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深》陆花梨

6、你别为难我 大概是脑子

　　闻盛庭曾不止一次对她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一所大房子，在阳台上，书房里都装上藤椅，吊起来，她坐在上面，他摇她。
　　那时候多么幸福啊。对于恋爱中的人来说，做什么，去哪里，并不重要，只要是在一起那就是美妙的。何况闻盛庭还是一个很细腻的人，也愿意去花心思，他常常会在下班途中买上一束鲜花，回家后就默不作声地插在瓶子里。即便他从不说是送给她的，她也开心，在她看来，只要他买花，那就是送给她的。
　　崔或栩不打算再去公司，所以也不着急洗漱，她在其中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阳台栏杆很低，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巷子里的情况，人来人往，不时响起单车铃。
　　这是一幢老式的居民楼，一楼是房东老太太和孙女住，不过两年前老太太的孙女去了外地上大学，就只剩下她一人了；二至五楼用来出租。这几年，楼上楼下的租客一直在换，只有她一直住着。林津津曾不止一次让她搬，过去和她一起住，房租水电费全免。每每此时，她总是笑，说东西多，不想折腾。
　　林津津也只能作罢。林津津其实是了解的，她不愿意离开，无非是因为这套小房子里留有太多闻盛庭的气息，她割舍不下。
　　客厅，某个角落忽然传出了手机铃声。
　　这几年，除了林津津，很少会有人找她。崔或栩起身，弯着腰从毛毯里找出手机，一看，果然是她打来的。
　　那头，林津津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听秋柏说，闻盛庭回来了？”
　　崔或栩走到阳台上，倚在栏杆上，“是啊，回来了。”
　　林津津道：“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崔或栩不紧不慢：“也没什么好说的。”
　　对于崔或栩的漫不经心，林津津也不生气，这些年，崔或栩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个热情奔放做什么事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崔或栩，而她作为朋友，无力改变，也只能遗憾。林津津迟疑了片刻，然后轻声问：“那你打算什么办？”
　　崔或栩漫不经心地答，“还能怎么办？”顿了顿，“他来了我就走吧，昨天已经打了辞职报告了。”
　　林津津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好，办好了手续就给我打电话，我问问朋友，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工作。”
　　崔或栩垂下眼敛，“谢了，津津。”
　　挂断电话后，崔或栩继续在藤椅上坐着，阳光洒在她身上，也有风不时掠过，但却没有一丝惬意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她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就那样眯着，也许是真的累了，过了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闻盛庭出门的时候，电视墙上方的挂钟指向八点半。他刚一打开大门，对面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一身活力打扮的欧阳如妤拎着她先是探了探头，然后走了出来，彬彬有礼地：“时间刚好，老大，我能搭你的顺风车吧？”
　　闻盛庭笑。这丫头还记着他昨天的话呢。遂朝她点点头，“走吧。”
　　整整四年不曾在这个城市出现过，但这儿的一切都刻入了他的脑海。从前，他喜欢开着他的二手车带崔或栩到处走，所以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街角路口。
　　他凭着记忆抄了条近道，欧阳如妤不断地发表对这个城市的感观，两个字，喜欢。
　　这里的一切，她都很喜欢。环境，空气，当然，还有身边的人。
　　两人到达公司时正是员工上班高峰期，一楼大厅里聚满了等电梯的人。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过了一遍。
　　没有崔或栩。
　　突然间，他对自己有些失望。大概是脑子坏掉了，居然还幻想着能见到她。
　　对于他们的谦让，他没有客套，径直从人群中迈了过去。而欧阳如妤刚开始还有些迟疑，来之前，父亲一直叮嘱她，要谦虚，要把自己当普通职员，而不是董事长的女儿，但看到闻盛庭往前走了，她也赶紧跟了上去。
