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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山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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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居。
长安城中最大的青楼楚馆,却有个分外清雅的名字。
世间好物仍需装点,何况诸人嗤之以鼻的烟柳之地。因而独辟蹊径地用了曲高和寡的叫法,用以粉饰内里不堪。但看来效果非常不错——花柳巷换个说法,便成了风流才子十分自在的去处。
仔细想来,其实可笑得很。
只是没人说破。
青山居自三年前开门迎客至今,始终稳稳坐定京中妓馆头一份的交椅。而今诸人只知其歌女曼妙柔婉,妓子娇艳动人,可当年使它名号响彻长安的,却是现下已隐居幕后多时的青山居楼主,苏青。
曾有多情恩客撰写长篇骈赋歌颂他的容颜,当中写就,一颦一笑,皆成画卷。
并不都是夸张。
三年前的上元夜,苏青怀抱琵琶坐在青山居最高处阁子的栏杆上,月华初现时清弹一曲《凤求凰》。那琴声绕梁而去,竟让附近楼里许多的乐女闻之羞愧地摔了自己的琵琶。
青山居由此一曲成名,变作京中显贵趋之若鹜的所在。直到今日。
此处并非寻常贩夫走卒消闲享乐之处,自然也不会得见姑娘们当街招徕的场景,所有出入的地方均有衣着体面的护卫把守。能进到其中的,大都是些熟识面孔。
因而不难想见,暌违长安十六年之久的李君卓,并不在如上之列。
可她自大门正中信步而来,恍入无人之境,腰间白玉貔貅随步履微摇,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拦。
花厅里已候着一锦衣小厮,眼神精明,身材却很瘦小,以李君卓的身量,比之还要高出一截。此人见她进门,即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半点都不认生:“小人丁奉,青山居管事,您请随我这边走。”
李君卓并不意外有人认出自己,但对方长着张过分聪明的脸,看似讨巧,却使人很难放心托付。李君卓微微眯了眼,不动声色地将眼下身处之地打量过一遍,却不见其他动作。
丁奉心领神会地解释道:“楼主一早听闻您抵达长安的消息,已经恭候多时。”
“那他人呢?”
“楼主前两日偶染风疾,怕是不方便亲自来迎接您。” 丁奉脸上堆着笑,口中对答如流,全然叫人挑不出破绽,“若有招待不周处,还望殿下见谅。”
“偶染风疾是么。”李君卓挑了唇,一双凤眸仍自锐意清冷,声音里却布满浑不经意的调调,似乎还很真诚,“既然如此,让他改日亲自去本王府上罢。你现下去寻一处地方,叫你们楼里最贵的姑娘,来陪本王饮酒。”
“呃……”不曾料到堂堂晋王殿下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丁奉怔忪片刻,然而很快应承下来,“是,那您这边请。”
走过几段曲折的回廊,丁奉当真将李君卓带到一处雅间。歌舞伶人鱼贯而入,珍馔佳酿于长案上一一罗列,好似所有都打点妥当,他正要退场,却还是被人叫住。
李君卓一本正经地问他:“姑娘呢?本王方才看楼下的花牌,这里的花魁,貌似是叫邀月。”
“您说的不错。”
“让她来。”李君卓话里不带半个多余的字眼,意思传达的直接又粗暴,且让人无法回避。
丁奉终是为难起来,他犹豫了半天,方下定决心,支支吾吾地回应:“这……怕是有些不太方便,邀月姑娘她……”
“本王来这里,不是为同你废话的。”李君卓不由分说地打断他,面上仍不见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莫名阴鸷,久经战场的人身上但凡透出一点杀气,都带着血腥味,他们自己闻不到,落在旁人那里,却已经浓烈的刺鼻。对面人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李君卓恍若未闻,只屈指仔细地理了理袖角,挽唇低声问了句,“难道,要本王教你怎么做事?”
