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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质子篇(三) 他向来只道 ...

  •   从静室里出来后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姬彦走路依旧下巴朝天,膳房送来的膳食照旧难吃,孔一仍旧寡言鲜语,姜白也还是那个日日被欺侮的晋国质子。

      可仍有些微妙的差别。

      田襄愈发暴躁易怒,白胡子的老夫子布置下的功课一日多过一日,后池塘的花被冻谢了,屋檐上多了只灰毛麻雀,今日写的字格外好看,姜白也终于有了两件烦心事。

      头一件便是那个从校场上带回来的小少年。

      姜白被人当成箭靶子,又差点被射伤的事情使少年心有余悸了好几天,身体稍有些好转,便从孔一那里偷来了把短剑,别在腰带里头时时刻刻跟在姜白后面转悠。姜白读书他盯着,姜白洗漱他盯着,姜白更衣他盯着,姜白喝水他盯着,姜白出恭……他也盯着。

      少年无法容忍姜白离开自己的视线,学堂不许小厮随身伺候,他便蹲守在窗户外面,隔着窗户盯着姜白的一举一动。

      站在窗户外头的少年目光灼灼,手里紧握着短剑,像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一双眼睛黑珍珠般熠熠生辉,引人注目,不容忽视。

      少年在窗户外头看姜白,姬彦便在窗户里头看少年,食指曲起急促得扣在桌子上,脸上显露出疯狂又痴迷的神情。

      他的存在太过耀眼,眼睛里的倔强与火光让人忍不住想摧毁了试试,显然已经被姬彦盯上,视为口中的猎物,倘若再放任他在学堂里晃悠几日,姜白费尽心力保下的小少年很快便会被姬彦撕成碎片。可偏生小少年是那家伙的蠢弟弟,打不得骂不得,又生了副同他兄长一般无二的犟驴脾气,姜白叹了口气,头一遭觉得竟无计可施。

      下学回去的路上,姜白看着跟在后头三步远处的小少年,斟酌半晌,再次开口劝道:“齐国情势虽险峻,却也无人能伤得我半分。岑生,你不必如此。”

      岑生这次总算开了口,低着头轻声说道:“父亲和哥哥也曾这么说过。”

      岑家世代勇武,岑大将军威名尤甚,一杆长/枪耍得虎虎生威,百八十人不得近身,可最终仍是金戈铁马去,马革裹尸还。

      他向来只道战场是英雄地,却不知底下埋着修罗场,万将骨。

      “可我没能护得住他们。”

      我只剩下您了。

      姜白突然懂了岑生这几日的执拗,张了张嘴巴,却觉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劝说不下去,只得叹息一声,俯身摸了摸少年毛绒绒的脑袋。

      这日晚,姜白难得的没有在院中散步消食。

      他赤脚穿了双木屐,斜靠着块巨石席地坐在泥土地上,月色清冷,尚未消散的薄雪闪着冷冷的寒光,将整张脸都笼罩在寒意里,分辨不清面上神情。

      “白哥哥。”岑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姜白转头,见他双手托着块牌子,走了过来。

      岑生走到姜白身边,将牌子递了过去,“哥哥吩咐我,若再见到您便替他交给您,说这是欠下您的宝贝。”

      “你哥哥他……是个骗子。”

      竟然一早便做好了九死一生的打算。

      “嗯。”

      姜白抿了抿嘴唇,从少年手里拿过牌子。那是块黑色玛瑙雕琢成的方形牌子,晶莹剔透,不见丝毫杂质,不过巴掌大小却极沉,正中的位置用阴文刻了个“岑”字,四边围了圈繁复的花纹,却有些眼熟,同孔一剑柄处图案相似。

      “你可知这牌子意味着什么?”

      岑生点点头,突然单膝跪下,“二公子在上,岑家八千影卫皆奉您为主,为您所用,任您差遣。”

      “相传岑家历代豢养精兵八千,皆由家主亲自调/教,个个以一敌百,神勇无匹,进可攻城略地,退可圈地自保。”姜白用拇指摸索着牌子,“这牌子的确是个宝贝,可于如今的你而言还太过危险。我先替你保管,待时机成熟了我再交还与你。”

      “可是……”

      姜白打断岑生,笑容温柔和暖,“这是你哥哥给你的宝贝啊,他给我的宝贝,我早已经遇到了。”

      也迟早会牢牢掌握在手里。

      “好啦,”姜白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伸了个懒腰,“接下来该解决一下正事了。”

      岑生眨眨眼睛,看到姜白倾身伸出左手,单手压住一旁的石头。冬天里的泥土并不松软,在寒风里冻得冰冷而坚硬,敲击在地上能发出“梆梆”的低沉声响。可那块三尺高的巨石却在姜白的手下一寸寸得陷进土地里,直到完全没进去,只在地表留下块黑黢黢的顶尖。

      姜白云淡风轻得直起身子,揉动了下手腕,眯眼看向岑生:“等你把这块石头挖出来,再跟着我去上学罢。”

