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质子篇（二） “我不想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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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曙溜下凡间，偷窥姜白已有数日。
小金龙的命格虽由司命星君书写，可一旦下笔便落入了天道命数，从此不归司命掌控，最是忌讳横加干扰，纠缠不清。阿曙本不欲多加干涉，只想着不动声色得替姜白化解开那几场劫难，却未曾料到向来斜眼儿看人的小金龙下了凡间“噗”得变成了个忍气吞声的软包子。
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却使得他束手无策，将小金龙整治得狼狈不堪，终日凄凄惨惨。
阿曙在一旁咬着手指头，一连看了几日包子白梨花带雨得垂头缩在角落，终究忍耐不住，现出了身形。
看着凭空出现的阿曙，姜白有瞬间的愣怔，片刻后伸手捋起额前过长的碎发，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仰面朝阿曙问道：“姑娘可是楚姬？”眼底蕴满了笑意，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波光滟涟，仿佛藏了一片星光璀璨，只诱着人忍不住沉沦其中，完全不见平日里的懦弱闪躲之态。
只可惜这位唯一的目睹者对此见多不怪，任他秋波暗递也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姜白的那点儿小心机未起上半分的作用。
阿曙挑了下眉尖儿，“看来是装的。”
“能省去不少麻烦。”姜白笑得愈加灿烂，眼底一片水波流转，“况且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罢了。”
看来横行霸道耀武扬威的小金龙入了凡间照样目中无人斜眼儿看人，阿曙欣慰得点点头。
这几日眼睁睁得看着亲手教养的小金龙任人欺侮，却不能擅自出手相护，阿曙百爪挠心，心肝儿乱颤，时时刻刻都在克制着自个儿冲回九重天上，将司命揪着揍一顿的冲动，此时知晓了姜白并不缺自保的手段，多日积攒的郁气终于一扫而空，盘着腿在树枝上坐下，歪着脑袋向姜白问道：“楚姬是谁？”
不是楚姬么？姜白低头蹙眉思忖，抬头间又是满面笑容：“是个美人，只可惜命途多舛，花信年华便香消玉殒，传闻她的魂魄附在这株树上，护佑着夹竹桃树花开四季，常年不败。”
“我无意冒犯，只觉得姑娘并非常人，与楚姬有些相似罢了。”姜白又解释道。
“这里并无女子魂魄，不过这树底下正巧埋了条灵脉，你常来这里坐坐，能得不少好处。”阿曙伸手摸了摸坐着的树枝，从指尖处传过来磅礴的灵气，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我虽不是楚姬，却也并非凡人，你既有所察觉，便不怕我是个噬人的恶鬼？”
魂魄也好，恶鬼也罢，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便合该是他的宝贝。况且他向来霸道，但凡被他视为私有，百般算计，皆要收入囊中。姜白看着阿曙眼角流露出的黠光，敛了笑容，眸光专注深沉，道：“今日虽是初见，却觉得与姑娘已经相识数十年之久，只看着姑娘便觉满是欣喜，无暇顾及其他。”
“不是初见呀。”阿曙垂头看着姜白的眼睛，喃喃出声。
尽管已经过了千万年，可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情形仍深刻在阿曙的脑袋里，色彩鲜明，纤毫必现，未曾有稍许的遗忘。
那时她尚是个等三头身的胖娃娃，却凶狠好斗，心中总有戾气，常去妖兽出没之地发泄。一日，听说大泽深处出现了一只妖兽，高八丈余，头生三目，大如铜铃，皮质坚硬，刀枪不入，前去降服者都铩羽而归。阿曙被激起了好胜之心，前往大泽向妖兽挑衅。
妖兽被激怒，同阿曙拼死缠斗了七天七夜，最终不敌，被阿曙杀死，抽骨剥皮。
阿曙虽然得胜，但浑身血污，伤痕累累，并不敢回紫微宫，同往常一样，在荒蛮无人烟之处四下游荡。
然而这次却闯进了一个不曾见过的地方。
既不同于蛮荒的疮痍苍凉，也不同于天界的热闹祥和，这地界儿空旷辽阔，白色烟雾缭绕，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你是何人。”夹杂着粗重的鼻息，有声音突然从阿曙身后响起，古朴威严。
阿曙拖着妖兽皮子缓缓转身，双目猩红，“吾是紫微宫陈曙仙君。”，由于与妖兽缠斗伤了喉咙，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满身的肃杀之气，“你可是想同吾，打上一架？”
待转身却见到个身形颀长的少年，披了件金色广袖的外衫，里头是件有金线绣了龙形的玄色深衣，厚重，威严，却长了张相当娇艳的面庞。有着少年特有的细腻轮廓，皮肤透明苍白，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嘴唇粉嫩像两瓣柔嫩的花瓣，一双桃花眼波光滟涟，眼仁黑白分明，清澈明亮，似嗔似怒。
“我不想打架，”少年的声音透彻清脆，低垂下眼睛，睫毛又直又长，像落下的泼了墨的黑凤翎，“我只是有些寂寞。你可以陪我说说话么？”
