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质子篇（五） 她设想过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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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江陵河回宫后已有月余，阿曙时常隐了身形跟在姜白身后转悠，发觉他这几日很是安分。
损了肌腱的小胖公子今日脚伤痊愈，回了学堂，脚刚跨过门槛便被人堵住。
“都传那静室里头的女鬼烈，陈大公子去里头转悠了一圈，竟伤筋动骨，今日才下得了床，”瘦的跟麻杆儿一样的张光正摇头晃脑，手里的纸扇子一摇，衣服跟着抖了三抖，嘴巴“啧啧”有声。
这张光正乃当朝大谏官张易的独子，自是被给予厚望，可惜被一家几十口人给娇宠过了头，非但没有光高伟正，反而生的尖嘴猴腮，探头探脑的，着实猥琐，倒是将他老子的厉害嘴皮子学了个十成十。
四周一片哄笑，又夹杂了几声下流的口哨子，将富态的小公子陈达挤兑得面红耳赤，想出声辩驳，张了张嘴，又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被鬼给吓得眼泪鼻涕流一脸，连滚带爬得逃出那院子也确实丢人啊。
这话能咽下去，可气却着实吞不下去。
陈达满屋子瞟了一圈，一眼就瞅见了垂着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姜白。
柿子总是要挑软的捏，况且这软柿子跟那脚伤也逃脱不了干系。
于是陈达重重得哼了一声，瞪了打头的张光正一眼，一副不与尔等小人计较的姿态，摇晃着身子，径直朝着姜白走了过去。
姜白上学堂一向赶早，安分得跪坐在蒲团上已晒了小半个时辰的太阳，冬日清冷，早晨的太阳便格外得暖人，周身都被晒得暖洋洋。
就在昏昏欲睡之间，摊开的书简上啪得打上一只肉手，手背白的发亮，手指粗而短小，挤作一处，像刚出炉的白面馒头。
姜白抬头，那白面馒头的主人开口说话了。
“你天天出入那个污浊之地，满身的鬼气，碰了你一次就沾染上了晦气，小爷我认这个栽！”
姜白身子颤了颤，看了陈达一眼又极快的地下了头，轻轻扯了扯被手压住的书本，嗫喏道：“书……书简……”
话未多言，倒是先红了眼圈。
“书简？”
姜白气力过小，陈达稍一用力便将书简拎在手里。
“呵呵，这圣人之书岂是你想碰便能碰的？”说罢陈达便将书简朝窗户外头丢了出去。
姜白伸直了胳膊，想将那书简从半空里头截下，可惜却差了一截，书简扫过指尖，只好眼睁睁得看着它划过窗户，又飞几十米，最后“噗通”一声落入学堂外的水池子里，溅起朵小小的水花。
姜白噙了好一会儿的泪水刷得下流了下来。
书简被扔进池塘里，倒是大大出乎陈达的意料。他捏捏自个儿的胳膊，又抡圆了在空中砸了两下，惊道：“莫不成养病养出了一身的力气，竟能扔这般远？”
张光正一阵大笑，用扇子搭上陈达举着的胳膊，轻点了几下，道：“陈大公子将小娘子给欺负哭了，却只关心自个儿的胳膊，这真是哪里的道理？”
陈达抖抖胳膊，将扇子甩下去，拿出他将军老子的几分威风，粗声粗气道，“看见没，这可是神力。”
事实摆在前头，对着张光正的挤兑便有了颇多的底气，嗓门大，声音格外亮。
姜白此时夹在陈达与张光正二人之间，眼泪汪汪，似是在极力忍耐，身子止不住得颤抖，弱柳扶风，可怜兮兮。
阿曙怀里捧了盒从膳房顺来的牛乳饼，趴在窗户外头看得兴致勃勃。
那瘦子长得贼眉鼠眼的，稍占了上风便喜形于色，猥琐，实在是猥琐；那胖子嘴笨也便罢了，长了一身横肉，脑袋还糊里糊涂，愚钝，真是愚钝。
