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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踏归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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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坊东面有处旧宅院,闲置了十多年,始终无人居住。临街门楣上依然悬着“晋王府”的匾额,只是字迹斑驳,积尘久时。
李君卓并未按皇帝的意思下榻鸿胪寺别馆,等皇城风歇,径自打马寻了旧时住处。
少时印象已然十分模糊,记忆里那院落从未像别处王侯府上繁荣富丽,而今经历光阴摧折,更显破败。左右朱门高户将它孤零零地夹在当中,放眼过去,只剩荒凉。
李君卓在门前站了一会,才俯身从将要朽坏的门槛下面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锁芯被风雨锈蚀,开起来尤其费力,她试过几次,最终放弃了将这陈年门锁完整打开的想法。
手底微微用力,寸劲轻而易举崩开早已千疮百孔的机括。断成两截的铜锁被弃之一旁,李君卓掌心抚上门扉,伴着刺耳吱嘎声,大门缓缓敞开。
她在北都城的白砖黄土上长大成人,但出生的地方,却是长安,这个已然破败了的晋王府。
少不经事的回忆已零落的难以接续,她是不受宠信的王爷的独女,却生来被冠以帝国最为显赫的姓氏和郡主的身份。是以,人生之于李君卓,即便无法大富大贵,也该顺遂安宁,平静无忧。
但倘若世事都能如人预料,诸多有关命运的轮转也不会误入歧途。
五岁那年,李君卓某日醒来,看到自己父亲如丧考妣的脸,李显纯对她说,她的母亲被接到了宫里,从此以后都不会再与他们相见。
那个时候,李君卓尚不明白父亲所言的“从此以后”是多么长久的一个概念。而直到十年后李显纯病逝,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寥寥几字竟等同于天人永隔。
之后许多事接踵而至,李显纯被册封为晋王,皇帝令其在两月之内离京去往陇西的封地,没有诏令不得返回。
李显纯无法违逆身为九五之尊的兄长,只能携幼女去往那寒苦荒凉的西北之地。他走之前遣散了所有的家仆,连看门人都没有留下。长安对他来说,或许此生再无瓜葛。
忧患弥见此世自有贞信,这句话于他,并未应验。于是一切变得索然。
李显纯付诸余生唯一的耐心静候女儿长大成人,之后撒手人寰,再无牵挂。
可李君卓自知做不来父亲的洒脱。
早年变故将她原本的人生轨迹彻底打乱。李君卓几乎是在一夕之间,被迫潦草而仓促地告别了自己不谙世事的童年,跌跌撞撞走进大人们的世界。她要在雁门关外,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立足,除却形同虚设的爵位,消极避世的父亲和动荡不堪的时局……没有谁,能够真正成为她的依靠。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仍自安然无虞地龟缩在千里之外的深宫大内,过着与她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活。
由是衍生出的诸多质疑、愤懑、不甘和压抑,无可避免成为李君卓后来笃信与执着的导~火索。
她在北都城每一个寒冷苦寂的夜里,在挥刀与敌人砍杀的战场上,在漠北无风无月的荒原,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件事,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长安欠她和父亲一个交代。
而这笔债,必须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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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太久,这所谓“故园”的地方,予李君卓的感觉变得十分微茫。她甚至已不太记得宅院的构造,凡触目的一切,皆很陌生。
李君卓罕有地踟蹰起来,她停在门口,许久都没能迈出一步。
“子恪,带人去西市,买几个仆从,这宅子该彻底扫洒一遍了。”她看着眼前芜草丛生的院落,淡淡吩咐,语气平静的不带半点波澜。辰光尚早,远方天宇却早早染上风尘未褪的昏黄,李君卓想了想,还是说,“该置办的东西也一并买了,天黑前打理成能住人的样子。”
李君卓并不介意四海为家,而多年的军旅生涯,已经让她对此习以为常。但帝京之内,她无意成为诸人眼中突兀的入侵者,因而无论鸿胪寺抑或坊间客馆,都不该是她的居所。
作为晋王,她是名正言顺的皇室宗亲,也是手握四十万缘边重兵的三镇节度使,天~朝西侧的大片疆域由她亲自镇守。功高势必震主,皇帝欲削北地兵权已非一时半日,甚至时不时借朝臣之口放出话来,称陇右道拥兵自重,或有不臣之心。
