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念》十三巫者

2、第 2 章 万古青天，

　　万古青天，直插云霄，匆匆郁郁，仿佛亘古不变的生机勃勃。
　　日升日落，明明暗暗，弹指间，就过了十载。
　　玉蛛儿，就快要分娩了。
　　只见那火云烧霄，震雷滚滚，风声大作——方圆十万丈都被一层骇人的沙尘笼罩。
　　远远的，八个黑衣人在眺望。
　　“不愧是用八魄养了百年的人面桃花蛛，这等威势，那孽畜不是宝兽都无人相信。”一个尖厉沙哑的声音道。
　　“这等天谴，宝兽可否安然降生？与娘，上一届的宝兽可是真切死了？”体形魁梧之人担忧道。
　　“这小千世界只可有一位宝兽存在，这种常识，你，真真以为我是下界的井底之蛙？”体态妖娆得女子娇声道，语气冰冷无比。
　　她又道，“上一届宝兽已身死皇涯，七魂八魄都被我亲手打消，纵使巡查使察觉到这届宝兽真灵在命运长河之中彻底陨灭。他也只会怀疑是皇涯刀客所为，万万察觉不到此事是与我们相关。”
　　“那就好。”嗓音尖厉沙哑之人道，“此事关系到我等是否顺利回归，万万不可大意。”

　　正说话间，沙尘中间上空凭空凝聚了九层赤紫雷云，正层层叠加，向下方压去。
　　空气仿佛不堪重荷，碎裂开来，仿佛被打破的镜子，镜片四逸。
　　只见被碎片划过的地方瞬间消失，无数参天古木被拦腰斩断，枝干缓缓倾斜倒塌，激起尘尘烟雾。
　　端得是声势浩大，夺人心魄。
　　八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离地而起，离雷云又远了一番。

　　只是雷云降落的声势就有如此之威，那正被雷云针对着的玉蛛儿所遭受着的压迫，也就不难想象有多骇人了。

　　玉蛛儿将手放在腹腔之上。十载之前那晶莹剔透的八肢由玉色变为浅红色，她不着一缕，姣好的身躯赤裸裸地暴露在烟尘之中。
　　她的身体遍布红色花纹，在肚脐中央，汇聚成圆形的复杂的文络，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字在圆形的范围内游动。细细看来，令人头晕目眩，却又不能拔开目光。
　　玉蛛儿的眼里满是慈爱，她一下又一下抚摸着那些文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曲子轻柔而又仿佛从亘古流传下来，充满了道的韵律。
　　她毫不在意那片刻就能夺她性命的劫云。仿佛她眼中的世界如此之小，就只装得下她腹中的孩儿罢了。
　　积聚了许久的雷云终于降落，居于最底层的雷云从中间塌陷，倾泻出来的正是如流水一般的连绵不断的紫色雷电，发出大河途径巨石、浪花拍打的轰鸣声。
　　玉蛛儿恍若未闻，自顾自的看着自己隆起一大块的腹部。
　　雷云降下，亮光照亮了玉蛛儿的腹部，让其恍若透明，在其中，一个人首蛛身的成型胎儿不安的蠕动着，它虚弱的心跳声渐渐加快，似是预感到有不祥的事情将要发生——突然，胎儿剧烈挣扎，只见那玉蛛儿用葱玉般的手指将她肚子剖开，把婴儿小心拥入在怀，她流出的血液是浅金色的，地上很快就聚齐了一小滩亮闪闪的液体。
　　小婴儿八条幼嫩的脚不断地扑腾着，黑漆漆的眼珠不安的盯着玉蛛儿，它“啊啊”的叫唤，想要叫玉蛛儿停止她接下来的行为似的。
　　玉蛛儿惨淡的笑笑，轻轻抚着小婴儿的头，转首对八位黑衣人厉声道：“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别忘了，你们对母河发过誓言的！”

