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唐二是也》太白七萝

9、开封再幸遇故人 宫墙深处现明月 第二次与唐

　　第二次与唐青枫来到开封，心境也是大不如前。初来时只带着新奇，看哪都不觉得够，这一回却是带着心中所虑而一步一步行进。
　　在看到“悦来客栈”这块牌匾之时，我忍不住唏嘘，时过境迁，几月前还在这里遇到了那采花贼方不圆，那方不圆……思及他曾对我说的话，我悄悄瞥了一眼唐青枫。自从离了江南，那人就对我不温不火，定是原形暴露了。哎，我本不以为意，只是觉得真真是应了那句天下男儿皆薄情，得到手了就随意搁置了。咦？此话说得我好像那痴女怨女似的，我不由嫌弃自己一番，觉得自己无用至极，又醒了醒神。
　　唐青枫正盯着客栈大堂里某处望着，饶有兴致的一番模样。我顺势看了过去，见一身着道袍头戴巾冠之人正大口喝着酒。真是皇城帝都，奇人遍地可见啊，道士也喝起酒来了。我细细一瞧，又见那人身后背着巨大的剑匣与佩剑，恐怕还不是一般的道士。
　　“哎哎哎，我说那谁！”那道士放下手中碗碟，直指我们的方向，不，确切的说是指着唐青枫所在的方向。
　　只见他跑了过来，对唐青枫笑道：“这不是水龙吟的唐盟主吗？”
　　“许久未见道友了，不知道友近来如何？”唐青枫拱手道。
　　“甚好甚好，现下有了一同喝酒之人，更好！”他边眯着眼笑，边又向我看来，“哟，好清秀的姑娘，这位是小唐的什么人？”
　　我毫不犹豫就抢先道：“小女子姓谢，唐大哥是我的世兄。”
　　我偏偏不说是他的未婚妻，又瞟了眼唐青枫，他的脸色似很平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贫道真武弟子，笑道人。”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转身对唐青枫道，“啧啧，小唐你艳福不浅啊。”
　　会耍贫嘴的牛鼻子道士，真是奇人怪事，我似笑不笑地只想掩面而去。
　　“唐某是福薄之人，倒不似道友这般自在。”
　　笑道人转而又道：“这客栈的酒着实难喝，贫道知道前面有家酒窖，不如咱一起去尝尝？”
　　唐青枫看了我一眼，而我假装耳聋，已然一副要上楼放行李的样子。
　　笑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担心了，这开封城里哪能丢人呢？”

　　看着他们俩都走出了客栈，我心想着耳根子总算可以清净一会儿了。上楼刚打开房门，就见一女子从隔壁的房内走出，回过头来，才发现竟然是那日的卓夫人。
　　她向我微微颔首：“我与姑娘果然是有缘之人。”
　　我心里困惑，因叶开的一席话而不得不去想这真假遗物之事，对卓夫人也有所疑惑。
　　“卓夫人，那日，不知你手中的遗物究竟真假……”
　　卓夫人没听我继续说下去，只淡淡然道：“既是遗物，不论真假，我都该珍视，这是我的本分。”
　　我见她定睛看着我，眸中真挚，便不想多去思虑他人的事。
　　“姑娘此行来开封是为了何事？”
　　“此话该从何说起呢，我这是，要嫁人了。”我心情有些烦闷，支支吾吾道。
　　“那该恭喜姑娘了。”卓夫人对着我明媚一笑。
　　“可我，并不想嫁。”
　　“这又是为何？既要出嫁，就该开开心心的才是，若是因为不喜对方，何不想想，许是自己不够了解他呢？姑娘家早点嫁个合适的人是再妥当不过了，莫要像我，夫君早早离世，落得孤苦一人。”卓夫人握住了我的手，低下眉来，轻声劝解我道。
　　这些话我心中清楚，只是事情并非想象地那么简单，我深埋在心的诸多思虑也断是不能告知他人的。
　　我默默道：“卓夫人是可怜之人，均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姑娘，我先告辞了，你定要为自己的幸福着想。”
　　谁不想寻求幸福呢？我的难处又岂是我想招揽的呢？
　　我双手托腮，坐在客栈的大堂里，默然的晃神。刚上的菜肴没心思吃，唐青枫也不知和那笑道人去了何处饮酒……哎，不想他了，不想他了。