丁奉吓的说不出话,使劲摇了摇头,一路小跑出了雅间。
李君卓瞧了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很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今晚许是见不到那丫头了……”她寂寞地饮下杯中酒,随即将那手上那只玲珑精巧的金樽弃之一旁,高声道,“给本王换酒爵。”
话音落下,一阵寂静。
青山居长久以来一直标榜风雅清流,做派沿袭江南一带的靡丽雅致,这调调近些年来在京城十分吃香,但李君卓偏生见之不惯,又没人敢按着她的脖子逼她服软。实在是个刺头般的存在。
左右的侍从婢女们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愣着不是办法,最先反应过来的跑到别处去找援兵,也一并从晋王眼皮子底下脱身而去。李君卓并没在原处枯等别人送上称心的酒具,反拎了只酒壶,去了窗边。
夜色朣朦,苍茫天幕覆着北方吹来的滚滚尘霾,月亮如缀在天边的一钩曲镰,昏沉黯淡,哪有什么景致可言。李君卓凭窗漫无目的地张望,长安错落的格局渐渐幻化成一张纵横交错的棋盘,在她眼前徐徐展开。皇宫、街道、暗巷、沟渠……在这座由木石砖瓦筑就的巨大博弈场上,有些棋子已经落定,有些棋子身处重围必须弃掉,还有一些,则潜伏在不被注意的角落,按捺蓄势待发的爪牙。
局势错综复杂、互相牵制,每走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何况如今所有人都在忍耐,都在等对方,当先亮出最后的底牌。
江山为局,不容半点大意。
李君卓从思绪里艰难抽身,回过神时,壶中酒已所剩无几。她摇了摇空掉的酒壶,往身侧递了,即刻应有眼明手快的仆从接过去,重新为她奉上斟满的佳酿。
可这次,李君卓的手在半空擎了许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侧头看去,垂首侍立的仆从早已不知去向,然她身边并不是空无一人,半步开外笑意盈盈的身影,是苏青。
他从前就畏冷,临近三月的天气,依旧将自己裹在厚重的裘皮里,李君卓对此倒是半点都不意外,她只是想不通,苏青究竟是何时出现这里的,且她居然会没有半分察觉。这事若放在从前,几乎绝无发生的可能,而今天她喝了些酒,警戒心似乎也跟着低了许多。
若不细想,这尚且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仍不足以解释方才发生的事。李君卓眉心皱了皱,终是没再深究。
苏青抿着唇,嘴角攒出一颗浅浅的梨涡,如缎长发被墨色绢带松松系着,粉白的脸颊衬着浅灰色裘皮,宛如画中走出的美人儿。
一如三年前他离开北都城回望时的最后一眼,时光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李君卓此刻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很久之前,她在晋北的漫天大雪里,第一次遇见他。
那是个很冷的日子。
从富可敌国的皇商,到遭人唾弃的囚徒,苏家在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尘土。苏青那年十一岁,因倒卖私盐的重罪,被下令抄家,举家流放西北。
这一大案曾震惊全国上下,然真相无非是,因修建洛阳行宫之故,国库空虚日久,江南富甲一方的苏氏,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次的俎上鱼肉,而倒卖私盐,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只为说给天下人听。
大多人以为此事无关己身,另有一些则报以落井下石的形容,而往日里依附于苏家的门阀权贵,纷纷避之唯恐不及。苏青因此同李君卓一样,小小年纪被迫看尽世间炎凉。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十一岁的孩子本不在被流放的名单上,可作为那样一个庞大家族的嫡长子,苏青走投无路。没有任何一个远房亲属,愿意接纳这个失去了家族庇佑的男孩,除了随父母一同西迁,他没有其他选择。
所幸不久之后,在流亡的途中,他被李君卓留了下来。
生长于秦淮河岸的世家公子不会知道,比北都城更北的地方,是个怎样的所在。
但李君卓很清楚,陇西的七年光阴告诉她,面前这个漂亮的男孩子,会很快死在那里。
那时李显纯已经患上很重的眼疾,几乎到了完全失明的地步,李君卓将这个自己“捡来”的男孩带到他身边,为他诵读他所钟爱的诗词歌赋,或是描绘,北都城并不温柔的秋月春风。
