争胜利后。父王觉得我的玩伴不多,他又很少有时间陪我,所以将墨銘也带回了帝都。
诚然,我不喜爱煽情,但当我得知墨銘的身世之后,我还是留下了眼泪。也许是墨銘就像在那一年的血战中无数家破人亡的孩童的缩影,让我心生怜悯之意。
于是我开始死皮赖脸,成天缠着他陪我玩耍,时不时的逗弄他。希望能融化他那颗,被一层厚厚的冰茧包裹住的心。而我与墨銘之间冥冥之中有一种特殊的联系,仿佛前世的宿缘,他会对我笑,会主动找我说话。会在我闯出大祸时,站出来告诉父王是他做的,很奇怪父王对他的包容比起我来更是宠溺。从未对他有过严厉,更别说是责罚。
可惜,他的温柔只对于我,烨华勉强算是一个。而对其他人,他仍旧是一如既往从骨子散发出的冷漠。
但我不敢相信,离开三年未曾见过的他,会变成如今这样。不光冷漠,更是绝情!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善于表达情感,虽说不近人事,却绝不是个坏人。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所谓的权利和荣耀,不顾雷洛导师多年的教导之情,不顾烨华与他从小玩到他的兄弟之谊,甚至可以不顾忌我的感受。在帝都决战台上,亲手杀死雷洛导师,并夺走了本该由烨华继承的兵权。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墨銘如是说道。
放心,我不会怪你。毕竟比起亲眼看到自己挚爱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自己面前,我这点伤痛又算得了什么?是吧,墨元帅!我言辞固然一向锋锐,但却从未如此恶毒过。
墨銘闻言,皱起眉头,他极少这样。
眼看着自己所珍惜的一切被毁灭,却无力去阻止,的确很可怜。但这并不值得同情,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残酷冰冷的世界亘古不变的铁律,为此悲伤,只是懦弱无能者的表现。墨銘紧盯着我的眼睛,接着说道:若是你真想去保护心中所爱不受伤害,只有一条路,就是变强!不择手段地让自己更加强大,直到站在大陆食物链的最顶层,高高在上的统治这片已然属于你的天地!
这就是你杀雷洛导师夺烨华兵权的原因?当我说出这句话时,一切都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我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愿问起当初所发生的事,是因为顾忌我与墨銘多年的情意。如今这道看似结痂的伤疤,终究还是被我亲手撕开血淋淋地摊开在我和他之间。
不是,我从未在意过自己是否强大,因为这并不是我所追求的。我庆幸于墨銘否定的回答,让我们没有踏出决裂的最后一步。
那又是为了什么?既然你不在意这些,为何还要这样!
一定要我给你个理由吗?还是说,你认为拥有足够恰当的理由便可以伤害你所爱的人。
“煌羽,你从一开始就错了。当你所珍惜的人葬身于他人手中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不应该再去询问所谓的理由。因为,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洗刷掉他亲手杀掉你所爱之人的事实。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杀了他,用他的鲜血去祭奠逝者。”墨銘低下头与我的眼睛对视,平淡地说出如此残酷的话。但他的语言却充满着魔力,像是古书中所描绘的魔鬼,教唆你去犯下罪孽,你却无从反驳拒绝不了他的诱惑。
光滑的白玉手柄,如镜般的匕身冷气森然,那是开采自极北之地与生俱来的彻骨凉意。匕首末端的星点寒光,无时无刻的告诫着心怀不轨之人它的锋利。
这把匕首是三年前,金銮殿上我与墨銘婚约既成时,他送赠与我的。白玉手柄上浮雕着的异兽,是他亲手雕刻上去的。他告诉我,这叫廌,上古传闻中能明是非辩善恶的公正之神。
他说,若有朝一日,他做下天理不容之事,我可以用这把匕首帮他终止罪恶。
我一直将它随身带着。
而这把匕首,此时停留在他腹前不足一拳处,再也刺不下分毫。因为他,抓住了我紧握匕首的左手。
对不起,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所以,还不能死。不过,我保证会有那么一天,你能如愿以偿的。墨銘从我手中夺回了这柄匕首,仔细地端详着。摩挲了许久,又将它递还给我。
“而且,你若想杀一个人,应该刺向这里。”他指向左胸口心脏所在的地方,柔声说着。
我没有说话,或许是不知该说些什么。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他做下了很多人眼中恶贯满盈的事,包括我的许多人都将他当做恶魔。但我内心深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总是有个声音,时刻地提醒着我,从小至今他对我的柔情和从不求回报无私的付出。
“他是坏人吗?”
是的,为了帝国安危一生忙于奔命的雷洛导师死在他的手中,无数英勇的将士殉身于他一手引发的战争之中,这场战祸,最初是可以避免的。
“他是坏人吗?”
不是,他一直站在我背后默默地保护着我。当初我提出去阿芙洛狄特女子学院进修,所有人都知道我只是想找个缘由避婚,是他劝服父王,我才得以离开帝国进入学院。如今我已然想杀他,只差分毫,匕首便会捅入他小腹之中。他却连半句斥责都没有,反而是对我许下承诺,待他完结手中的事务,会让我收走他的性命。
性命,难道不是所有人理应最重视的东西吗。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觉得有必要找点话题,打破尴尬的气氛。
有些东西,希望你转交给烨华。墨銘边说话边取下系在他腰间的包袱,他进来许久,我却未能注意到它。
这里面是什么?墨銘打开包袱,从中取出了一个紫色的檀木锦盒,交到我手上。
“雷洛留给他的东西,你可以称呼它为【太岁】”
【太岁】?虽说我身为帝国公主,但这世上仍旧是有许多事物我都不知晓。而每次我遇到这些在号称无所不录的学院图书馆中都寻觅不到的奇闻异事,都会询问墨銘。墨銘肯定知晓,而且从不对我有所隐瞒。
相传在上古神话时代,神高高在上统治并奴役着万物,在那一段黑暗的岁月中,人被视作神灵所豢养的口粮,与牲畜无异,过着苦不堪言的生活。终于有一天,从洪荒之中走出一位少年,就是众口流传的人皇。
人皇联合当时所有的部落,与天宣战,悍然向诸神发动战争。先辈们的鲜血洒落在这片大陆的每一寸土地,但所幸的是,他们赢得了战争的胜利。诸神的王座被推翻,他们的尸体被分割,镇压在地狱的烈火中,永世不得重生。
然而,失败的神灵却并不甘心。传说他们强大的力量一直徘徊在天地之间,望有朝一日能重现天日,夺回他们曾经的一切。他们用世上最低贱的生物——菌为躯壳,获得了另类的重生,这种菌类混合体被后人称之为【太岁】
“这个故事流传已久,却经不起考证,并不可信。但【太岁】能够让人拥有如同神灵般的力量,却是真的。人力终有穷尽时,人的力量总有极限,无论你多么刻苦的去锻炼,都只是在不断接近那个极限。而【太岁】便是那个可以让人突破极限,获得无穷力量的事物,也是各国屹立于大陆,难以推翻的根本。”
“雷洛之所以能够获得帝国战神的称号,除去他誓死效忠帝国未曾动摇过的信念,你手中的【太岁】就是他战无不胜的强大力量的源泉,也是帝国开国初始便代代相传的帝国元帅的信物。”
既然是帝国元帅信物,本就该由如今身为元帅的你来继承,你为何又要转赠给他?虽然我不懂墨銘口中所谓强大的力量是何种模样,但从他的口述中,我能明白【太岁】之于常人的诱惑力。尤其,是对于军人。
这是雷洛的遗愿,况且,我并不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