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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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在我很小的时候，总是在深夜里被恶梦惊醒，却找不到怀抱可以依靠倾述，常常抱膝蜷缩在床角偷偷地低声哭泣。
那个比我年长不了几岁，负责我衣食起居的小姐姐看到我这样，手忙脚乱地拿出我平日里爱吃的点心、爱摆弄的玩具，唱我爱听的民谣、爱看的舞蹈，想方设法地哄我开心，但全都不管用。
直到父王赶过来，抱着我走上这【观星台】指点着头上这片浩瀚无垠的星空给我讲述美丽动人的故事。他说，羽儿，看见那颗星星了么，它便是你朝思暮想的母后。很久很久以前，光明还未降至人间，大地上漆黑一片，人们在黑暗中踌躇，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于是，很多年轻的女子飞上天空，化作着一颗颗璀璨的星辰照亮了大地，其中便有你的母后。所以，你不要害怕，因为你的母后一直在天上静静地看着你，保护着你。
那母后她还会回来看我吗？父王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道：会的，如果你乖乖听话，母后会化作一颗流星飞回到你身边。
年幼的我对父王的话深信不疑，于是，以后的每个夜晚，我都会爬上【观星台】，坐在上面仰望星空。期待着在某一天，那漫天银沙之中，会在我不经意间倏忽消失一枚，随后，我的母后身披着圣洁的银辉出现在我面前，拥抱我在她怀中在我耳边呢喃着世间最温柔甜蜜的话语。
日复一日，潮起潮落；年复一年，春去秋来。
当初星空下瘦小的身影渐渐长大成人，不会再仰望天空时紧盯着每一枚星子的动向，痴望于父王许下的美丽谎言。但即使如此，自小的习惯依旧延续了下来，寂静无人的夜晚探望星空的轨迹成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旋律。
也许是看惯了星汉银河的周而复始、亘古不变，总是觉得这世上的万物都有迹可循，结局在开始前就早有注定。就像荆棘鸟一生翱翔于丛林，从不停歇，直到它找寻到最适合自己的那根荆棘，刺破喉咙，恣意高歌。
所以当烨华与墨銘在宴会上碰撞的那一刻，我以为一场无可避免地血战即将拉开帷幕，就像我之前无数次的反复设想过的那样，剧本千万，结局唯一。但事实却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墨銘的淡然，烨华的冷静，两人自始至终只有在言语中针锋相对，充斥着摩擦的火花，预料之中的生死相向并没有出现。
“墨元帅，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我们应该喝一杯。毕竟【黎明日】之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如果是其他人和我说这话，我一定不会相信。”
也许是早有授意，也许是巧合之间，侍者所端来的酒盘中，盛放着的那两杯烈酒与冰块完美交融的冰与火之歌，宴会中本不应该出现的它，吸引住了当时宴会中连同离殇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那梦幻般淡蓝色的液体，美丽的外表下却隐藏着残酷的寓意。
杯中的酒是整个大陆上最烈的酒芬兰之星，浓烈如火，酒中的冰块来自于北原之巅上终年不化的冰川，极寒入髓。冰与火之间纯粹的碰撞，预示着两种极端之间的博弈，要么生，或者死。
墨铭与烨华遥空举杯示意，而后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便相互留下背影迈步走往宴会的两端空落处，坐下淡然的品尝着美食，仿佛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勾起两人的兴趣。
我暗自松了口气，在这特殊地时间段，若是墨铭与烨华真的动起手来，失去军队召令权的帝国根本没有能力压制住他们二人。即使是作为帝王的离殇，恐怕也只能等到他们分出胜负为止。
而以烨华的恨、墨铭的狠，当那一刻到来之时，注定着有一人的生命将走向尽头。一个是纵横沙场所向披靡的不败战神，一个是打破千年神话提前从【Ares】学院毕业的天之骄子，无论折损的是谁，对于帝国来说都是莫大的损失。
所幸的是墨铭与烨华他们的理智，在那时仍旧可以保持着贵族的风度，做出了一个贵族应该拥有的标准的礼仪风范，粉碎了某些隐藏在幕后的政治家的阴谋。
当烨华与墨铭落座后，在场的来自于其他王国的宾客甚至于帝国本身的军官都频繁的围拥到他们身前一一敬酒致意，【黎明日】才刚刚开始，他们却都在为日后做起了打算。而在直属【Zeus】的阿芙洛狄特女子学院中进修中的我，对于政治权谋之术也有所涉猎。