李君卓痛恨自己不能亲自守在父亲身旁,但加诸于己身的巨大压力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她每日要研读大量的史料典籍,花费相当多的精力修习武艺,以及处理王府上下大大小小的琐事。她有时甚至暗自庆幸父亲的眼睛不能视物,因为只有那样,他才不会发现自己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
但即便如此,李君卓依然会在每日的清晨或傍晚时分去见父亲一面,有时进屋陪他说几句话,有时只在门口呆一会,而后不声不响地离开。她落脚的地方总会留下点点混杂着汗水的血迹,渗进黄褐色的泥土里,日久天长,仿佛印记一般根深蒂固。
不能抱怨,不能退缩,甚至,不能畏惧。
所有这些布满压抑和苦楚的过往,都尘封在北都城那座空荡荡的晋王府里。
只有苏青知道。
“阿卓你又贪杯了。”回忆到此为止,苏青柔柔启唇,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尔后上前一步,与她比肩,明艳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君卓的侧颜。他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目光不遮不掩,直白而痴迷,最终白鹤似的颈子折下来,苏青把头靠在她的颈窝里,轻声喟叹,好似一句等候了很久的呢喃,“我好想你。”
——
亥时过后,长安城中最繁华喧嚣的街市终于也安定下来。
青山居内灯火如昼,李君卓斜靠着的几案,有一搭无一搭地喝酒。身旁靡靡语声和着琴调,不疾不徐地钻进她耳朵。
“每月十五中书侍郎董裴希会邀同僚在此狎妓享乐,但所宴宾客并不限于中书省官员,据我所知,所谓同僚聚会应只是个幌子,近日从中央至各地买官之风渐盛,或同此脱不了干系。唔……户部尚书于冯礼是邀月的入幕之宾,每隔三五日便会于青山居留宿,其手下的两位侍郎不睦久矣,左侍郎张兆中为人耿直,另一位,右侍郎刘谦,却同其上司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酒色之徒。”苏青说到这里,抬眸看向李君卓,后者正自一心一意地喝酒,面上纹丝不动,也不知听进去几分。苏青却似已经习惯了李君卓这般反应,就手剥了颗荔枝递到她嘴边,眼睛动了动,说,“另有一件事,不知你有没有耳闻……”他说着凑到李君卓面前,半是哄骗半是强迫地喂她吃下那颗荔枝,而后满意地拍了拍手,“皇后暴毙当日,即有朝臣上表,谏言收拢各地节度使之统与调兵权,进行分治。”
李君卓面无表情地将荔枝核吐了出来,没有吭声,苏青趁机又塞了一颗荔枝到她嘴里,言辞一转说到别处:“宫城西侧、掖庭以北,为太仓所在。此外,玄武门以北设有北仓,即东渭桥仓,以供周边屯兵用度……”
至此李君卓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放下酒壶,挥手打断他:“这两仓的储备是如何分配的?”
“长安城中八十万人,太仓几可供其七年用度,约是五千万石。东渭桥是目前京兆一代连接河东、长安最为重要的桥梁,东渭桥仓与太仓合称天廪,其粟米主要由水路转经陆运进入太仓,供应长安粮食用度,储量……大抵在三千万石左右浮动。”
“然后。”
苏青指尖沾了酒水在案上乱画起来:“东渭桥在万年县东北四十五里,灞水入渭处,是衔接渭水南北交通的要道,也是东南地区租赋转运聚储之所,对长安而言,意义可谓非凡。眼下,正是由……”
“镇西节度使,李延年驻守。”李君卓用拇指揩了揩嘴角,眸光收敛,调子仍是轻描淡写的不经意,将当中恶意十分巧妙地包裹了起来,“听说我这位伯父,是个很有趣的人物。”
她把几乎挂到自己身上的苏青推开,屈膝从软垫上站起身,稍稍偏着头看他。晚风从大开的窗户灌进屋宇,撩动两人的袍角和发梢,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李君卓的面目逆着光线,那张美得不近人情的脸,在灯火暗调的妆点下,愈发扑朔迷离。
“酒里放了什么?”
晋王殿下气势逼人,可苏青照旧坦然自若,他换上甜腻的语调,解释与她听:“我这儿开门做生意的,阿卓你说,酒里会放什么?”
“说得过去。”
说辞立即被接纳,李君卓转身便往门口走了,步伐很快,但却稳健。苏青待还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她身形一转,已经不见踪影。
“呐……许久未见,也不知叙叙旧情……”他好似埋怨地嘟囔了句,笑里都带着落寞。
李君卓的性子多年来始终一尘未变,杀伐、果决、专断。好在她的判断一向精准,而决定了的事情,亦从不给自己反悔的余地。
这个人要走,他永远挽留不住。说起来或许教人齿寒,但李君卓对谁都是如此,从无例外。因而某些不着边际的情绪,也有了点到即止的理由。苏青拿过她没饮尽的酒壶,有意识地阖上双目,喝了一小口,浓郁辛辣的酒气瞬间在口腔里翻涌起来。同往常许多次失败的尝试一样,他捂着口鼻,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