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迷情》蔚海蓝风

3、莞瑜小姐

　　天下何曾有纸包住火的道理。
　　这日正午过后，靳家大少奶奶月雅临近产期，因那天气闷热得身子不受用，便一时兴起，叫人在院子假山旁的一簇湘妃竹下安了椅子，遣了身边的人独自在那儿纳凉。迷迷糊糊的听得一旁两个小丫头叽叽咕咕那头议论着……
　　“你说，我们大少爷在外面的小公馆里真的藏着一位？”
　　“那是当然，那天我清清楚楚听到老爷在书房里大发雷霆。”
　　听到这里，月雅已经是如一记重锤敲在心尖，顾不得身子不方便，向那假山后头走去想听个真切仔细。却没想到这几天后半夜总是雷雨，那青石铺的小路上已经长了一层密密滑滑的青苔，才刚踏上去便脚底一滑摔了下去。
　　嚼舌根的两个小丫头听得月雅这里“唉哟”叫唤了一声，便各自跑得没了踪影。待到有人赶到时，月雅身子下已经是流了一滩血水……
　　太阳偏西时候，已经有请来的西洋产科医生过来给月雅接生。
　　是个男孩，母子皆有惊无险的平安。
　　靳府上下自然欢喜得不得了，当下奔走相告。倒让那产房得了片刻安宁。
　　借得房中四下无人的片刻，那月雅虚弱着身子向丈夫淑戟请求道，“我与你夫妻7年才得这一子，实为羞愧。”说完泣已不成声。“虽得这孩子，却是极其不易了。想这靳家须得子孙昌盛才能够续得长久的产业。可我如今这样的身子已是不能再为你生育了，若你有中意的谁家小姐，娶过门来，我如姐妹般待她。”
　　淑戟一旁听得已是面红耳赤，只能低声安慰月雅，少不得捶胸顿足的一番指天发誓什么“弱水三千只一瓢饮之”、“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那靳老爷先前得了玲珑的孙女，现下又得了个宝贝孙子，自是高兴得不得了，一府上下倒也是喜气洋洋和和睦睦了好一阵子。

　　偏偏淑戟在外面的小公馆两个月后也传了喜讯，他半路救下的那个小姐也有了一月的身孕。
　　靳老爷子虽看不惯儿子在外面有小公馆，却不许自家血脉流落在外，便跟夫人商量着要选个日子要将那落魄小姐接进府中。
　　这几日靳府上下沸沸扬扬，下人们私下里议论着，都替大少奶奶不值。倒是那月雅跟个没事人一般，成天抱了孩子跟何秦川一起做些孩子贴身的衣物。
　　一日，月雅向秦川讨教针法。何秦川穿针走线，不大一会便在小儿肚兜上绣出并蒂的两朵莲花来，叫那月雅看得怔怔发呆后突然冒出一句，“花开并蒂，会者定离。真好，秦川与淑魁必是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
　　秦川听闻月雅这番话，知道她心里难过。有道是妻不如妾，这几日大哥淑戟早出晚归忙里忙外，明眼人都知道他那是将抱得美人归的欢天喜地，哪里顾得上自己娇妻心里的委屈。心下替月雅不平，可记得淑魁交代过，只能稳着月雅的心，万不能火上添油节外生枝，于是只能忍着性子安慰。
　　“嫂子与大哥多年情分，也是伉俪情深的，只是……”话到嘴边，秦川倒不知道该怎么劝解。
　　心里暗自感叹，难怪都说解铃只得那系铃人。
　　月雅只握着秦川的手，满眼含了泪，“妹妹，姐姐自知这便是我的劫数了。”
　　她望向那床上睡得香甜的孩子，叹了一口气，“今生，我与淑戟夫妻也就到此了。我只望着妹妹来日待靖威如待莞瑜那般，便也别无他求了。”
　　说完已是满脸的泪水，听得秦川也跟着哭了一回，答应她必定待靖威如自己的儿子。等月雅带着孩子回去，秦川自己静静的坐了半响才琢磨着月雅刚才话里的奇怪，却又理不出头绪……

　　半夜，有下人敲门来报，大少爷院子里失了火，人都救出来了，唯独没了大少奶奶的踪影。下人们只在靖威的襁褓中发现当年淑戟送给月雅的一副蓝田玉镯子，大家便猜出这大少奶奶并没有性命之忧，又着人找了一月有余，依旧寻不到消息。
　　月雅娘家也差了人说，人逝天定，自家女儿命该如此。只是世事皆有因果，如今这果是因淑戟而起，今后两家就此断了渊源不相往来便是好的了。
　　靳家跟月雅娘家原本是世交，生意上也有多处买卖联系。如今立誓不相往来，大儿媳不知生死，她娘家那边商行又断了种种供货，靳老爷子便气得大病一场。
　　待靳老爷子病愈时，那落魄小姐已住进靳府为淑戟诞下一女，名唤莞凌。
　　靳淑戟心里是明白得很，妻子月雅的失踪便是刻意了躲着自己，如今寻是寻不回来了。他一面对月雅心里愧疚，一面又想着娇滴滴的莞凌生母自己也是有亏欠的，便百般的宠着。谁想那莞凌母亲孙氏虽然是落魄小姐，却一点小姐的好脾气也没有半分，产下莞凌半年就不安分地闹着要坐大少奶奶的位置。更见不得老爷子对淑魁的独生女莞瑜一点半点宠爱。
　　可莞瑜原本就是靳老爷子的长孙，随了她母亲的长相和聪慧，靳府上下谁都知道她是老太爷的心头肉。
　　莞瑜十月能学语，周岁跟她奶奶诵《金刚经》，不到半日便能成句的背诵出来。外人皆说靳府出了女文曲星。
　　这莞瑜虽是粉嫩娇俏的女孩子，倒叫老太爷教得俊俏中不失了朗朗风度。三岁时，但凡老太爷外出处理要事，定是要叫人抱了莞瑜在身旁的。