　　“师妹？”
　　我默然的顺声望去，恍然间看见了一抹白衣，“游师兄？”
　　这悦来客栈果然是天下第一大客栈，真是什么人都能在此相遇。
　　“想不到能在开封碰见师妹……啊，谢姑娘。”游天害羞地挠了挠头。
　　我轻轻扬唇，对他道：“游师兄还是照以前那样叫吧，我听着也习惯。”
　　“当真可以吗？”游天扬眉喜道。
　　我点点头。
　　“此番师父派我来开封办事，师妹呢？不是回江南了吗？”
　　“我要去巴蜀了。”
　　游天面露疑色，惊道：“巴蜀？你要嫁给唐盟主了？”
　　我还未来及开口，便听那笑道人不知从何处跑来，大笑着道：“小唐你这才出去多久，谢姑娘就另寻小白脸啦？”
　　我的脸色有丝难堪，不由自主地看向唐青枫。
　　唐青枫不以为意，对着游天道：“今日是故友相叙。”
　　游天却是比之之前对他更加恭敬，拱手道：“唐盟主。”
　　“看来小叔叔知道那件事了？”唐青枫拿起折扇，抚着扇子的边沿。
　　“师父只说派我来帮衬唐盟主，并无多言一句。”
　　笑道人即刻击掌叫好，“看来此行又多了一个帮手呀。”
　　“哦？”唐青枫手执折扇，又偏过头瞧着我，眼神微闪，对游天道，“若是这样，在此保护好均儿，我担心今晚出去，有贼人会行调虎离山之计。”
　　“你要去哪？”我连忙问他，竟然要丢下我，果真不负责任。
　　“皇宫，小均儿也要同去？”唐青枫对我清脆一笑。
　　“皇……宫？”我听闻，怔了半晌。
　　“也好，如此一来，也不麻烦。”

　　……
　　直至这冬夜的冷风以及高处不胜寒的“凉爽”将我吹了个清醒。
　　我睁开眸子四下望去，好高，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在什么建筑的顶上，我又是怎么上来的。
　　虽然天色昏暗阴沉，但看这周遭的环境，这恢弘气派的宫宇楼台，莫不是，皇宫？！
　　我心中大惊，这些人真是……嗯，好身手，皇宫内的侍卫果然都是摆设。
　　“师妹，还好吗？”
　　屋顶风声大，我隐约听见游天在问我话，点点头算是作了答，当一抬眼，便看见唐青枫和笑道人坐在瓦顶之上，抱着酒坛，仰头畅饮，酒坛子七零八落在他们身旁。
　　“游师兄，我们来皇宫是欲意何为？”
　　游天摇摇头，道：“如我之前所说一致，师父只让我来助唐盟主一臂之力。但我猜测，恐怕这大悲赋就在皇宫里，今日青龙会的人会在此作祟，唐盟主这是要将其取了来。”
　　“大悲赋？这是什么赋？何人所写？”我满头疑问。
　　游天轻笑道：“不是什么诗词歌赋，是‘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里面记述了七种至邪的武功，传说成书时天雨血，鬼夜哭，写下此书的人也在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吐血而死。”
　　我不由蹙眉，如此害人不浅的武功秘籍当真应该存留在这世上吗？唐青枫竟还要把它夺了去？
　　“确信在皇宫之中？”
　　“万象门曾断言，这七式大悲赋，一式在天涯刀客傅红雪处，一式在星宿海多情子处，一式在蔷薇剑燕南飞处，一式在青龙会龙首处，一式在开封皇宫，还有一式在我们太白。只是剩下的那一式，到现在也没寻得踪迹。现武林大乱，多半也是为得这大悲赋。唐盟主在此守候，怕是已经察觉被人着了先机。”
　　没想到这套秘籍竟造成如此复杂局面，究竟是多大的力量能让那么多人想要争夺它？我略一思索，不知叶开对我所言的那些话是不是和此事有关。想着想着，眼神又不自觉得飘向唐青枫。
　　他一手拿着扇子，一手抓着酒坛，直直顺着唇边灌下，流出的酒水洒在了衣衫之上。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不羁，和曾经在客栈屋顶上喝着闷酒的唐二一点也不像。此情此景下的他，却好似欢喜得很。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吧，一个我一点也不了解的他。