帝国上一代战神雷洛的陨落，使一众王国暴露出他们藏匿已久的野心，纷纷在边境地区主动挑起争执，与帝国的驻边军团发生冲突。对于这些来自于各国试探性的挑衅，作为一个才刚刚执掌帝国军权的新贵，墨铭却没有选择隐忍，直接动用了帝国元帅战争时期所拥有的特权，一票否决了帝国大多数将领联合决策出得保守求和的战术。随后，墨铭便只带上了直系于皇室的【神佑】军团，在帝国绝大数将领的冷眼旁观和众多王国的虎视眈眈之下踏上了讨伐各国的征途。
这场在外界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的战争，却是颠覆了大陆上所有人的认知，即使时光可以倒流回溯曾经，想必也没有人敢于去相信最终会是这样的结局。作为全大陆公认为废材集中营的【神佑】军团，却在墨铭的率领之下摇身一变化身为战场中所向披靡的虎狼之师！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神佑】军团便轮番拜访了六国口中所谓发生“叛乱”的都城，并且都以极其迅捷的方式结束战争取得胜利。无论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政治家们为了维护王国的尊严在“叛军”之中安插了多少精锐，依旧无法阻止被【神佑】军团一路碾压至死的局面。
很快，帝国【神佑】军团高歌直进，六国军团无一是其对手的战讯便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之下，迅速的蔓延至大陆上的每一块角落。帝国的子民在近几年动荡不安的局势下心中滋生的恐慌顿时被一扫而空，郁结的眉头也得以舒展开来。而其余六国的境况却难受的紧，民众的舆论之声愈演愈烈，对于王国军团的战斗力提出了质疑，更有甚者叫嚣着要撤销各地驻守的军团统帅，让有能者取而代之。
就在帝都高层忧心忡忡，以为很快将面临六国全力反扑的雪耻一战，事实却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六个王国仿佛事先商量好的一般，主动将“叛乱”的都城敞开，任由墨銘带领的【神佑】军团进入其中接收盘查，摆出一副清者自清的姿态。
随后，没过多久，【黎明日】便到了，帝国也忙于【黎明日】的筹备之中，无暇再抽身去管理那些“叛乱”的都城。只好象征性的处置了几个所谓的“叛军”首领，便草草了事，这件事也自然告了个段落。
如今，在这届黎明盛宴中，各国表现出无比的重视，各自将本国最有望继承正统的王子全部遣至帝都参加宴会。毫无疑问，是想借此机会修复与帝国之间的关系。若是仅仅只有一个墨銘，并不足以威慑住早已秘密联合的六国，他们也许还会为王国谋求一个能与帝国平起平坐的地位。
但原本在众国眼中即将衰败的帝国，继墨銘这位新一代战神的横空出世之外，却又多出一名缔造了传奇能够从【Ares】学员中提前毕业的天之骄子。这样的帝国岂会不让诸国感到忌惮和恐惧，所以他们会有这样趋炎附势的嘴脸，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当宴会置身于权力的浸染中，就会失去它本应具有的特质，只是变换了皮囊的另一个名利场罢了。”
阿芙洛狄特女子学院的第一节礼仪课，负责宴会礼仪指导的老师便以这句话作为开篇，而我也一直将它铭记在心。只可惜，我一直学不会他所教的“虚伪以面，喜怒不形于色。防范于心，狠辣莫过于友”
不愿，亦是不屑。
陛下，学院至帝都山遥路远，中途又舟车劳顿，未敢停歇。如今，身子疲惫，怕是不能再流连于宴席。
黎明之宴，不必拘于常礼，若是累了，回去歇息便是。离殇皇兄谈吐间往昔温和的口吻未变，却多了份孤傲掺杂在其中，熟悉而疏远，一如曾经的父王。
离开了喧闹的宴厅的我，并没有前往寝宫，遣散了陪同在身旁的侍从，便一个人在皇宫之中闲游漫步起来。
在阿芙洛狄特女子学院进修的三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这片土地。但当我真正回到这里的时候，却并未感受到想象中的温馨，亲切。
父王的仙逝，皇兄的改变，墨銘、烨华之间的决裂。在我离去的三年里，错过了很多，也失去了许多，整个帝国都已物是人非，陌生的让我恐惧。就像儿时经常在我睡梦中出现的梦魇一般，不同的是那是梦，终归会有醒来的一天。
而这样的现实，我又该如何去躲避。
“叮咚咚，叮叮咚......”清脆的钟铃声将我的思绪打断，让我不得不重新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祈福钟铃？”我暗自摇了摇头，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原来不知不觉的，我已经走到了【观星台】这里。皇宫侧门处的【观星台】离宴会厅相隔甚远，我却是毫无察觉。若不是祈福钟铃的铃声点醒了我，也不知会游荡到哪里才是个头。
“母亲，好久不见。”熟悉悦耳的钟铃交响在耳朵边萦绕不绝，缠绵绯绯之音撩拨起我内心最温柔的记忆，那是任何烦扰、忧愁都干涉不到的地方，这尘世间仅有的圣洁净土----母亲，怀抱。