　　电梯门一关，身后一片议论：“啧啧，郎才女貌，真是登对。”
　　有人道：“是啊，闻总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没有当初崔或栩的背叛，哪来今天的飞黄腾达？”
　　人群中，有人说了句：“听说崔或栩辞职了？”
　　立即有人接了话，尖酸刻薄：“辞职？我看是被闻总开除的吧。即使闻总大度，欧阳小姐能容忍？笑话！”
　　到了十楼，闻盛庭立即开展了工作。欧阳正西明知他在H市有一段不愉快的往事，之所再三提出让他回来管理，是因为这边的确出现了很多问题，有些甚至很棘手。而欧阳如妤虽然玩性颇重，但也知道轻重，见闻盛庭在看报表，也不敢闲着，立即从他桌上搬了一堆资料回自己办公室分类。
　　胡靖州到公司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助理办公室。
　　崔或栩并没有来。
　　想起头一天傍晚闻盛庭在电话中的语气，他实在是忐忑。从前的闻盛庭性情如何他不清楚，但就从昨天的情况来看，他绝对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得罪了他，自己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可是，现如今他未必能左右崔或栩，想起崔或栩尖酸刻薄说狠话时的样子，他感觉到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女人果然是世界上最奇怪的物种，他暗暗想。前一秒钟还温驯如猫，下一刻，她就有可能会变成如虎猛兽，分分钟能将你撕裂。
　　思来想去，他决定给崔或栩打一通电话。
　　崔或栩被电话吵醒时，只觉得脸红耳热。她睁开眼，心想，搞不好公司的同事此刻都在议论自己。
　　她牵了牵嘴角，由他们去吧，反正自己也听不到。况且，她已经习惯了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料。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到屏幕上跳跃的是胡靖州办公室的座机号。如果只是通知她去办离职手续，应该是人事部那边打过来才对。
　　那么，就是别的了。
　　想起头一天临下班前，胡靖州说让她去找闻盛庭时那副深沉的样子，她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里，胡靖州的声音无比温柔：“小崔啊，你在哪？”
　　崔或栩站起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捂了一下额头，有些烫。
　　真是邪门。
　　她也挤出一丝笑容，“总监早上好啊，我还在家睡觉呢。您这是通知我回公司办手续的吗？”
　　胡靖州按捺住内心的烦躁，耐心地劝说起来：“是这样的小崔，你要辞职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也要理解一下，闻总刚刚上任，有很多事情都需要我们部门协助……我不是不同意，只是我们得就按正常的程序走，也就是说，从你提出辞职申请的当天起，你还得在公司工作一个月，你看这样行吗？”
　　一阵风吹来，崔或栩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她疲倦地靠在椅子上，反问：“要是不行呢？”
　　胡靖州没有想到崔或栩拒绝得如此直接。“这……”他犹豫了片刻，语气软了下来，“小崔，你别为难我好吗？”
　　崔或栩一怔。没想到一向强势甚至有些不讲理的胡靖州居然也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这样看来，还真是她过分了。
　　她叹了一口气。或者，这真的不关胡靖州的事。昨天她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在的胡靖州肯定巴不得她马上离开，免得对他造成困扰。那么，就是闻盛庭了。想必是他给了胡靖州压力。
　　他真要报复吗？
　　好吧，来吧。于是将心一横：“我知道了，既然总监想多留我一个月，那我现在就去公司上班。”
　　胡靖州顿时喜出外望，虽然崔或栩说话不怎么中听，但好歹他也解决了一件麻烦事，至少，他不用因为同意了崔或栩辞职而在闻盛庭那里受气了。他才不管闻盛庭为什么会不同意，顾念旧情留她重用也好，怨恨未消想要打击报复也罢，都不在他控制的范围。
　　但却也不敢再像从前一样对崔或栩呼呼喝喝，挂电话前，他决定给她一些甜头，“等下来公司你不要签到，我给你签个名，今天就不算你请假了。”
　　崔或栩知道胡靖州的心思，于是也顺势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那就太谢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