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深》陆花梨

4、果然是不能回来的 她初来乍到

　　看着对方近乎扭曲的脸，崔或栩依旧不温不火，“是吗？那我也明确告诉你，你给得了也要给，给不了也要给。当流氓耍无赖谁不会啊？你不要口口声声拿闻盛庭来压制我，没有用的。我和他好歹也是夫妻一场，所以，我比你更了解他，如果让他知道你四处捞回扣利用职务之便和公司女同事勾搭在一起，我看你还能在这里呆下去！”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胡靖州一人满肚子愤怒无处可宣泄，只得狠狠地拍了拍桌子，然后无奈陷进宽大的座椅里。
　　已经临近下班了。崔或栩出来，见周围的人都在打电话，约饭局的约饭局，约牌局的约牌局，她回到办公桌前，拎着自己的小包，默默地离开了公司。
　　经过一楼大厅门口，空调里吹出来的冷风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人也冷静下来。
　　直到将办公大楼甩在身后，她的眼泪才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咸威的，涩涩的，充斥着难过，委屈，和痛苦。
　　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么没有哭过，也忘了有多少没有大声说过话肆无忌惮地发过脾气了。闻盛庭一离开，她就变了，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一切不重要了。这几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呆在正西集团，如履薄冰，怕做错事，怕得罪人，怕胡靖州哪一天不高兴了就找借口让自己卷铺盖走人。
　　所以她低眉顺眼，从不抱怨。
　　可是，就在今天，就在闻盛庭回来之后，她表面平静，可实际上却像个疯女人一样，和程晓冰吵架，朝胡靖州发火。
　　她并不想这样，也无心利用他们的秘密而压制他们。可是，闻盛庭一回来，她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闻盛庭。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是她逃不开的劫难。
　　其实她一直知道。
　　林津津不止一次问过她，这样作贱自己，到底图什么？还有什么可图？林津津所谓的作贱指的是她在所有人都知道她被闻盛庭捉奸在床之后，仍然厚着脸皮留在正西集团，忍受讥笑嘲讽，以及上司的压榨，同事的欺凌，苦无其事地上着班。她也知道，只要她愿意，离开了正西，怎么着也不至于做一份行政助理的工作。可她就是舍不得，总觉得，只有呆在闻盛庭呆过的公司，住他曾经住过的房子，走他曾经走过的路，她才觉得他们之间有过交集，他们曾经深爱过。
　　曾经其实是一个很残酷的词，它时刻在提醒你过往的一切，血淋淋的。
　　崔或栩在路边蹲了一会儿，天空灰暗得像是在下雨。她擦干脸上的泪，缓缓起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闻盛庭坐在办公室里抽着烟。周围很静，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耳畔回响起胡靖州的话。
　　崔或栩要辞职。
　　这四年来，他从不打听与她有关的消息。但凡与她有关的人，他也一一中断了联系。直到半个月前，他答应董事长欧阳正西先生回来管理，看到了分公司职员名单，才知道原来这四年来，崔或栩一直留在正西。
　　不是不吃惊，他以为她早就离开了。也应该离开不是吗？当初那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是他始料未及的，而她一向爱面子，内心再强大也架不住流言蜚蜚，更何况，他心里清楚，秦铭左是真的喜欢她。她起码也是嫁入豪门安心当她的少奶奶才是。
　　他没有想过她会在他走后继续留在正西，而且一呆就是四年，在同一个岗位，薪资和四年前相较，也没有太大变化。
　　所以他困惑，他想不出她留下的理由。
　　可现在，他回来的当天，她就要辞职。所以，当胡靖州向他阐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的心就那样揪着疼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就斥责，你同意是你的事，我不同意。其实他也知道，这些话只不过是口头说说罢了，朝胡靖州发火有什么用？崔或栩要走，他岂能挽留？
　　事实上也没有挽留的必要。
