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若不归》坛子边

5、第 5 章 颜奇愈不

　　颜奇愈不认得这是在哪里，周围是无边无尽灰色的雾，他看不到前方的路通向何处，只是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不知道已经走了几天几夜，他丝毫不觉得疲惫和饥饿，但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忽冷忽热，让自己有些无所适从，可偏偏又停不下来。
　　走着走着，他好像看到前方有山的轮廓，心中焦急，便向前赶去。脚下的触感告诉自己，明明已经上了山，但是雾蒙蒙的周围还是辨不出什么样子。颜奇愈只能加快脚步，不断向前，踉踉跄跄想要立刻摆脱这里。
　　这样赶路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麻木的神经让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只剩下往前走。
　　突然他感觉他来到了开阔地，一阵风让他恢复了一些意识，连带着他感觉雾气正在散去，裸露出不远处的树木、草丛、砂石。
　　还没来得及产生喜悦的情绪，猛然间，他觉得这里似曾相识，这是...他想走，但是不知何时停下的步子他再迈不了一步，突然他感觉到什么，瞳孔猛然皱缩。
　　远处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颜奇愈记起了这是哪里，看着急匆匆从身旁赶过的蜀山弟子，他大吼：“小心！”
　　没人理他，他们对他熟视无睹，也听不见他说话，甚至是在人群中的自己也没有向他望一眼，颜奇愈怀疑自己是已经死了。
　　眼睁睁再看一遍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倒不如让自己直接下地狱。

　　众弟子跑进了妖怪的阵法，刚一运气便心肺剧痛u“噗”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颜奇愈下意识抽出剑挡住那股邪风，刘华稍微慢了一步，嘴角渗出血丝。
　　颜奇愈看着有些弟子的脸慢慢变青灰，像是中毒了。他心下一急，跳出众弟子合成的圈子，疾步往前而去。
　　一个身穿破烂长袍戴着衣帽不辨男女的人就这样凭空出现在眼前，哦不，准确的来说，以这样强大的妖力，这是一只极其危险的妖就这样毫无防备出现在众人眼前。
　　颜奇愈二话没说，提剑便砍向他，他身形一偏，眼看便要落空，说时迟那时快，颜奇愈剑锋一转，径直往它的心口刺去。
　　众人翘首以盼颜奇愈的胜果，刘华抚住隐隐作痛的心口，觉得很不安，这不是那只妖的真正功力...若是这样容易收拾，就轮不到他们来救援了...
　　果然，那妖明明实打实中了一剑，却突然一掌将颜奇愈打飞，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如果没有看错，颜奇愈刺中它之后，就出神了...不然以他的身手不至于受伤这么严重。
　　众弟子压下伤势，强自想要擒获它，可是，它，会幻术。它随心所欲以你挂念的人的样子出现在你出剑的那一刻。
　　颜奇愈四肢抽搐，剑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使不上任何力气。但他不觉得痛，他想爬起来再多看她一眼，就一眼。
　　当他看到身前中剑的变成了她，他突然就停下了去拿伏魔伞的动作。他怔愣在那里，失了言语。不管怎么说，是他自己心里有愧。他救不了她，明明知道幕后还有人，却没有能力去查探。明明知道这世界上有更邪恶的存在，却动手救不了她。他多想挽回，他又多想道歉，但却从未在梦里见过她，此刻见到她，他早就把妖怪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是在想如何开口。
　　哪怕对一个替身说一句道歉，也不至于现在这样难受吧。颜奇愈在地上挣扎，扑腾起一阵灰尘。
　　众弟子先前极其忌惮这个妖怪，发现他会幻术自己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那妖是在故意作弄他们，明明可以毫不费力解决掉他们，偏要各个击破，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里。
　　众人都受了伤，却伤不到他分毫，他仍旧在采用逗杀的方式，把他们当做逗弄的玩具，直到他们一一死在自己手里。
　　众弟子受不住来自对方对自己尊严的践踏，作为蜀山弟子何时被这样凌辱过，纷纷下重手...结果往往是使出十分的力一分够到它自己受了九分，愈是这样，愈发气恼，受的伤越来越重。
　　刘华看到大家快要自残而死，心里愤恨无比。看着那恐怖嗜血的影子发出一阵阵癫狂的笑，他忍不住了。
　　“众弟子听我号令！与我布下天罗地网！”
　　听到这一声，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旧事重演的颜奇愈猛地瑟缩了下。
　　趟在地上的颜奇愈已经陷入昏迷，丝毫感受不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他想叫他，把他叫醒，让他制止刘华的举动。疯狂的吼叫出来，却没有一个人听到。他倒想，为何死了还要遭这份罪，还要再来地狱一趟。

