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质子篇（四） 他方才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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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的陈曙神君，是三界里头出了名的爱看话本子，从各处搜刮来的话本子，满当当得挤满了紫微宫东西的两个偏殿。
只可惜这话本子再多，再精彩，也不过是捏在戏子手里头的宽大水袖，尚不及人间熙攘的万分之一。
当阿曙盘着腿，在南天门的人间镜前呆坐了一个月后，便发出了如此感慨。
红尘当真万丈，必定得在那喧闹的烟火气里好好得滚上一遭才能甘心啊。
只可惜难得入一次凡间，却须得以正事为重，况且小金龙入了轮回日日受人欺侮，只好终日陪着他守在这齐宫深院里头。如今听姜白提及河灯祈福，阿曙心里便像是淅淅沥沥得淋透了场春雨，原本勉强打压下去的念头如同回了青的枯草一般，呼啦啦疯蹿了出来。
姜白尚靠着贴近夹竹桃树的墙壁处细细摸索，身后突然平地起了阵风，待转身，阿曙已没了踪影，再一眨眼，便见围墙的顶端探出了个脑袋，神情颇有几分懊恼。
阿曙溜下墙，倏地窜到他跟前，姜白只疑惑得眨眨眼，便被她揽住了腰，整个人腾空而起，轻轻松松得跨过了三尺三丈高的围墙，未歇脚儿得朝东边儿的江陵河飞过去。
底下的万家灯火仿佛夜里长河，闪着粼粼的波光。湿冷的冬风刀片子一样刮在姜白的脸上，晕乎乎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
原来这位小祖宗是飞到一半儿发觉漏了个人，便半道折了回来把他给打包扛过去啊。
姜白扯过半截镶着雪狐毛皮的斗篷，一口气叹了出来。
所幸阿曙的速度极快，还未等姜白的另半边儿身子冻透，便带着他寻了个阴暗僻静地方落了地。
脱离了浮在空中缥缈感，姜白一阵头晕目眩，踉跄几步，不得不扶住身边落光了叶的柳树，急促得喘了几口气，呼吸方才平稳下来，再看眼前影影绰绰，又寻不见阿曙的身影。
然而这小祖宗却是不会再回身来寻他了。
姜白无奈穿过河边密密匝匝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群，最终看到了抱臂站着的阿曙，身前是映透了满条河水的万支烛火，将她整个人都笼进一层暖色里。
阿曙远远看到他，踮起脚来朝他招手，露出一小节光裸莹白的胳膊，眼睛极闪极亮。
姜白却只觉得她周身清冷，茕茕孑立，仿佛只是个过路人，与身旁的喧嚣鼎沸格格不入。
姜白不自觉得加快步伐走近，刚站停便被阿曙熟稔得抱住半边胳膊，整个人顺势靠了上去，极力压低了嗓音却难掩其中的雀跃，“这是戏文里的河灯会啊！”
“乞巧节上的怀春姑娘，思慕佳人已久的翩翩公子，再加上条绣了对鸳鸯的手帕，”阿曙放开姜白的胳膊原地转了个圈，极快活道：“就在我眼前啊，这可是要比人间镜更能看得清楚明白。”
姜白皱眉，方才的疏离感更甚，仿佛阿曙下一刻便会毫无痕迹，无半分留恋得消失得一干二净，如同她悄无声息得出现一般。
“今日并非乞巧节，”姜白拉住兴致勃勃左右四顾的阿曙，“河灯祈福也自不是为了才子佳人的偶遇。”
“八十年前的今日，齐国北方的蛮夷入侵，骑千里宝马，执青锋大刀，如入无人之境，锐不可当，一路烧杀抢掠到齐国都城，最终与齐国三万将士在这江陵河上对峙。齐国将士们拼死杀敌，最终将蛮夷阻在了江陵河畔，护住了身后的百姓，可几近两败俱伤，死伤无数，鲜血透地三尺，湍急的河水冲刷了整整十日方才散尽。”
姜白指了指河边的几位身着缟素的妇人，“此后人们便在这个日子来到江陵河上放河灯祈愿，祈求平安，慰藉亡灵。”
阿曙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几位妇人面容苍老，已上了年纪，发髻上均系了白布，莲花灯已放入河里顺流而去，此时正跪坐在河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是我浅薄了。”阿曙端详半晌，低声道。
姜白不动声色，只轻轻颔了颔首。
江陵河大战是真，慰藉亡灵倒也不假，可众人善忘，苦难总是容易被时间抚平，继而被抛弃遗忘，何况已隔了近百年之久。而齐国近几十年来皆平稳安乐，即便有战役，也从未被逼迫到如厮境地。
如今来这江陵河上放莲灯祈福的，倒多是求财求缘求子的善男信女，不远处还有几对小情人在卿卿我我，只不过在阿曙看见之前已被姜白转移了注意力。
至于那几位素衣妇人？约莫近几日家里恰巧逢上白事罢了。
