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乾》越南枝

4、平明月

　　晚风时断时续，吹散稀薄浮云，子时的街道空旷寂静，无月的夜晚，整个城市都沉浸在漆黑且沉闷的睡意里。李君卓回到长安的第一夜，踩着更夫有气无力的吆喝声回了庆元坊的旧宅。

　　跃过院墙、花木和重重曲栏，她在晋王府某处不知名的屋脊上落脚。蒿草和白茅生满庭院中干涸的池塘，甚至连假山的石缝里都长着她叫不上名字的野草。
　　这里面目全非，再也不复昔日样貌。

　　李君卓早记不清自己从前住处，此时更懒得费心寻觅，索性直接在屋顶上躺了下来。砖瓦硌着骨骼，并不舒服，但有令人久违的惬意。这不是个赏览月色的好时节，但相较凭栏凝望，却多了几分正当时的意味。
　　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恰如其分。

　　“你们都去歇着吧。”李君卓仰面躺着，向深黛色的天幕喃喃自语，而后自宽大的衣袖里摸出酒壶。周遭静夜凝滞如墨，在她话音落时，犹如被枯叶惊扰的水面，泛起一层微弱的波纹，又很快平静下来。
　　她将手背覆在眼睛上，片刻过后，不怎么情愿地添了句：“子恪，你也回去。”
　　“到底瞒不过你。”严书洛不知从哪里出现，腾身落到房顶，在她身侧蹲了下来，“要在这里睡么？”
　　“不想动。”
　　“我带你去房里。”
　　“不要。”
　　“你明日一早还要上朝。”
　　“那也不要。”
　　严书洛叹了口气，将她横在额头上的手臂拿开：“明日早朝，殿下你务必要打起精神。之前有人奏请圣上，收拢全国八十三万镇兵的调兵权，而十三节度使和转运使中，你手握兵力最众，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痴心妄想。”
　　“即便如此，你又当如何打消群臣的痴心妄想呢？何况，今次上表进谏之人，是朝中保皇派各世系的代表，极有声望，明日朝会之上，你要面对的不仅是皇帝本人，更有可能是满朝群臣的刁难。”
　　“你看的太重了。”李君卓慢慢睁开眼，伸出食指轻触严书洛隽秀的眉峰，语声中藏着一丝很深的倦怠。这一天对她来说似乎太漫长了，耐心几乎耗尽，却仍不可告一段落。她只得按捺着最后的性子，解释与他听，“无论本王是否出现在明日的朝会上，那人毕竟是一国之君，他想要的任何权利，最后都会如愿。只要他还在那个位子上，只要他还是这个国家名义上的君王。哪怕我可以阻拦他一时，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世。”

　　“所以，明日朝堂之上，本王要怎样应对群臣的诘问，重要么？”她同严书洛问道，随之肆意又了然地笑了起来，并不等他答话，“不重要。”

　　“且他拿到了，又能如何？”语气里带着李君卓独有的狂妄，她举起酒壶，凌空喝了一口，芳醇的酒香很快在空气里散开，热烈又迷醉，“我在陇右大柳营中花费七年心血，不是为了培养一支会为那些庸才效力的军队的。如今的伏凤军，只会为一人舍生，为一人忘死，那个人，你知道是谁。”

　　自负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她口中所言的每一句，都理所当然的叫人无法指摘。可严书洛心中那份隐约的担忧仍挥之不去，只是找不到一个妥贴的、全然可以用来反驳她的理由。
　　“这次上疏的，是门下左谏议大夫，楚岚渊。”他最终抛下一句，劈手拿过她手上的酒壶，拂袖而去，“你喝的够多了，好自为之。”

　　——

　　临近平明，长安落下一层薄薄的霜冻。李君卓醒来摸到自己额上冰冷的湿意，天色蒙蒙擦亮，低矮院墙的另一边隐隐传来声响，似乎是别户人家。

　　“嘶……”
　　她扶着酸痛的后颈起身，刚坐直身子，便看见对面院落之中走出一人，穿戴齐整，正要出门的模样。

　　这时辰于普通人家而言，晨起尚早，京城里除却要参与朝会的官员，几乎无人会在天不亮时就赶着外出。而那人一身深绯朝服，腰间配十一銙金带，身份，大抵也不难猜度。
　　李君卓眉心皱着，当下想起桩烦心事，昨夜严书洛同她说过，今日朝参也有她一份。是以她现在要马不停蹄地去洗漱更衣，才来得及在卯时之前，赶到朱雀门外。
　　她动了动手指，肢体末端仍残留着低温引起的麻木感，痛觉还要位居其次，却在麻木退却之后，返潮般席卷而来。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神清气爽的清晨，空气潮冷，衣衫蓄满湿气，李君卓咬牙活动开僵硬的关节，再抬头时，隔壁院落中那人却已停下脚步，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寻常陌生人间的探视应当点到即止，即便是在这样一个清晨，邻人刚好坐在可以窥伺见自家院落的屋顶上。这仅仅是李君卓一则无心的过失，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对方的神情，却更像是在观看一场，精心谋划过的久别重逢。