　　师傅说过，不是万不得已，不得使用天罗地网。一旦网出，那便是暗无天日，只剩下杀戮，不把网下的生灵绞杀殆尽，网不得收，否则反噬。

　　颜奇愈看着师兄弟们盘腿坐下，默念咒语，身后无数条金光冲上天空，渐渐汇织成网。那妖想趁机杀了他们，打出去的力却毫无作用，仿佛他们已经成了幻象。那妖觉察出邪门，一跃便逃向丛林深处了。
　　而盘坐着的弟子们心无旁骛专心念咒，受过的伤渐渐愈合，功力猛然大增，身上血迹斑斑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那是嗜血的渴望。
　　待到网成，每个人的表情变得阴森可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颜奇愈战栗起来，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蜀山弟子分散开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眼神迸发出一股动人心魄的神秘力量。此时他们的眼中不辨善恶，只有毁灭的快感让他们得以继续下去。
　　凄厉冗长的刺耳叫声不绝于耳，窝在山头里的妖也忍受不住这股嗜杀的狠意。更不用说那些刚化为人形的小妖精，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他们毁灭掉了。许多有灵性的神兽拖家带口赶来求饶，恐惧最后变成愤怒，遍体鳞伤也不敌这帮蜀山弟子。
　　久久昏迷的颜奇愈一睁眼，以为自己在做梦，蜀山弟子一个个浑身是血，正在屠山！
　　颜奇愈看到空中交战的妖兽和师弟，师弟痛下杀手，一丝余地也不留。眼前他们打碎植物精灵的魂魄，连野生的兔子都没有放过。
　　颜奇愈瞪着眼睛看了许久，才意识到，他们，以降妖除魔为本的蜀山弟子在用天罗地网。除非赶尽杀绝，否则此网不得收。
　　颜奇愈彻底慌了，他们这是...在作孽，在成魔啊！他挣扎着坐起，胸口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呼吸不过来，喘几口气，冲着不远处的师弟大喊：“停下！停下！”不远处的人却置若罔闻，径直杀死了一只刚化为人形的兔子精，剑穿过她的心口，她惊愕的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般看着胸口的剑。那蜀山弟子毫不停留，立刻拔剑，转身像后山走去。
　　颜奇愈艰难的爬向那只尚有意识的兔子，他看到她害怕地在颤抖，他只想抱住化为原形的它，不让它如此害怕。
　　终于他触摸到它尚有余温的尸体，歉疚的他合上了它的双眼，紧紧把它抱住，粘稠的血液蹭到他白色的衣袍上，显得如此凄凉悲伤。
　　不远处仍有弟子在杀戮，颜奇愈仍在大喊，抱着那只兔子奋力向那边爬去，衣袖已被磨破，手臂被砂石刮得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全是血，他看着眼前又倒下一具尸体，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畜生...畜生啊!---\"
　　眼泪止不住的流，嗓子早已经喊哑了，他痛极了的心在滴血，只想着快点爬，也许到了跟前就能让他们清醒过来呢。
　　可是没人给他机会。
　　一直默默伫立在一旁的颜奇愈露出了绝望的笑，他们杀了这么多，为何不将我也解决掉......