　　他和她之间所有的爱，在那个雨夜，在她赤裸着躺在秦铭左怀中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殆尽。
　　他觉得有些累。回H市并不顺利，北京那边大雨，他和欧阳如妤在候机室等了三个小时，好不容易登了机，又碰上航空管制，在飞机里又干坐了两小时。落了地，不料H市也是大雨倾盆……
　　欧阳如妤走到闻盛庭办公室门口，只见他将自己陷在宽大的椅子间，正闭目养神。
　　他的眉目甚至分明，在北京的时候，公司的同事都说他长得好看，就是有点冷，对谁都是一个样。可她并不觉得，她知道，像闻盛庭这样的男人，分明就是外冷内热，只要得到他的心，就能得到他的全部柔情。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抿起嘴角一笑，在门上敲了敲：“老大。”
　　闻盛庭听到声响，神色一凛，立即起身坐正。当他看到眼前站着的是一脸俏皮的欧阳如妤时，脸上的肌肉动了动。那一瞬间，那几乎以为敲门的那个人是崔或栩。从前，崔或栩经常这么称呼他，老大前老大后，他知道，那是因为她依赖他。
　　他对这两个字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所以，在总部，他从不允许人这样称呼。
　　他恨她，所以下意识地抗拒这两个字。
　　他朝欧阳如妤淡淡地笑了笑：“说了很多次了，不要这样叫我。”
　　欧阳如妤自然不知道这个故事。她吐吐舌头，不以为然：“从前你不让叫，现在到了这边，你是CEO，我是你的秘书，你是我名正言顺的老大呀。你又不让我叫你闻总，我也不好意思叫盛庭哥，所以，还是叫老大顺口点。”
　　闻盛庭无言，“找我什么事？”
　　欧阳如妤指起手腕指了指手表，语气娇柔柔的：“你饿不饿？已经六点多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闻盛庭怔了怔，欧阳如妤的意思是，她饿了。这也难怪，在路上折腾了一天，飞机餐又难吃至极，不饿才不正常。
　　她初来乍到，他应该照顾她才是。于是抱歉地朝她笑了笑，“我们走吧。”
　　欧阳如妤想吃川菜。这倒不难，H市人有吃辣的习惯，再加上这几年发展得好，不少外乡人涌了进来，所以川菜馆遍布全市。闻盛庭开车带着她在路上兜了几个圈子，来到一家名叫川渝人家的小菜馆。开车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凭着感觉往目的地开，到了菜馆面前他才发现，他带欧阳如妤来的地方，居然是从前崔或栩最喜欢来的地方。
　　崔或栩嗜辣，简直可以用无辣不欢来形容她，但她又不耐辣，而川菜馆别的不多，就辣椒多，干的湿的，双管齐下，她通常被呛得眼泪直流。灯光下，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特别可爱。
　　欧阳如妤见闻盛庭怔着不动，于是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老大，你发什么愣呢？”
　　闻盛庭若无其事地笑笑，“没什么，进去吧。”
　　餐桌上，欧阳如妤眉飞色舞，托着腮帮不停地向闻盛庭打听有关H市的一切，好吃的好玩的，一样都不落下。她知道这是闻盛庭曾经呆过的地方，所以对它充满了好奇，或许是爱屋及乌，她对这个城市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好感。何况，远离了北京，远离了父亲严厉的管教，又可以和闻盛庭一起工作生活，她的心情实在是大好。
　　闻盛庭收起内心的失落，耐心为欧阳如妤解答。欧阳如妤虽然有点小姐脾气，但却并不是蛮不讲理的那种，平时也很有礼貌，愿意去学东西，这也是他答应带她来H市当他秘书的原因。
　　两人吃完晚餐，已经是八点多了。
　　闻盛庭带欧阳如妤回住所。
　　两人的住处是总部的行政总监周允亲自过来安排的，选房子，购置家具，安装和清洁等前后花了半个月时间。周允回京后，闻盛庭才知道他将地方定在一个叫锦秀金弯的高档小区内。
　　后来他还是忍不住上网查了一下锦秀金湾的的地址，它和锦秀银湾居然是同一个开发商开发的。
　　两个楼盘间只隔着一条马路。
　　闻盛庭轻车熟路，车子不一会儿就来回小区门口。
　　他的车停在金湾门口，透这车窗，马路对面，锦秀银湾四个字镶在楼宇间，好不气派。
　　他的心口再度一紧。
　　果然是不能回来的，这个城市到处都是他与崔或栩的回忆，驱也驱不掉。如果他没有记错，锦秀银湾是五年前才开始正式发售的。那时候房价虽不像现在这样疯狂，但毕竟是市内最好的小区，他一时半会也买不起。有一次两人路过售楼现场，买房子的人乌泱泱一大片，崔或栩便感慨：“啧啧，有钱人还真多啊。”
　　他就问她：“喜欢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