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深》陆花梨

7、勉为其难 恨一个人，

　　像往常一样，崔或栩坐了二十分钟的公交到达公司。
　　这个城市的公交以生猛著称，在摇晃中，她感觉自己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额头烫得厉害，像是要发烧。她想过打电话向胡靖州请假的，在公司，她已经够狼狈了，何必再病怏怏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人会同情自己。
　　何况她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可是，神使鬼差地，她还是坚持坐到最后一个站，迈进了那座熟悉的大厦。
　　办公室大门是掩着的，站在门口可以清楚地听到里面的交谈声。一个声音响起，主人是程晓冰无疑：“她早就该走了，也不知道她这几年死皮赖脸呆在公司图的是什么。”
　　另一个声音附和：“是啊。”
　　她知道她们在议论自己，却也不想继续站在门口听下去，于是直接推开了门。
　　里面的人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回来，先是惊慌，然后诧异，最后若无其事地散开了。
　　程晓冰心虚地缩在办公位置上，脸色涨得通红，不时看一眼崔或栩，欲说还休。她懊恼死了，本以为崔或栩已经离开了，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在办公室谈论她，以报昨天被她威胁之仇。
　　没想以她又杀回来了。
　　崔或栩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强忍住身体的不适，面带微笑，目不斜视。
　　坐在她前排的何娜忽然问过头问她：“崔或栩，你来办手续的吗？”
　　崔或栩微笑着朝她摇头。
　　她的笑容是发自内心。她和何娜没有任何交集，但却打心里尊重她。她知道，何娜不同于程晓冰她们。何娜进公司工作时间不长，平日里虽然冷冷清清给人一种孤傲的感觉，她从不主动和人交谈，但也不会在背后谈论他人是非。
　　当然，这里面的他人也包括她崔或栩。所谓沉默如金，因此，她感激何娜，尽管她从来不说。
　　崔或栩看了一眼众人，朝着空气像是在做自我解释：“其实我也不想再厚着脸皮回来的，可是总监舍不得我，所以只得勉为其难，再在公司呆上一个月，这段时间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哈。”
　　何娜微微朝崔或栩点头，返身坐下了，而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
　　坐了一会儿，崔或栩觉得头昏，索性起身去找胡靖州。既然回来了，哪怕只是呆一个月，工作总是要做的，昨天已经工作都交接了，现在，她得让胡靖州重新安排新的工作任务。
　　胡靖州打着哈哈，满脸笑容地给她安排了一些非常简单的活儿。到了这个时候，说他不忌讳崔或栩是不可能的。崔或栩说他利用职务之便和公司女同事勾搭在一起，这倒是没什么好回避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他没有欺骗别人。可是，一提到回扣的事，他还是有些后怕。
　　真是见了鬼，她怎么就知道自己拿回扣的事了呢？看她当时笃定的样子应该不是信口开河。也不知道所知道的究竟是哪一笔，小额的他倒不怕，这在职场很正常，但有两笔大数目的，如果真让上面知道了，他肯定没有办法在这里呆下去的，搞不好往后的职业生涯都要葬送。
　　后怕归后怕，但怕过之后，他反而没那么惊慌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只能说，他越来越搞不懂崔或栩这个女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他不知道她和闻盛庭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但是，换作别的女人，在糗事被曝光之后，肯定会避开这个地方，可她没有，一呆就是四年。正西虽然是个大集团，但给她的待遇也只是一般水平，她又何苦在这里忍受他人的冷嘲热讽呢？
　　他想不明白。
　　或者这就是她的另类之处吧。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那么害怕。就算崔或栩真的掌握了自己违返公司规定收受回扣的事，但直觉告诉他，她应该不会像别的女人那样四处去说他的不是。这几年，他对她的确有不公的地方，升职加薪时，也总是将她排除在外，如果她有心说，早就说了，何必等到现在？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胡靖州暗自琢磨，是不是应该请她吃个饭探一探她的口风笼络一下她呢？