“羽儿，你在干嘛呢？”父王雄厚低沉地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在和漂亮姐姐学跳舞呢！”满载着奇花异卉的帝都行宫后花园中，少时的我，踩着零碎错乱的步调，笨拙地临摹着昨夜梦中白衣女子的舞姿。
“叮咚咚，叮叮咚......父王，好看么？”年少的记忆在时光年轮的转动下渐渐模糊，父王湿润的眼神却愈发清晰，像是雨夜中的一道闪电，明亮刺眼。
还记得，父王将我从地上抱起来，紧紧的搂在他的怀中，哽咽地说着：煌羽，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她就是你的母亲，这天下最美丽善良的女人。
直到我懵懂的点了头，父王才松开了紧抱我的双手，轻轻地将我放回地面。
随后，父王便转身离去。
花坛中的紫瑾花在深秋中凋零，在寒冬中枯萎，在春风沐浴下又发芽开花，获得新生。就这样，我和烨华两个人在行宫中度过一整个紫瑾花的周期。
在紫瑾花盛开绽放的季节，经历过漫长时光等待地我们从侍从们的口中得知父王凯旋归来的喜讯。花园中，当初父王转身离去的地方，穿着银白色战铠的父王带着战争的胜利和一身的伤疤回到了这里。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白发黑瞳的锦袍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仔细的打量着我，我、烨华，墨銘三人的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父王回宫与各国代表商议战后赔偿各项事宜后，没过多久，便派出车骑队将我们护送回帝都。当我再回到这【观星台】时，却发现这里早已被翻修一新，风一吹动，【观星台】下精心布置的钟铃便会奏起梦中熟悉的乐调——“叮咚咚，叮叮咚....”
事后，雷洛导师偷偷地告诉我，在各国理应赔偿的范围外，父王并未要求很多，只是让各国将最好的机关师送遣至帝都为帝国服务一段时间。
在这些来自于各国整个大陆上机关术最精湛的一群人昼夜不息的忙碌下，【观星台】下的祈福钟铃终于在我回帝都之前准时竣工。
“母后，你知道吗，父王他真的很爱你。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心声，希望您能在这星盘银沙中璀璨起来，让父王能够找到您，你们在那地的彼岸再续未尽的情缘。”
离开的三年里，经历过那么多事，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直至今日往事在脑海中一页页翻阅，悄然出现的眼泪早已溢满眼眶顺着脸颊滚落时。我才明白，悲伤一直都在，之所以未曾哭泣，只是我将它埋藏在心底，一直没敢去触碰。一旦它找到了宣泄口，就会像筑修多年的堤坝崩塌，冲涌而来的将是洪水猛兽。
手搭着阶梯旁的扶手，缓步的走在通往【观星台】顶端的阶梯上，【观星台】很高，一共有一千两百道阶梯。
父王说这是他与母后在一起的日子，也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离别三载，恍若隔世。
“母后，以后没有人会再陪我来这里看望您了。但有父王在天上陪着你，你应该不会再孤单了吧。”我仰望着天空，看着那漫天银沙喃喃自语着。
“谁说没有人会陪你，不是还有我么？”
听到烨华的声音，我慌乱的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怕他会看到残留在我眼角四周的泪痕。随后压抑着声音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妄图用低沉的声音掩饰住自己因为哭泣而沙哑的嗓音，却忘记了他与我相伴这么多年，除却墨銘，整个帝国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像他这样了解我。甚至于包括，深爱着我的父王。
想哭就哭吧，用不着这样刻意压抑。伤口如果不去舔舐，又如何能结痂痊愈呢？烨华温柔的对我说着。不再是一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更像是我幻想中的他，骑着白色骏马说要迎娶我的王子。
我果然还是没忍住，扑倒在他温暖的怀中尽情的痛声哭泣起来。烨华的胸膛非常厚实，很有安全感，就像儿时父王的怀抱一般。我依偎在他的怀中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积累多年的悲伤，不忿这些负面情绪一次性宣泄出去。
最后，我哭到没有力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记得脑海中最后的念头：如果可以，我希望醉倒在你怀中，不愿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