　　风有些喧嚣了，风中还夹着细雨。
　　“师妹，冷吗？”
　　游天脱下白袍给我披上。我看了唐青枫一眼，一时无言。

　　那笑道人已然是醉醺醺的样子了，低语不断：“小、小唐啊，论喝酒，你不行！”
　　唐青枫将酒坛子一摔，酒坛缓缓往下方溜去，他道：“哎，不好玩，不如我们来赌一把。”
　　笑道人一抹嘴巴，“好啊！赌什么？”
　　唐青枫悠悠然从砖瓦上站了起来，负手而立，缓缓道：“就赌谁能抓到那位从皇宫里跑出来的美人儿。”
　　言毕，他“唰”地拉开折扇轻轻摇着，嘴角勾笑。
　　下雨天还扇着扇子，虽说我也知道那是唐门的武器，但真弄不明白他这是习性还是作秀。干脆不去看他，我转过身怂恿游天和我一起拿两块瓦片在这屋顶上写写画画来聊以解乏，说不定多少年之后，我们在这皇宫顶上留下的遗迹会成为“古迹”呢。
　　“从皇宫里跑出来的美人儿？那不就是娘娘？”笑道人听了唐青枫的话后，喝醉的红脸颊含着笑意，摇头晃脑说道，又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我，“咱们把谢姑娘送进宫里当娘娘，保不齐能把那玩意儿换出来呢。”
　　我一听，气的只想拿起游天的佩剑狠狠刺那癫狂道士一剑，好在，我不会使剑。
　　唐青枫回身，一收折扇，正色道：“不是娘娘，是明月心。”
　　笑道人又仰头痛饮了一口，方道：“啊，果然是位大美人儿啊，竟然给她抢了先手。哎等等，要是抓到了，小唐你是要美人呢，还是要秘籍？”
　　笑道人一手做拿书册状，一手做抱美人状，好不滑稽。
　　本不想听那二人开玩笑，只是听到这秘籍二字……我咬着唇，听来实在耳熟，莫非此物真的与家中珍物相关？
　　唐青枫又摇起了扇子，缓缓踱着步，言语轻狂道：“美人在怀，秘籍在手，岂不快哉？”
　　笑道人若有所思地嬉笑着。
　　“道友还不起身？在下可要先走一步了。”唐青枫这番正经模样很是少见，我倒要看看今日他又会耍出什么花样来。
　　那笑道人赶紧站了起来，拍拍胸脯道：“哎呦，论轻功，贫道可不怕你。”
　　“快看，”唐青枫向皇城深处望去，“她来了。”
　　我眯着眼，方才望见一个人影灵巧地从一处房顶又跳至下一处，速度之快，灵闪跃动，竟是如此高明的轻功，我心头一紧。
　　唐青枫和笑道人皆是起身飞跃至那人影所在屋顶之处。
　　我望着和自己隔了两座宫殿的屋檐，不自觉轻咬着下唇。
　　唐青枫就这么把我丢下去找那美人秘籍了？如此重色轻友，不知好歹！
　　可还未容得我冒火，便觉得身子一轻，竟已经被游天抱了起来。
　　我怕高处……能感觉到在飞一般，可惜自己恐惧地闭着眼睛，不能欣赏那美丽的夜色了。虽然游天的身形微微晃动，这轻功行得略有些艰难，可晚膳时我似乎没吃多少呀……算了，姑且当作是他修行不够。
　　游天将我放下之际，因着下雨，我险些脚打滑跌下房檐，好在他拉了我一把。
　　唐青枫的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向我们这里，而我完全没有在意到，因由是，我顺着檐顶望去，在那檐顶之上，我果真见到了一位美人。