阿曙已不再专注找寻话本子里的戏码，在姜白眼中面上倒像是多了几分烟火气，心下终于满意，指着粼粼河水向阿曙道：“不过这载了莲灯的江陵河倒成了道景致，莹莹火火，被文人夸赞成‘九天银河落凡尘’。”
载了蜡烛的莲花灯像是含了颗星辰，成百上千颗聚在一起，映出满河碧澄澄的水色。
“确实不负盛名，配情情爱爱倒是够了。”阿曙点头夸赞，边蹲下身子，将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可它不是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的戏码呀。”
话音刚落，江陵河陡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彩来，以阿曙的手掌为中心，绚烂的金光一层层一圈圈飘荡出去，像在这河里头藏了个太阳。
与日月同辉，确实不像是人间的景色。
姜白愣怔。
阿曙扭身笑吟吟向姜白道：“这算作我的赔礼，可还称得上诚心诚意？”
姜白抿嘴不语，河边逗留的百姓却是反应过来，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是神迹啊！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百姓纷纷向着江陵河的方向叩拜，有心诚者五体投地，脑袋磕得碰碰作响，“老天爷开眼了！求神仙保佑啊。”
“呀，”阿曙打了个哆嗦，忙收回手来，站起身后退几步，“竟然过分了。”
随着阿曙的法力褪去，河水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可周围的群众却不愿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大多跪拜在地，有几人被吸引过来茫然得立在最外头，像阿曙和姜白这样直挺挺得站在河边上倒是惹眼得紧。
阿曙缩着脑袋小心翼翼得左右四顾，姜白却看着阿曙，心底里沸腾如翻江倒海。
本非尘间物，何必惹尘埃。
他方才意识到，阿曙是宝贝，却并非他能所觊觎。
可笑他竟想用不入流的手段将她拉进烟尘里，妄图收入囊中。
思及至此，姜白有些气闷，披在阿曙身上的那条珊瑚红斗篷都像是开了眼，在咧着嘴明晃晃对着他嘲讽。
“既然不怕冷，何必披着这斗篷来束缚自己的行动。”
“冬天只穿轻纱罗裙不是更奇怪？”阿曙上前几步拉住他的手腕，“趁乱快些走。”
姜白任凭阿曙拉着他左绕右转，很快离了人群，几缕探究的视线也随着他们的消失而中断。
阿曙探头望了望，见已无人注意他们，长呼了一口气，搓一搓手便伸手想再揽住姜白。
姜白警醒，快速后退几步，堪堪避过。
阿曙歪头疑惑看向他
“这街道夜里也很好看……况且距齐宫并不远，我们可以慢慢走回去。”
“今日并没有夜市，也无月光，黑漆漆一片，哪里好看？”
“是我想看，”姜白咬牙，“在齐宫里呆久了，难得出来一趟。”
“是我考虑不周，”阿曙点头，透着满满的宠溺，“你总是个耐不得寂寞的活泼性子。”
姜白的后槽牙咬得酸痛，“那劳您费心了。”
“不碍事不碍事。”阿曙摆摆手，溜着青石板路蹦蹦哒哒，脚步轻盈，街道老旧，却踏不出半分的声响。
姜白不紧不慢得跟在阿曙后面，心里有奇异的安宁。
走了一阵儿便见云开月明，不远处的齐宫也隐隐显出轮廓。
阿曙却突然放缓了步子。
“我平日里看多了话本子，便将这实实在在的人间当成了话本子里的一出出折子戏。今夜里的那些人，甚至那条河，鲜活生动，可在我的眼里都不是真实的。即便是现在，也不过是觉得纸上的人活了过来，走了下来罢了。”
“那我呢？我在你的眼里也是虚假的吗？”
阿曙停步，回头看他。
姜白站在满街的月色里，外袍有些凌乱，身形颀长，虽然音容相貌已改，身形言语已变，可她一眼便认得出这是那条陪了她上千万年的小金龙，那种熟稔感是从他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即便她哪日目盲失聪，也能从这四海八荒里头的亿亿生灵里将他给分辨出来。
于是她讶异道：“你自然是真实的。”
“只有我是真实的吗？”姜白看着阿曙的讶色，低头思忖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喃喃道：“如此也好，至少我尚是特殊之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质子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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