　　“师兄！师兄！”
　　颜奇愈睁开眼便看到刘华关怀地守在自己床边。
　　“师兄你终于醒了！你足足可睡了一个月！”
　　颜奇愈脑子里忽然闪过他双眼杀意的样子，浑身战栗了一下。
　　“师兄？你怎么了?"刘华手里的药碗晃荡了下，差点洒出来。
　　“我没事,就是有点冷。”颜奇愈不留痕迹的躲开了刘华的目光。
　　“那我再给你去拿床被子来。”说完放下药碗，便跑的没影了。
　　颜奇愈脑子有些发蒙，自己没有死，还睡了一个月，那么，那件事呢？

　　颜奇愈一恢复好，便像往常一样修习。但是只要他想再提起那天的事情，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岔开话题当做不知道。而且有些幸存的弟子更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颜奇愈心下明了了，再也不过问那次的事。只是每次午夜梦回，都是一次折磨，长夜是无尽的忏悔。
　　刘华看着师兄愈发沉默寡言，心里大概知道什么原因，但没有开口劝慰过。那一次幸存回来的弟子能承受的都选择绝口不提此事，不能承受的人他和师傅已将他们的记忆抹除。只是...师兄他的反应过于强烈，还未曾把他的记忆除去。不过，刘华相信师兄会相通的，所以也没将这件事告诉师傅。

　　几年后，又是一批新上山的弟子充实山门了。转眼间，新旧交替，悲欣交集。
　　如今颜奇愈的功力又强了不少，只是下山的机会并不多了，以他这样的资历最适合留在山上督促教导弟子修习，偶尔下山支援。
　　颜奇愈是想下山的，他想避免杀戮，他想劝妖回正道。可是每次想要下山都被师傅阻止了。
　　新来的弟子以为颜奇愈一直就是这样冷漠，他们练武的时候，颜师兄从不多说一个字，多出现一个表情，总是严肃着偶尔微皱下眉头。
　　能够记得颜奇愈是什么样的人山上已经不多了，刘华看着师兄当教习师傅当得这样认真，忍不住多看了颜奇愈几眼。
　　他如今将自己大部分时间用在教师弟们身上，从不见他有一刻懈怠过，一直盯着师弟们训练，看着他仔细琢磨如何教好师弟一个招式而苦思冥想时，刘华忍不住偷偷笑起来。颜奇愈严肃久了，自然散发出一股为人师表的责任感出来。神请淡漠中透出一种沉着的气质，一眼便让人心安，产生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刘华甚至有种感觉，颜奇愈的容貌也改变了些许。
　　白色衣袍愈发显得他高冷出尘，长发高高竖起，给他五官分明的脸又添了几分淡漠从容，星眸里时常流露出对众生的慈悲，恍然就如一个天上人。
　　只有颜奇愈自己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忏悔，那些噩梦般的画面从未离开过脑海。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教好蜀山的弟子，不让悲剧重演。
　　因为太过在乎，他时常因为不知如何做才能更简单明了的教会师弟而兀自出神，一旦去想便是那些遥不可及的地方，思绪再收回来难免会产生许多感慨，让他的心态又老了几分。

　　转眼又是收徒的时候，颜奇愈、刘华那一辈分的可以收第一批徒弟了。
　　拜师大典上，掌门与四位师尊庄严拜祭列代掌门仙位，大师兄罗青大声宣告誓词，警示座下弟子。由于一个月以前便角逐出新进弟子名次，各位心里都有数。
　　有传言说，掌门座下的颜师兄德行兼备，有可能成为下一任掌门，若拜在他门下，势必将来有好处。但也有人说玄弥师尊座下的罗师兄虽然不是掌门座下弟子，但深得掌门厚望，大小事情都让他参与，俨然一副接班人的做派，掌门人说不定是他。
　　弟子们心中各有计较，但颜奇愈显然没有计较到这一层面上去，浑然不知他们存了这些心思。
　　刘华看中了几个机灵一点的，教导起来省事，不用没完没了的啰嗦。但他怀疑师兄的眼光，果然，他看到师兄的视线停留在几个一本正经（呆傻）的弟子身上。刘华差点没笑出来。
　　刘华就认了一个徒弟，而颜奇愈收了三个。
　　虽然他知道师兄好耐性教得了三个，但那也要精力不是，那可是多少东西要演练的呀，再加上那几个脑袋是个慢热型....真真是，刘华都为他捏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