　　继而他又摇头否认。她如此特立独行，恐怕也不是一餐饭或者是一份礼物就能收买得了的，搞不好还会引起她的反感，那就得不偿失了。再说，她去意已决，闻盛庭即使有心报复，也阻止不了她走正常程序办离职手续。至于提拨嘛，显然没有多少可能，即使闻盛庭真的不计前嫌，欧阳如妤也无法忍受！将男朋友的旧爱留在公司重用，这不是啪啪打自己的脸么！
　　一个月其实也很短暂，在这段时间里，自己做个中间人，待她好一点，她自然会明白的。
　　就这么办。他暗暗打定了主意。
　　崔或栩回到办公室，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居然是欧阳如妤，她站在日织灯下，灯光衬得她肌肤如扫，齐腰的长发，再加上一身粉色的运动装，年轻好看得令人妒嫉。
　　所谓蓬荜生辉，大概就是这样。
　　她想起昨天的欢迎典礼上，欧阳如妤挽着闻盛庭手臂的那一幕，心不由得酸涩。她不知是该替自己难过，还是替闻盛庭庆幸。
　　欧阳如妤正在向何娜了解工作情况。她在看报表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困惑，本想打个电话叫行政部的人上去十楼解释，但一想起父亲的叮嘱，还是亲自下了楼。
　　进行的过程中，她感觉到有一道影子挡在门口，抬起头，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崔或栩。看到她一副想进来但又不敢进来的样子，便下意识地开口问：“你是？”
　　欧阳如妤的眼神清亮清亮，带着热情的光芒。这令崔或栩松了一口气，看来，她还不认识自己。
　　确切地说，是闻盛庭没有和她提过。
　　恨一个人，就是从此不提他，这像是闻盛庭的作风。
　　何娜虽然公司新人，但也听闻过崔或栩的传闻。见她怔着，便知道她心有千头万绪。于是便淡淡地答了一句；“欧阳秘书，她是崔或栩，也是我们行政部的同事。”
　　欧阳如妤恍然大悟。她相信经过昨天的高调登场，分公司这边的人都认识她了，见崔或栩如此失常，还以为是自己突然造访吓着了她，于是连忙笑着朝她招手，“那进来呀，一会儿我还有问题要向你请教呢。”
　　崔或栩感觉整个人都在燃烧，她强撑笑颜朝欧阳如妤点了点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头重脚轻地迈进了属于自己的格子间。
　　欧阳如妤和何娜就在她的正前方，她们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越来越难受，刚开始坐下来的时候还强撑着，后来，她的头部越来越沉，最终只得无奈地趴在桌面上。
　　欧阳如妤结束了与何娜的交谈，然后转向崔或栩。她看见崔或栩趴在桌子上，大吃一惊，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心想，这也太不像话了吧，平日里懒散也就罢了，可是今天自己在场，她也敢这样肆无忌惮？
　　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推了推崔或栩，刚一碰到，她就吓了一跳。她的手臂烫得吓人……于是连忙俯身问：“喂，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呀？”
　　崔或栩尽管迷糊，但仍能分辩得出是欧阳如妤的声音，她摇头，却是气若游丝：“不好意思……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说话间，何娜和程晓冰她们也涌了过来。何娜伸手探了探崔或栩的额头，面朝欧阳如妤，十分肯定地说道：“是发烧了。”
　　欧阳如妤点点头：“你们抽两个人出来，送她去一趟医院吧。”
　　程晓冰立即向前一步：“我去吧。”
　　何娜自然知晓程晓冰的心思。那日崔或栩和她吵架时她也在场，虽然她不知道崔或栩究竟说了些什么令正在战斗状态的程晓冰顿时泄了气，但也猜出了六七分，无非是有把柄在崔或栩手里。既然程晓冰如此热心，她又岂能拂了她一片好心，于是朝程晓冰点点头：“那我们一起去吧。”
　　何娜架着崔或栩，程晓冰也连忙冲过去帮忙。崔或栩最初抗拒，她下意识不想在欧阳如妤面前出糗，可她又知道，自己这一次的情况的确有点糟糕，最终还是顺从了她们。三个人刚走到门口，欧阳如妤突然追了上来，有些吃惊：“你们就这样去医院？公司不是有车吗？不是有司机吗？让司机送你们去呀！”
　　何娜很意外，她没有料到看起来娇滴滴的欧阳如妤会如此细心。公司倒是有车，也有专门的司机，但那些都是为高层服务的，而不是她们。她感激地朝欧阳如妤笑了笑：“没关系，我们自己打车去就可以了。”
　　欧阳如妤顿了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沉吟片刻，她朝何娜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一路打听着找到了胡靖州的办公室，胡靖州正欲打电话，一见到欧阳如妤立即放下手机，满脸笑容：“欧阳小姐，您怎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