　　一日金老太爷在书房练字，七岁的莞瑜在一旁踮着脚尖为爷爷磨墨，见那双丝路的宣纸上落笔——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便歪了脑袋看了一回，想了一回，张嘴问道，“爷爷，若对‘世外藏清泉漫湍，兰惠幽香’可好？”
　　靳老太爷心中一惊，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对得如此工整雅致，大概是从哪里听得的，便问道，“菀瑜，告诉爷爷，你从哪里听得这句？”
　　“爷爷小看菀瑜。”老爷子见孙女拧了头爬上书桌前的太师椅，用手指沾了浓墨，歪歪斜斜的写下刚才自己对的下联。“前日我跟靖威去他母亲房中扫尘，见大伯母房中就挂着这样一幅世外山水图，想着爷爷教过我们《兰亭序》，当下就心中就成了这句。”
　　老太爷听了心中欢喜，拉住这个孙女要为她擦掉指尖墨汁，故意责怪道，“你如今是府中大小姐，下面还有靖威弟弟和婉凌妹妹，却这样淘气得紧。我问你，你的字练得如何？”
　　原来，这菀瑜绝妙聪明，还随了她母亲过目不忘的本事，只一样向来像是难为她的——她母亲的兰花巧手并没有传给她。
　　她不但拿不了针线做不了女红，连毛笔字也写得歪歪斜斜跟蚯蚓爬一般。莞瑜也并不以为耻，嘻嘻笑着对靳老爷说，“父亲说爷爷曾周游列国，说那西洋的钢笔写起字来是极快的，这软塌塌的毛毛我是弄不好的，不如爷爷送我一支钢笔可好？”
　　靳老太爷听了呵呵大笑，心中不但不责怪，反而暗赞这孙女心思七窍玲珑，当下取出当年一洋人朋友赠与自己的依金笔尖的钢笔给菀瑜。
　　“这是爷爷的宝贝，今日送与菀瑜。只是菀瑜定要写一手好字才能不辜负爷爷的心意。”
　　菀瑜心中欢喜得不得了，她听父亲说过，大伯父与父亲都向爷爷讨过这支笔，如今爷爷竟给了自己，那定是要下一番苦功夫才不枉费了爷爷的心意，当下甜甜的回道，“菀瑜自是要写好钢笔字的，那西洋的字也要学一手好的呢……”

　　此事种种。
　　府中下人闲来无事总将莞瑜小姐与大少爷家的莞凌小姐比较。
　　话传到莞凌母亲耳中时，不免被添油加醋了一回，如今听得那菀瑜在老太爷面前讨得头彩，孙氏听了心头更是如同浇了翻腾的辣椒油，寸长的指甲抠在掌间深深的掐出了血。
　　她自进这靳家大门，便不招公婆待见。连下人背地里也常说她是扫把星，生生的将大少奶奶逼走了。原本丈夫淑戟也是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可那大少奶奶的位子空在那里，偏偏不让自己沾着碰着。
　　看看那正与小丫头在门前院子里躲猫猫的婉凌，心想，我婉凌虽小那菀瑜一岁，可也是生得粉雕玉琢乖巧聪慧的，倘若没有菀瑜处处比着，怎么会不讨老太爷喜欢呢。
　　心中越想越气愤，此后每每见到莞瑜，心里都恨得冒了烟。
　　那小莞瑜毕竟年幼纯良，加之她母亲因从前跟靖威母亲亲近，所以一向少于孙氏往来，也并不知道这孙氏的秉性刁钻狠辣。见了孙氏总是“小伯母、小伯母”的喊着。
　　这在旁人看来，便会赞莞瑜嘴甜讨喜。可换做孙氏听来，只觉得这莞瑜小小年纪便仗着自己是靳家大小姐奚落自己没能扶正……连带着淑魁夫妻二人也招她记恨。
　　这日晚饭后，孙氏正教莞凌往自己缝的菱角香包上绣凤凰，便见淑戟匆匆走了进来……
　　他走得急，坐在孙氏身边时还能感受到他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风，让孙氏一阵寒颤。
　　淑戟接过下人奉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因心里有要事，也没顾上那茶水是才沏好的，只是眉头一皱看向了孙氏。
　　“现下看着是要乱了。”淑戟叹了一口气，焦虑便从眼角流露出来。“各地军阀都按捺不住，四处招兵买马。这商行的生意越发的难做。老爷子今天把我跟淑魁叫了去，说是这家业定是要稳住的，可莞瑜莞凌跟靖威是不能呆这里了……”
　　“你、要将我莞凌送去哪里？”孙氏听了前面心中已是一惊，现下听说要将自己的女儿送出去，当下是不愿意的。
　　淑戟看了一眼等下歪着头学绣花的女儿，心中也是不舍，“你也别急，老爷子怎么会害了自己的孙子？老人家不过是想把三个孩子送到西洋……”
　　“西洋，隔着千山万水。莞凌从此便要与我天各一方？”
　　“你也不要如此难过。靖威和莞瑜不是也要去吗？”他知道孙氏舍不得，可是当下这才是万全之策了。“老爷子那边安排了最好的女校，我们莞凌跟着莞瑜同吃同住，定是不会吃亏的。再说，不是还有姑妈在那边照顾着么。”

　　半月后，靳家大小姐莞瑜携着弟妹，跟着平日爷爷为三人请来的外语女老师踏上了西去的邮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