　　此番景致，我幼时所学曹子建的诗赋也终是派上了用场。
　　“明眸善睐，丹唇轻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用这些来形容她再适合不过了，当真是“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美人回身，居高临下的望着唐青枫和笑道人，只一瞬蹙眉，又勾唇而笑：“是你呀，唐青枫。”
　　她竟认识唐青枫？也是，唐青枫是水龙吟盟主，如此便天下闻名也不足为奇。至于这美人，能够让唐青枫和笑道人两人一起对峙，功力该是在他们之上。
　　“能一睹武林第一美人的风采，晚辈真是，三生有幸。”唐青枫对那美人欠身拱手道。
　　“哎呦小唐，咱不是说好看谁先抓到美人的吗？你怎么倒和她寒暄起来了？”笑道人挑眉道。
　　唐青枫道：“先礼后兵，才不算唐突。”
　　美人抚了抚柔顺的发丝，轻哼一声，“小小年纪，如此油嘴滑舌，该打！”
　　美人此话，着实有理。若不是因我胆小害怕惹怒她，心里这句话就要接出口了。
　　笑道人幸灾乐祸道：“贫道可不油嘴滑舌，美人别打我啊。”
　　美人蔑视地看了他二人一眼，轻声道：“以二敌一？”
　　唐青枫道：“美人贵为青龙会二龙首，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不以二敌一，可太不尊重了。”
　　唐青枫言罢，便执起红叶扇开始出招。离她仅有半尺不到，美人身影一闪，指尖露出微茫，而唐青枫顺着力道将原本朝向自己的寒芒偏移方位，拐了个弯生生打了在砖瓦之上，只听得“噼啪”几声。
　　“好一手移花接玉。”游天在我身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唐青枫，忍不住惊叹。
　　笑道人也没有闲着，几掌直直向美人击去，犹如狂风闪电，但她招招接下，反趁势回了笑道人一掌，惹得他一个趔趄才站了稳，两人又欲上前合力一击。
　　美人忍不住讥笑道：“这唐门弟子，都使得一手移花宫的好功夫吗？”
　　唐青枫一时哑然，失了神，却被那美人一掌连连击退。
　　“以二敌一也留不住我，”美人又面朝唐青枫道，“唐青枫，回去好好练练你的内息吧。”
　　说罢，转身便飘忽一阵消失在了檐顶。

　　笑道人揉了揉肩头，以手托腮，若有所思，“哎，以二敌一还是让她给跑了，这位美人的功夫，真是深不可测，难怪武林中无人能看出她的武功来历。”
　　“她的武功的确博杂，有点像当年王怜花博采各家之长的意思，”唐青枫蹙眉思索着，突然一收折扇，“等等……”
　　“哎对了，你移花宫也是以武学博杂闻名啊，你可能认出她的身手来历？”
　　“若把她花式上的障眼法都剥去，”唐青枫又摇起扇子，边走边道，眉头紧锁，“剩下的内功根基，那种熟悉的感觉，嘶，莫非……”
　　“莫非什么呀小唐？”笑道人不耐烦道。
　　游天也在思量，突然发声道：“那种感觉，我也曾在师父身上见过。”
　　唐青枫点头道：“只是眼下不能够确认是与否。”
　　“你们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啊，谢姑娘，你可知道吗？”笑道人偏头来问我。
　　“我岂会知道。”真是好笑，我一个毫无武功根基的人，怎能知晓武林中这等复杂大事，只想安安静静的做一个旁观听众，可不想趟这淌浑水。
　　“哎呀，哎呀，秘籍没帮着离盟主护好，白跑一趟喽。”笑道人仰天哀嚎。
　　“道友果真是来帮离盟主的，不是自己想拿？”唐青枫笑问。
　　“贫道看小唐也不是自己想拿吧。”
　　“自然是看不惯青龙会从中作梗。”
　　……
　　他二人你来我往倒是把我们这儿疏漏地一干二净。

　　“均儿，回去了。”唐青枫拉起我的手。
　　掌心的温度来的太突然，让我毫无防备地就这么把手被他牵了去，哎呦，这位公子哥可算记起我来了，我没发觉自己竟嘴角露出笑意来。
　　果然这夜的风雨让我染上了风寒，唐青枫不得不要和我暂留开封几日。
　　提及在皇宫的来龙去脉之事，他一概是打个幌子就绕过去了，诸多疑问，埋在心中不得解惑，看来，只能得空问问游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