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来纪事》顾长河

6、第六章 朱大怀说他

　　张言芝终于如愿嫁给王臻逸为妾了，她出嫁的那日，张父虽然面带怒色，也好歹是准备了嫁妆，虽然不多，但也不会让人轻瞧了去。只是，张言芝一旦出嫁，便不是张家女。张家女儿是不能做妾的，这是张父心中的一条原则。
　　张言芝穿着粉红嫁衣，轿子被抬进了王府大门，从此就是王府的二夫人。
　　朱二怀在远处黯淡地看着那个本是他妻子的女子，他始终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何。
　　朱大怀说他无用，连媳妇都留不住。朱三怀说他运气不好，还没娶媳妇儿就成了鳏夫。朱爹看这铁板钉钉的婚配却由着张家毁婚约，气得倒下了，一直骂着张父不守信用。本来是亲家，如今成了仇人。
　　又是几年光景，朱二怀依旧未娶妻，张父也远走他乡，再也不回来。清林巷一十八号如今也换个人家住了。
　　朱二怀依旧做渔夫的活儿，朱爹这几年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心想着要给二怀寻个媳妇儿。
　　“二怀啊，我看李渔夫的闺女就挺好，与你门当户对。”
　　“爹，我不想娶亲。”
　　朱爹看着二怀一年比一年沉默话少，叹了一个长长的气。
　　“二怀，张家丫头别惦记了。我老了，说不定哪天眼睛一闭上两只脚一蹬，便去了。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大哥大怀孩子都两三个了，你弟弟三怀的大儿子都能跑了。只有你孤零零，我这个做爹的怎么对得起你地下的娘啊！”
　　“爹，我挺好的。我不想娶亲。”
　　朱爹只能摇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又是一年年末，朱爹还是去了。朱二怀抱着朱爹的牌位，浑浑噩噩地往前走，哀乐一路不停，到了灵堂后，朱二怀依旧死气沉沉，面无表情。
　　朱三怀拍了拍朱二怀的肩膀，道：“二哥，三年一过，你就找个媳妇儿吧。这也是爹的愿望。”
　　对此不想多言的朱二怀终于开口道：“我朱二怀是不是无用？”
　　“二哥，你怎么可以这么想？莫非是张家丫头说的你？别想啦，张家丫头眼高顶天，我们这种普通人在她眼里啊，是攀不上的。”
　　“那年北疆旱灾，张伯伯带着言芝，一路向南。后来难民实在太多了，南疆只能城门大闭，不让任何人进入。他们只好走水路。这儿的河流湍急，不能走水路。他们就编了竹筏，顺着水流，飘了过来。只是水流实在太急，竹筏就这么翻了，他们几乎在河中丧命。正巧我就在河边玩水，碰见了他们。”
　　“二哥，往事别再提了。你和张家丫头的缘分已经尽了。”
　　朱二怀似乎没有听到朱三怀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我救下了他们，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女娃娃，那就是言芝。我第一眼喜欢上她了，如今她却做了王家公子的妾。我……”
　　朱二怀说到此处，心中泛出了苦涩。
　　“二哥，别钻牛角尖了。你人生还长着呢。”
　　“是啊，我人生还长着呢。”朱二怀轻轻地言道。
　　三年孝期一过，朱二怀就远走他乡，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走的，更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朱二怀这个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踪无影。
　　又过了十年，张言芝已经三十有余，有二儿一女。张言芝不是没想过当年她做的是否正确，她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见她父亲了。但是看着如今的生活，却也在庆幸。吃穿不愁，平安富贵，终于与贫穷脱离，再也不是那年因为旱灾逃难的小小女童了。这么多年，她过得十分安逸，丈夫温良，儿女孝顺。虽然后来丈夫又纳了几房妾，倒也是相处无事，其乐融融。
　　“二夫人，府外有人找你，叫朱二怀。”
　　张言芝微微邹眉，这么多年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请他进来吧，在我房主厅招待他。”
　　隔着多年，再次见到朱二怀，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让张言芝觉得粗鄙。
　　“多年未见，你倒是一点样子都没变。”
　　“你变得华贵了。”
　　“今日你来，有何事？”
　　“你父亲去世了，让我把这个东西托给你。”
　　“什么？！”
　　张言芝后退几步，满脸震惊和不相信。
　　朱二怀从袖里拿出张家传家玉佩，张言芝拿过玉佩痛哭起来。
　　“我走了。”
　　“你告诉我，父亲在哪里？他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会……”
　　朱二怀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怜悯和嘲笑，道：“我这几年游走他乡，在涧水镇落脚，有一晚我睡不着觉，打开窗户吹风，只看见张伯伯打更。我看见他了，就从客栈出来，找到了他。可是张伯伯却一头白发，满脸皱纹，身上穿着粗布麻衣。那时正好换季，张伯伯不断地咳嗽。我执意要给他找个大夫医疗，大夫说是肺痨，救也救不了了。张伯伯害怕把病传染给别人，才做了更夫这个生计。他临终前把玉佩托给我，叫我一定要带给你。他的后事我也都办好了。二夫人放心。”
　　“不，我父亲是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做这个粗鄙的生计？他应该教书，叫人识字。爹啊！”张言芝撕心裂肺地吼道。如今，玉佩在手，可以证实朱二怀一句不假，可是她无法接受。
　　将近二十年，她忤逆父亲，执意要嫁给王府为妾。她不是一日没想过如果当年她能够温顺点，她父亲也不会跟她恩断义绝。若是她能够跟朱二怀好好相处，纵然她不喜欢他，纵然她最终还是没有嫁给他，那么朱二怀也一定会帮她向父亲求情，也不至于最后翻脸，父女情分断绝。
　　如今，父亲去了，她身后再也没有一个人了。
　　“我走了，二夫人保重。”
　　“二怀，你再留几日罢。我想知道父亲他过得好不好。”
　　“二夫人，张伯伯临终前还说了一句，除了给你玉佩，什么都不要理会。他就算死了也没有原谅你。”
　　“不，我是他女儿，他怎么可以？”
　　“你是他女儿，就不应该不听他的话，嫁入王府。”朱二怀说到此，突然面色尴尬，“这不是我一个外人能插手的。我所做的承诺，都已经做了。这个地方，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二怀！”张言芝悲伤欲绝，走了几步，便头晕得厉害。
　　一旁的丫鬟扶着她，心切地道：“二夫人，你身子虚弱，不宜大喜大悲啊！”
　　“父亲去了！父亲去了！”张言芝的眼泪成珠，簌簌落下来，满脸泪流。

作者有话说

　　想写张言芝的好，总觉得这样的人，还是保持她的本性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