姜白与书简接触瞬间施加的那个巧劲如此明显，满学堂几十人竟无一人发现，无用，无用得很啊。
阿曙感慨。
她将陈达跟张光正从头到尾扫视个通透，顺势将在场的几十位公子给鄙视了一遭，最终又将视线落回了楚楚可怜的姜白身上。
我们家小金龙连偷笑都掩饰得如此天衣无缝，果真是聪明机警啊！阿曙舔了舔指尖上的碎屑，颇感欣慰得点点头。
不过他将书简给扔到池塘里，到底是何意图呢？阿曙咂咂嘴巴，歪头思索。
姜白的目的很快显露出来。
“两手空空！你便是这样来上学的？！”精瘦矍铄的苏夫子吹胡子瞪眼，“老夫教书三十余载，真是头一遭儿见到你这样的学生！”
“忘……忘了……”
姜白低头站着，手绞着衣角，断断续续得抽着鼻子，说不出半分辩解的话来。
苏夫子是委实厌恶他这副样子。他教习学生，向来尊崇孔老夫子的有教无类之说。他教过山野里的农夫，也教过王室里的公子，都是孔孟之道，处世之理，一碗水端平，严格端正，不偏颇，不失公允。所教弟子再顽劣也未曾失过耐心，可惜总在姜白那里一而再再而三得破例。
整天哭哭啼啼的，哪里还有点读书人的风骨！真真是入不得他的眼。
忍无可忍，便索性不忍了罢！
“忘了？竟能给忘了！”苏夫子将手中竹简狠狠摔在书案上头，“出去，什么时候想起上学堂该带书简，再什么时候回来！”
苏夫子是用狠了劲儿，竹简摔到书案上头竟弹了下，落到了地上。
姜白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睛盯着脚尖，碎步上前，将竹简捡起，双手递给苏夫子，又弯腰鞠躬行了个大礼，才倒退着出了学堂。
出了学堂之后便小跑起来，越跑越快，很快失了踪影。
苏夫子看着手里的竹简，有些愣怔，半晌叹了口气，“倒是乖巧。”无奈将竹简放回书案上，对众学生道：“今日我们继续来讲‘格物致知’之理。”
之前的火气倒是消了大半。
眼见着姜白自夫子眼皮子底下翘了课，溜出了学堂，阿曙忙拍拍身上的点心渣子，快步跟了上去。
姜白在脱离学堂那边的视线之后，便放缓了步子，双手背在身后头，嘴里哼着小曲，优哉游哉得朝着静室溜达过去。
好一会儿才到了静室，姜白径直走向后院，在夹竹桃附近的一小截儿围墙处站住了脚。
阿曙隐了身形坐在树干上，托着腮看着姜白在围墙根儿上敲敲打打。
这静室正巧儿在齐宫的外围，围墙便作了外墙，土木灰夹着黏土碎石子一层一层抹得是又高又厚，在姜白的敲击在下发出“梆梆”的声响，既厚重，又低沉。
可有块土砖声音清脆，犹如碗瓷相撞，混在一片沉闷之声里十分突出，格格不入。
姜白寻找声音摸到那块土砖上，稍一用力，土砖便被移了位置，围墙上滑开道暗门，极窄，仅半臂宽，容一人过却是绰绰有余。
于是姜白便侧身通过这暗门轻轻松松得出了齐宫。
见姜白出入得随意，阿曙有些诧异。
她设想过很多法子，助姜白回归故国，替他铺平道路，让小金龙这一世过得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的，没有万分之一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可能，却未曾料到他竟是自愿留在齐宫里头的。
暗门已经重新合上，与围墙接合无丝毫缝隙，万不会料到这上头竟开了道连接宫里宫外的暗门。
阿曙踏着树枝，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得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质子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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