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质子篇（一） 他没有照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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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宫的最西南角儿处有个僻静院子，上头挂了块先王手书“栖梧书院”的牌匾，青砖白瓦，木栏竹篱，混在一排排的琉璃金瓦中，端得上是卓尔不群，遗世独立。
在里头读书的除了齐国的王子，还有朝堂重臣的嫡子。这些公子们长期浸淫在齐国权力的中心，耳濡目染之下，个个皆非善类，小小的书院里头派系纷杂，暗流涌动。然而同他们父亲兄长的喜怒不形于色相比，小公子们的手段却来得更要光明正大些，一举一动皆带着几分嚣张。
这让姜白的日子愈发难过。
晋国不受宠的王子，入质敌国，既无自保手段，又无靠山可以依仗，书院里头人人皆可踩上一脚，仍完整无损得存活到现今，倒是可以算得上是奇事一桩。
今日清早一进入书院，便见到往日慈蔼的白胡子夫子换成了黑脸煞神大司马，姜白悄声叹了口气，将身子往墙根角落里缩了缩。
这位大司马姓田名襄，是齐国现今王后的胞兄，唯一的独子死在了齐晋战场上，向来对晋国诸多怨愤。当年晋国战败求和，他万般阻挠，誓要披挂上阵拿下晋国国都新田，最终因国力不支而放弃，对他这个从晋国来的质子更是万般刁难，从未有过好脸色。
卯时刚过，田襄见公子们已经来齐，便道：“前日大雪，苏大人偶染风寒告假一日，今日由我带诸位公子去校场练习骑射。”
公子们欢呼，虽然屋外仍飘着雪，但齐国尚武，骑马射箭总是比在屋里摇头晃脑苦背“之乎者也”强上许多，纷纷唤了小厮去取大弓过来。
姜白正准备从孔一手里接弓，一抬眼便看见前面的姬彦扭头盯着他看，笑嘻嘻得比了个手刀在自个儿脖子上抹了下。
这位齐国的二公子一向骄纵，平日里最是喜欢欺侮姜白，偏生又奈何他不得，姜白在他手上吃过不少苦头。此时只看着姬彦，便仿佛有股子阴风从衣服领口处倒灌进来。
姜白摸了摸凉飕飕的脖颈，哆嗦着手一把拿过大弓，低头跟随在一众公子的身后，碎步疾走出去。
走在前头的姬彦脑后仿佛生了眼睛，姜白甫一起身，他便缓了步伐，晃晃悠悠得蹭到姜白跟前儿，道，“前几日舅舅问我，教习骑射之术，这如何技艺精湛尚可教，可如何英勇无惧却不得其所。”
“我便想了个法子”，姬彦伸手揽住姜白的肩膀，微微偏头，紧贴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但求一解舅舅辛劳。”
姜白的双手紧紧攥着手里的弓柄，缩着脖子问道：“什……什么法子？”
“前几日去督查采石场之事，竟碰见个晋国的俘虏。”姬彦眯眼一笑，道：“想是再无比以人作靶更锻炼胆色的法子了。”
“怎可如此恶毒！”姜白脱口而出，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姜质子于心不忍，大可自个儿去将这俘虏给替下。”姬彦说罢低头往姜白领口里轻吹了口气，看着他打了个冷颤愣怔在原处，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待走近校场，便见到那校场上十分空旷，练箭用的靶子统统被人拔了去，原本的箭靶子处站了个双手双脚被缚的清瘦少年，一身青灰色衣服破破烂烂，依稀能看出前胸用黑色粗线绣了个“晋”字。那少年的嘴巴虽被破布给堵住，腰杆儿却挺得笔直，明知自己身处的境地，可不曾有一分的慌乱胆怯，颇有一番视死如归的意味。
公子们在距小童一百步远处站作一处，提弓搭箭跃跃欲试，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唯独姜白一人紧抿着嘴唇缩在后面。
“今日以人代靶，还望诸位公子莫露胆怯。”田襄朝姬彦招手示意， “阿彦，你来射这第一箭。”
“是，舅舅。”
齐国虽有公子不及弱冠不得上战场的规矩，但姬彦因田襄的缘故去战场上历练过多次，两军交战之际也着实杀过几个人。站在校场中央的少年无丝毫被当成猎物的自觉，一双漆瞳里燃着俨然化成实质的恨意与怒火，如此漂亮耀眼，让人忍不住亲手去撕碎毁掉。
姬彦不禁伸出舌尖舔了下嘴唇，瞄准少年拉开弓，周身都兴奋起来。
“等等！”
姬彦讶异得挑了下眉，手里的弓却是放了下来，饶有兴致得转身看向姜白。
姜白随手将弓丢到地上，费力得拨开人群，从后头挤到前头，一面高声喊着：“等等！”声音又短又急。
“我替他，”姜白站到姬彦身前，难得抬头与他对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我来替他，他归我！”
姬彦未作答复，校场中央的少年却激动起来。
那少年的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想扑上前去，却因为双脚被缚，只得重重得摔在地上，仍旧手脚并用得费力前挪，不停得摇晃着脑袋，奈何嘴巴被破布堵住，只能发出呜呜声，眼睛里溢满了惊恐。