　　李君卓垂着眸子，脑海里空荡如野，找不出任意一张相近的脸，可以吻合对面那人雅致俊逸的面容。
　　她忘得一干二净。

　　从前人说老来多健忘，其实，这倒更像一则趋避不及的定数。时光风蚀城墙，催生鬓边白发，让孩童脱离稚气，壮年垂垂老矣，又或者，抹消一个人对过往的全部记忆。而这些逝去的东西里，没有一样，可以追回。

　　这是很浅显的道理，怅然无用且多余，她向对方报以歉然笑意，利落起身，不打算再做停留。可步子迈开的瞬间，却被那人嘴里吐露的字句，阻拦了去留。

　　彼时天明未明。
　　长夜残留余味，四野寂静如孤城，他唇齿轻启，低沉嗓音穿透渐起晨雾，唤她，宴央。

　　——

　　李君卓。
　　这三个字是在她出生之前，就已被收录在皇室族谱上的名讳。无关风月，情怀，又或为人父母的殷殷托付，它只是代表皇室宗族的一个符号。因而晋王妃并不中意这个名字，也在情理之中。
　　她为李君卓取了一个颇为拗口的乳名，宴央。

　　而今已没人知道她乳名的含义，李显纯在她母亲走后只肯叫李君卓的正名，于是那个代表小女孩儿的名字，再不曾被人提及。
　　直至今日。

　　睽违多年的称呼猝然重见天日，李君卓愣了愣，恍如有种离奇的错乱感，瞬间将她带离到久远的时空彼端。

　　光阴陈远，叶落不知几秋，然她记忆的那一隅里片瓦无存，只剩满目厚重尘埃。
　　都是枉然。

　　她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努力回想昨日王府门外的匆匆一瞥，左邻右舍门屏上的匾额，片刻过后终于有了眉目。
　　“楚大人。”表情收拾妥当，李君卓淡笑转身，依旧居高临下的姿态，轻一颔首，权做寒暄。却不等对方的任何回应，便纵身跃下屋脊。

　　低矮院墙阻隔两人视线，这场意料之外的会面由此告一段落，一如它的开始那样，令人始料未及。
　　西沉月影泛着清苍的荼白，就要与鸭卵青的底色融为一体，五更天，这是一日的初始，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而院墙那边的光景，李君卓无心去知。

　　——

　　车轮轧着石板辚辚作响，李君卓小口喝着一碗羊乳，眉头越皱越紧。
　　“本王要喘不上气了。”
　　“唔……”坐于她身侧的严书洛老神在在地应了一声，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好像对面前空无一物的车帘看的入了迷。

　　李君卓忍无可忍地把手伸向胸口，然后被严书洛在半途拦住腕子。
　　“您且忍一忍罢。”他话对李君卓讲的，眼神却看向别处，整个人带着些微的不自在。
　　李君卓让那抹胸勒的心慌气短，她挥手摆脱腕上不轻不重的钳制，根本无暇顾及下属的异样。

　　“是谁，要本王穿这个的。”女王公紧紧攥着手底厚重华美的礼服，指节因用力泛白，双颊却染着抹不正常的嫣红，衬着白皙肌肤，艳丽的不可逼视。
　　严书洛的目光一直游移在别处：“早在您进京之前，朝服就已裁制好，昨日您刚走，便有人将其送抵王府。”他垂着眸子，回答的一板一眼，“所以，并非属下授意。”
　　“即是朝服，为何做成了这样？”
　　“本朝并无女子承袭嗣王爵位的先例，朝典之中也无范本。礼部和织造应是沿用了□□嫔妃的制式，裁成细钗礼衣，另绣以独科花纹饰，便是您的朝服了。”

　　严书洛给出的理由无可指摘，但于李君卓而言毫无益处。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水草缠住咽喉的渡江客，随时都要溺死。被人扼住咽喉的体会并不好受，更不肖说是被一件衣服。
　　兼有一腔怒火却无处发泄的愤然。
　　却偏偏谁也怪之不得。

　　严书洛惯于将有关她的一切打点的十分周全，今次本也不应例外。提前备好的述职公文，全权由他代笔，并誊抄了一份以备不时；当朝权臣的背景派系，脉络清晰，切中要害，不需晋王殿下多费半点心思；以及一份菜色清淡的早点，用以安抚李君卓宿酒后空荡荡的胃囊。这一切本应天衣无缝，可唯一的倏忽，差点即让如上所有通通化为泡影。
　　他大概忘了提前知会礼部职事官，自家王爷的体态，并不似京中贵女那般单薄瘦弱。
　　而是更加的……高挑、修长、丰盈，而且诱人。

　　他闭上眼睛，暗自摇了摇头，以期甩开脑海里渐行渐远的念头。
　　只是收效甚微。

　　李君卓就坐在他身旁，不足一臂的位置。紧束的衣衫惹起她身上的热意，混着沉水香的淡凉气味随薄汗蒸腾弥漫，若有还无地迫近他鼻端。

　　就如整个车厢都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填满，兵刃遍布，四面楚歌。而他背腹受敌，几乎无法呼吸。

　　可那到底是什么呢？真相似乎就近在咫尺，可他问不出口，也就没有人，能够答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