　　身姿曼妙的女子道：“我等自是不会忘记，也请你履行誓言为好。”
　　其他人也齐齐点头称是。

　　玉蛛儿这才回首，抬头看着倒数第二层的雷云两要塌陷，浅浅叹息一声，将嘴角溢出的鲜血擦掉，竟是将身躯团成一团，毫不抵抗了。
　　小婴儿唔咿呜咿的低喃，似乎是在哭泣。
　　透过它漆黑湿润的眼，可以看见随着时间的流逝，玉蛛儿的生息渐弱，可她凝视着怀里幼小生命的温柔不变。

　　终于最后一道雷霆吡啵一下消失，玉蛛儿也彻底没了生机。
　　雷云消散，火霞渐无，风声停歇。
　　历时三个日夜，这浩大的的天劫，终于快要完了。
　　就在雷云将彻底湮灭的时候，八人各扔出一金色圆环，圆环急速冲到雷云下，鲸吞般，贪婪的咬下一丝雷云，这一举动激怒了雷云，空中又缓缓聚集起红色烟云，雷光阵阵。
　　在雷光中间，一个黝黑不见底的小小通道被打通。它周围，空间扭曲，看起来很不稳定。
　　被玉蛛儿拥在怀里的小婴儿默不作声看着八人的举动，眼里飘过一丝厌恶和惊惧，不过很快又恢复到了刚刚的懵懂。
　　魁梧之人道：“快！趁现在空间不稳固，赶快打开界壁！”
　　妖艳女子闪身来到小婴儿旁边，十指芊芊，没入它的脑海之中，从中掏出一块小小的八面红晶，抛至圆环中央。
　　婴孩哭声渐息，眼中灵光也渐渐消失，从腰部向上，渐渐蔓延起兽类的花纹。
　　其余六人连忙各掐手决，打出颜色各异的光，圆环一接触这光芒包裹着的红晶，声势大作，吞收雷光愈加迅猛，那黑色通道也随之扩大。
　　几人凭空而起，聚拢在黑色通道周围，看着它的扩大，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一个老妪将脸上的黑色面巾一揭，露出苍老的面孔，哀声道：“一万载啊，我等苦苦经营了一万载啊，终于有回去的机会了！”
　　其他人不做声，但亦是神魂波动，情绪起伏。
　　一个充满了正气的声音道：“现在做儿女之态还太早，等我等安然穿过界壁，回归中千世界再说。”
　　身形魁梧之人道：“老鬼，那宝兽，你可要带回去？”
　　妖娆女子道：“那可是他的种，嘿嘿，他那家中悍妻要是知道，能活活生剥了他的皮！”
　　一个仿佛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道：“人兽殊途，亏他下的去手！”
　　妖娆女子道：“这男人啊，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哦，忘记你修的是童子身了，怪不得不知道。”
　　少年气道：“你！与娘，等回归之后，有你好看！”
　　与娘微微一笑：“听你这么一说，人家还真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少年身旁，一位看似年芳豆蔻的少女拦住他拔剑的手，劝道：“哥哥，回家要紧。”
　　少年冷哼一声，终是罢手。
　　被唤做“老鬼”的男子不做声，他犹豫半响，纵身回到地面，抱起赤裸的，神情已然呆滞的小小婴孩，手扣诀，将其异于人类的八肢隐去，幻化成正常人类的双脚，又招莱一只吊眼金色双尾巨虎，将小婴儿放至它身上，道：“你护它十载，我送你一场机缘。九年后你再来此处，自会得到好处。”
　　巨虎低吼一声，似是应下了。它嗅嗅老鬼身上的味道，又看看小小的婴儿，双尾将小家伙放到自己的背上，扭身钻进幽深的林子。
　　老鬼默默看着婴儿在林中隐去身形，长叹一声。
　　他身后突然出现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男子冷哼，声音沙哑难听：“怎么，后悔被那畜生勾引了？”
　　那少女问道：“你既不舍，为何不带回去？那可是宝兽啊。带回去，即使你那母夜叉生气，也无法对它下杀手。”
　　妖娆女子撇撇嘴道：“那宝兽是我等催生出来的，虽是品级还在，但是孕育时吸收了太多煞气，又有数百载的献祭，这才降生。先天就不足，加之脑中晶核被取出做了阵眼，后天又亏损，那个玩意，算是彻底的废了。”
　　正气之人补充道：“虽是我等动的手，可是那欲蛛向母河起誓，她一力承担所有罪孽，这等业罪，誓必连及她的孩子……”
　　少女忙道：“那它确实不可带回去。就让它在这小千世界自生自灭吧。”
　　她又唤道：“老鬼，通道已经稳定了，快过来！”
　　老鬼这才回头，又叹息一声，对身旁中年男子道：“闵兄，帮我封印在这小千世界的种种记忆吧。”
　　闵姓男子嗤笑：“饮鸩止渴！我动手了，当你再此遇到那宝兽，你的道心可会出现更大缝隙。干脆，杀了那孽物便是。”
　　老鬼道：“它回不去的，我抽了它三成生机作为那老虎的报酬，失了那生机，它天赋更损，连最劣等的劣兽都不一定及得上，连通人性都玄的很，它定然到不了中千世界。”
　　这八人中，还有一人一直没有揭下面罩，似是不忍心，那人自问自答道：“好狠心的人。”声音柔柔，似乎是个女子。
　　她道：“你的心不狠？”
　　又道：“我那是对旁人如此……”
　　然后她叹息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去要紧。只是，可惜了……”