姬彦在一旁双臂环胸，笑得意味深长，突然招手派人将少年抬至一旁压制住，“姜质子难得强硬一回，我若是不允，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又俯身随手拾了块石子丢到姜白怀里，“不过姜质子不似这些奴隶般皮糙肉厚，就顶着这个石子当靶子吧。”
“我要将他带走。”
“自是应当。”姬彦笑眯眯得点点头。
姜白得了姬彦的允诺后，又转头看向田襄，见他背着手站在一旁，不置可否，便抿了抿嘴巴，缓步朝着校场走过去，哆嗦着手将石子顶到脑袋上。
姬彦见他已站定，只随意得拉开弓，吹了声口哨，未经瞄准便将箭朝着姜白射了过去。
射出的利箭裹挟着风声，直直冲向姜白的面门。
“啊”得一声，姜白瘫软在地，趴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得喘气，整个身子都抑制不住颤抖，一只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摸索着将掉在地上的石子捡起来，颤抖着手重新顶到脑袋上，可惜整个人哆嗦得太厉害，几次都重新滑下，最后只坐在原地呆呆得盯着姬彦看，鼻头发红，一双眼睛带着湿气。
围观的诸位公子哄然笑开，面露讥讽之色。
“无趣。”姬彦皱紧了眉头，将弓丢给一旁伺候的小厮，嫌弃道：“本以为有些长进，没想到仍旧是这副德性。”
见姜白仍坐在地上，孔一忙上前想将他扶起，却不料被他轻轻推开。
姜白此时已呼吸平稳，指了指蜷在地上的少年，低声说道：“不用管我，先将他带回去。”
孔一跟随在姜白五年有余，一向唯命是从，虽有些担心姜白此时状况，却仍应了声“是”，不顾少年的挣扎，将少年打横抱起，从校场离开。
作为箭靶子的少年被孔一带走，姬彦又对姜白失了兴趣，此次的校场骑射只得作罢。
临行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田襄突然开口，对孤零零坐在靶场中央的姜白说道：“今日你着实丢了晋国的脸面，不想晋国皆是你这般货色。你不必跟过来了，直接去静室反省，明日清早再出来。”语气淡漠，眼底不含一丝情感。
姜白双手撑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躬身朝着田襄行了个礼，“是，夫子。”
竟隐约带上了几分哭腔。
田襄口中的静室，不过是座破败宫殿，因常年闹鬼被废弃下，又紧挨着书院，倒是成了个惩罚的好手段。
里头曾住了个绝色女子，名唤楚姬，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虽从南国而来，却不似平常江南女子的温婉娴静，一身红衣妖冶张扬，艳光四射，像极了后院里头的那株常开不败的夹竹桃树。
传闻那株夹竹桃是为楚姬亲手植下，下面埋葬着成千上百的婴孩的血肉，因此枝干粗壮，枝繁叶茂，夹竹桃花一年四季皆不曾衰败，花香馥郁，像天空里平白燃气的火焰，猩红而浓烈，耀眼且灼目。
姜白背靠树干，屈膝坐在夹竹桃下。
冬日的气息总是潮湿阴冷，可脚下的泥土却温暖干燥。姜白抬头，透过密密匝匝的夹竹桃花，眯着眼睛看夜幕四合，明月高悬，内心一片安宁。
总易想起旧事。
圆眼睛粗眉毛的少年身披银色盔甲，红缨枪抵在胸前，“阿白，这次打仗约摸得拖上许久，我那蠢弟弟实在放心不下，你帮我照看着。”少年双手抱怀斜倚在门上，笑得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白得耀眼：“有你这混世魔王看顾，必不会被旁人欺负了去。等我凯旋回来，我给你带个宝贝。”
后来呢？姜白想。
后来的六月，梅雨缠绵之时，他亲手扶着少年的棺椁出城。
他没有照看好少年的蠢弟弟，自然也没有得到少年的宝贝。
姜白将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挥之不去的陈年往事将他缠得昏昏欲睡。
“啧，离了我的看顾，竟沦落到如此境地，真是狼狈啊。”
竟然一直有人！姜白心中一凛，缓缓坐直身子，双腿暗自蓄力，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看去，见到个红衣红裙的少女。
那少女坐在条最粗的枝干上，周围夹竹桃花浓烈似火，却胜不过她裹身的纱裙。肌白胜雪，乌发鸦黑如墨，面上覆了条红色薄纱，只露了双眼睛在外头，眼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内里藏着无限的风情。
神秘，美丽，恣意，强大。
姜白一阵恍惚，看着少女喃喃出声：“宝贝……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质子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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