这不臣之心,李君卓一早有之,但北方吐蕃和吐谷浑日日虎视中原,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晋王在西北积威已久,对番邦之威慑无人可以取代。
皇帝和朝臣对此均心知肚明,是以那些庙堂上看不惯李君卓的士大夫们,又不得不仰仗她来为其戍守这片歌舞升平。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给你要的太平盛世,那你,要不要拿江山来酬谢我。
李君卓自认这要求公平的很,但要平天下人昭昭之口,有时却不得不多做一些思量。
譬如隐忍,又如,退让。
她已经忍了太多年,心头那腔热血,夜夜烧的她胸口发烫。李君卓知道自己,已经快要顾不得那许多来日方长。
后院一树梧桐越过花厅的屋脊,枝头迢迢递过来,透出早春的新绿。那里将随光阴一同茁壮,抽出新生的枝叶,装点空荡庭院。这被人遗弃多年的地方,终是倔强地存了一线生机。
李卓君像被什么点醒,出声唤住将走的严书洛:“你顺道……再去买把锄头。”她如是说,心中突然惦念起父亲埋在梧桐树下的女儿红。
“等你嫁人,爹就把这两坛宝贝挖出来,做阿卓的陪嫁。”
李显纯当时的话犹在耳际,如今人埋骨关外,早无法兑现彼时承诺。
李君卓怪不得他食言失信,没有谁能看到自己应许下的明日。但当日愿景是好的,也希冀这好,能不被辜负。
只是不敌世间难料,昨日种种,亦无法磨灭,犹有一人能铭记他生时样貌,即算不得可悲。
这是她应当信取的告解,可同样的劝慰,说与别人听,便是自欺欺人。
何况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
晚膳就在晋王府的饭厅,严书洛新雇的厨子做得一手京派菜,不知从哪家馆子里挖来,菜色卖相奇佳,口味也是一流。但李君卓在三餐方面向来十分大意,且多年来在军营里养成了利用一切时间处理军务的习惯,她离开七日,刚抵京城,陇右柳营和北都城的消息就如雪片般源源不断地往长安送来。她一边翻看着手上的一叠信报,一边快速往嘴里塞着吃食。直到一餐将尽,李君卓收筷,都不曾在意自己究竟吃了些什么。
严书洛吃到一半时李君卓的饭碗就已见底,他趁她不注意,自顾又给她添了半碗,后者也不曾察觉。
饭毕李君卓捂着腹部,面上表情不太好,有些懊悔和困惑,严书洛递给她杯淡茶,她在手中拿了一会,又放下,说委实喝不下了,可并不记得自己吃了很多。
“殿下连自己吃了什么大抵都不记得,又怎会想起吃了多少。”严书洛执饭巾仪态优雅地拭过嘴角,使人将桌上饭菜撤了,才说,“属下自太极殿得来消息,那人方从蒲州和同州调离两万骑兵驻扎京城东南,您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李君卓闻言眼睛都没眨一下,答得极快:“管不到,也无需管。他若高兴,大可将京畿道所有驻军都调回长安,于我而言,总没什么坏处。”
严书洛摇了摇头:“突厥东北方近日流窜起一股不明势力,频有动作,且行迹十分隐秘。范阳节度使一贯的谨小慎微,想必不会遂宫中的意愿让出兵权。”
“这便是了,那他还剩多少兵马可以调动呢?算上附近十六州,至多只十万之数,终究难成气候。”李君卓将手上看完的一叠信报交给严书洛,言语中不带半点顾虑,随后自袖管里摸出一小段布条和炭枝,潦草写了几个鬼画符般的记号,折起攥在手心,“京中的三万羽林军,加紧派人盯着,其余都不用理会。”
她说完便往饭厅外走了,严书洛落在后面几步,出门时,左右已无人踪迹。
——
日头沉沉西落,坊巷密布的街市最先落入阴影囚笼,暮色以此为起点迅速弥散开去。
这一日的光阴就要行至尽头,那些蛰伏在日光下的耳目,也将撕破光鲜伪装,苏醒过来。
而这阴阳际会的混沌时刻,是李君卓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
她在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巷道间疾行,晚风擦过耳际和襟袖,浇熄蓄积已久的燠热。闭目可以听见无数人声描绘出华灯初上的隐约轮廓,纵情欢享的沉醉其中,不曾顾惜明日,也不顾惜这场声色犬马之外,只是一幕幕朝颜夕骨,红粉骷髅。
或许有些人对此一早心知肚明,不需要谁去将他们点醒。
但李君卓求不来这样的解脱。
没有经历过仇恨的人不会明白那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力量,比金钱和权势更加让人执迷,也更加让人一往直前不计后果。李君卓依靠它走到今日,便如饮鸩止渴,沉醉亦说不得甘之如饴。
最终她只带着周身冷硬的锋芒,不屑掩饰,也不屑融入这场盛大的纸醉金迷,兀自坚守着份清醒。李显纯去世之后,她将住处彻底安置到了军中,过着类似苦行的生活,甚至,比麾下的将士还要清苦。疼痛和饥寒让人不至迷失,当皇权霸业统统被你踩在脚下,又有几人,还能认清自己当时的初心。
这道理说来浅显,但要做到,其实很难。
踏着夜色,李君卓在行人如织的街市中落脚,身后紧随不舍的视线和气息早已杳无音讯,追踪者已被她远远甩在别处。
她抬眼看清面前楼宇的牌匾,唇边染上几分意味不明的浅笑,神情泰然,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
杯光斛影,浅唱低吟。十丈软红透过半掩轩窗,离尘俗事,瞬间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