　　老鬼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与中年男子又回到了空中。
　　诸人按序进去那一人高的通道，待几人进去后，那通道缩小，很快就消失不见。
　　只是没人看见那一直没有露面的女子手指动了动，似乎将什么东西洒落了出去。动静太过微弱，以至于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
　　通道消失之后，那八个还在空中吸收雷云的圆环也失去了动力般，掉落在地。恰好掉落在玉蛛儿的身躯之旁。

　　一只金色双尾虎偷偷摸摸，左嗅嗅，右闻闻，似乎空气中有什么迷人的东西一般，待它停下后，眸子里的灵动更甚。只见它绕过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靠近玉蛛儿的身体。
　　它用大头蹭蹭玉蛛儿的身躯，它这一碰，碰触到的地方立刻化为粉末，向细沙一般流散到地，其他地方也渐渐沙化。
　　双尾虎骇然，圆溜溜的大眼睁得更圆，它喉咙发出委屈的声音，尾巴无力的低垂，似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般。
　　它绕着玉蛛儿化成的沙尘打着圈圈，很快就把自己给绕晕了。它跌在地，晃晃大脑袋，看见金闪闪的圆环。像是对于不久之前还大发神威的它们还心有忌惮般，它小心翼翼用尾巴卷起一具被雷电劈焦的尸体甩在圆环上，只见圆环毫无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它叼起一只，甩着尾巴，步伐轻快，绕过焦黑的尸体，很快就离开了。
　　不一会，它又回来，又叼起一只圆环，在要离开时，又想起了什么般，放下圆环，用嘴撕下一个尸体上的月白色长袍，拖着袍子离开了。

　　它再此回来时，嘴里叼着一个用干净的月白色布料包裹着的小娃娃。小娃娃稚嫩的脸冷冰冰的，呆滞的大眼空洞而又幽深。
　　双尾虎把娃娃放在地上，圆溜溜的大眼对视着娃娃的空洞眼睛，对视片刻，双尾虎用尾巴卷起一具尸体，走进溶洞。当它回来时，尸体已经不见了。
　　双尾虎不断运送着尸体，耗时三个月，才终于将所有尸首妥善安置。
　　它叼着小娃娃的布料，带着八个圆环，头也不回，消失在这空荡荡被雷劈的生机全无的不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