干净，青涩，小金龙过了上万年仍没有半分长进，只会张着他的那双水汪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一遍遍得重复，“我喜欢阿曙，我最喜欢阿曙”，不像……
“姑娘？”阿曙沉默太久，姜白忍不住出声问道。
是的，不像姜白，一本正经得胡说八道，甜言蜜语信手拈来，一双眼睛看似深沉，仿佛心底眼底只有一人，可是深处焦黑一片，满目荒芜，无一丝光亮。
阿曙突然低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仰，膝盖打弯勾住树枝，倒挂下来，伸手覆住了姜白的眼睛，“你不必试探，唤我阿曙便可。”
覆盖住眼睛的手指有着暖人的热度，即便是陡然陷入黑暗里也不会有半分惊惶。姜白心里感到奇异，忍不住闭了眼睛贴近了轻蹭了蹭，待回过神来却发现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阿曙……么……”
阿曙隐了身形，枕着胳膊仰面躺在夹竹桃树上，姜白方才的那双灰暗阴沉的眼睛搅得她心烦意乱。
“叛逆期啊……真是棘手啊……”阿曙叹了口气，偏过脑袋却发现姜白重新坐回了夹竹桃下，身形单薄，清冷的月光下格外落寞。
“自小便有人告诉我，我的命宫三方四正，命里带煞，克人克己，人们避我如洪水猛兽，还好身旁有母亲，兄长和岑琦三人相伴，并不觉日子难挨。可惜我终究护不住他们，只能眼睁睁得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我远去。”姜白的声音低沉而萧索，“今日难得遇到故人，却愈发觉得物是人非。”
阿曙眨眨眼睛，眼前的姜白仿佛与那条终日呆在三清天上的小金龙重叠在一起。
分明是百丈长的身躯，金阙却将自个儿一点一点得窝成一团，硕大的龙头抵在尾巴尖儿上，顶着双湿漉漉的黑眸问她道：“你为什么不说话呢？那你会唱歌吗？”
那时她是怎样回答呢？阿曙想。
“我不会聊天，也不会唱歌，”虽是这么说着，她却伸手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掏出本话本子，“不过我可以给你读一个故事。”
后来她便给他读了无数个故事。
小金龙听得全神贯注，阿曙讲得兴致勃勃，将全天下的话本子都搜罗了过来，从深山野林里的奇闻怪谈风流旖旎，讲到帝王将相间的殊死较量爱恨情仇，直到小金龙理直气壮地搅了比武招亲，梗着脖子一尾巴将白晔神君甩下了凡间。
思及至此，阿曙默默缩回了伸向储物袋的爪子。
基础教育果然要从娃娃抓起啊！古人诚不欺我啊！
姜白所言虽是属实，却并非如他形容得那般凄惨。他自小冷情冷性，形影单只也未曾觉得落魄，如今讲话半真半假，不过是想诱哄着阿曙现身罢了。可待他讲罢，又耐心等了小半晌，除了风吹树影，婆娑了几声，未曾得到阿曙的半分回应。
姜白皱了皱眉，面上仍维持着缅怀故人，寂寞孤单的神情，内里琢磨着莫非又使错了手段时，却突然从上头传来少女磕磕绊绊的读书声。
“人……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苟不教，父……父……吾之过……”
阿曙的声音清脆却又柔和，像冬夜里陡然破碎开的暖玉，或像是春日里猛然炸裂开的碎冰，仅是听着声音心底竟也有了沉甸甸的满足感，方才的算计与心机如今看来皆像是场笑话，姜白无声笑开，阖眼在读书声中昏沉睡去。
竟也一夜安眠。
翌日清晨。
“真是晦气，又轮到我来领这个窝囊废，这夹竹桃花一天到晚开着，跟喝了人血似的。”衣冠上描了金边的小公子厌恶着捂着口鼻，“动作麻利点，别磨磨蹭蹭的。”
一旁的小厮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手里拿着生了锈的钥匙哆嗦着将门开锁，年久失修的木门“吱悠”一声滑开一条缝隙。
姜白听到声响，眯着眼睛看到有些富态的小公子和小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这都能睡着？难不成是被吓傻了？”小公子重重一脚踹到姜白的肩膀上，“起来，走了。”
姜白结结实实得挨下一脚，抬头看向阿曙昨晚坐着的树枝，空空荡荡，不见一丝人影，竟意外地有些委屈，抿了抿嘴吧，不动声色得伸出手指，在小公子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脚心轻轻划了一下，揉揉肩膀，才用手撑着树干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得走了出去。
小公子重重哼了一声，刚走几步却觉得脚心抽搐了一下，随后整只脚竟失去了知觉。
“有鬼……有鬼啊！！！！！”小公子惊叫出来，眼泪鼻涕流了整整一张脸，搀着小厮一瘸一拐得挤开姜白夺门冲了出去。
姜白看着小公子落荒而逃的身影，心中畅快了几分，恋恋不舍得看了眼庭院中央的夹竹桃树，才缓缓合上大门。
阿曙侧支着脑袋，眼睛一睁一闭，直到姜白的身影消失，方收回视线。
方才小公子的那一脚看似尽力，却并不凶猛，姜白不动声色得挪了下身子，调整了位置后，连淤青都不会留下，反倒是那小公子肌腱受损，约莫得瘸上一个多月。
看来完全游刃有余嘛，阿曙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质子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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