      他的眼眸低垂,眼底一片精光,那日校场上的懦弱闪躲此时不见分毫。

      岑生张着嘴巴,揉揉眼睛,只呆呆得点了点头,继而从心底涌出欣喜与莫大的安心,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气力,像没了骨头一样瘫躺在地上,下巴磕在冒出的石头尖儿上,喃喃道:“真的是……”

      “看来不会再继续跟着了,”姜白摸了摸下巴,用脚尖轻踢了下岑生,复而在他的身边蹲下,偏头向他问道:“既然是人人窥伺的宝贝,便应该随身带在身边,妥善珍藏才是吧。”

      岑生的腰间被他踢得发痒,扭动了下身子,还未来得及答复,便见姜白站起身,向着卧房走去,脚步轻盈畅快。

      既然月色正好,便一起将两件恼心事都解决了吧。

      姜白弯着双桃花眼朝静室方向看了眼,晃着脑袋咿咿呀呀得哼起了吴音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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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天上并无黑天白日之分,时间流淌缓慢,近乎凝固,上千年时光于众仙家而言不过弹指一瞬。若非大动干戈,动了元气,神仙们极少休眠。

      独阿曙是个例外。

      这妮子时常疲懒,虽生了副跳脱性子,终日里却只固定做着三样事:拉着小金龙打妖兽,替小金龙出气砸山头,和窝在紫微宫里睡觉。

      对于阿曙的这个颇有些特别的爱好,且不提终日被欺压折磨的大泽妖兽们,以司命为首的仙家们也是极力支持,恨不得阿曙睡上个千万年,好过多几日安生日子,能多余些时间出来修理山头,偷藏宝物。

      虽然紫微帝君颇有些微词,有些恼恨阿曙睡觉过多,大大侵占了他宝贵的亲子互动时间,但一见阿蜀张嘴打个哈欠,用手揉揉眼睛,又软又萌得讲一句,“父君,阿曙困得很”,便立马儿得丢盔弃甲,恨不得将阿曙的被褥铺盖得更厚,更软。

      由此可见,阿曙的这一贪睡的嗜好,真真儿是个难得的好习惯。

      小魔头睡觉那几日,脚步都觉得轻快了几分啊!

      整个三界犹如过节般喜气洋洋,唯独苦了金阙一人。

      紫微帝君看金阙向来都十分不顺眼,更是耗费神力将整个紫微宫都掌控在内,对小金龙严防死打,就差在宫门口立个“金阙与狗不得入内”的标牌。

      偏生阿曙是个贪图享受的,紫微帝君又将她的床榻铺陈得柔软舒适,九重仙人额手称庆之时,小金龙只得蹲在紫微宫的门口画圈圈,期盼着阿曙能比上一次早些时候醒过来。

      此次阿曙睡得似乎比往常更久一些。

      尚未睁开眼,便听到一旁有人唤了声“阿曙”,低沉柔软,掺着一点点的委屈与惊喜,“你睡了好久。”

      阿曙转头,见姜白披了件褚红色的外衣,安静得站在树下,手里搭了条雪狐镶边儿的珊瑚红斗篷,眼睛黑而深邃,眼底似有簇簇萤光。

      金阙下凡历劫转世,相貌变化极大,却独独留下了那双扑闪的桃花眼,如今乍笑起来,水光氤氲,仿佛眉目含情,像极了那条蹲在紫微宫门口的小金龙。

      阿曙翻身从树上滚下,脚未沾地却直愣愣得扑进姜白怀里,双手怀腰,脑袋埋进胸口,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我这次又睡了几日?”

      姜白的瞳孔紧缩,舔了舔嘴唇,嘶哑道:“不足五日。”

      阿曙轻蹭蹭脑袋,“竟睡了这般久。”

      她的脑袋正好抵在他的下巴上,呼吸出来的气息便喷洒在心口处,鸦羽般的头发洒落在颈窝里,撩拨得他喉咙发痒。

      姜白的手指动了动,紧握成拳,最终缓缓展开,取下臂弯上搭着的斗篷,替阿曙披上,在胸口处打了个复杂又漂亮的结,十指些微颤抖,轻垂着眼眸低叹道:“你应是不怕冷的,我却总是担心你受寒而不自知。”

      “跳动得很激烈,”阿曙侧着脑袋紧贴在姜白的心口,心跳声放大无数倍后很轻易得传进她的耳朵里,“可惜不是激动,兴奋,亦或是快乐。”

      “那是因何呢?”

      阿曙抬头,眉尖轻蹙,眼睛却是清澈。姜白直直倒映进那一汪湖水里,仿佛无所遁形。

      像是只有着绝顶嗅觉的小兽。

      深冬寒夜,竟起了一层薄汗。

      姜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缓缓道:“今夜的江陵河上,有河灯祈福……”

      所幸阿曙并未追问下去,欢快得一拍爪子,“那便去看看好了。”

      姜白看着阿曙笑盈盈的双眼,悄悄舒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质子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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