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唐二是也》太白七萝

8、似是假意易真心 翩翩君子人如玉 时下已至隆

　　时下已至隆冬，人起得也晚些，今日紫苏来叫了两次，我方才起身，梳洗罢，坐在铜镜前，又见紫苏慌里慌张地跑进来。
　　“慌什么？莫不是你欠了债，债主找上门来了？”我抚了抚鬓角，在发间插上碎玉步摇，“先说好，我可不帮你还债。”
　　紫苏涨红了脸，细声说：“不是呀，姑娘，门外有位公子说要见姑娘，有人去通报老爷了，我正巧看见，就来先告诉姑娘。”
　　“那你脸怎么那么红？”我见那步摇碍眼得很，又把它取下，瞥眼看见镜子中映着紫苏低眉红着的脸。
　　“那、那公子生得，很是俊俏……”她低声道。
　　我回头看她害羞地笑着，打趣说道：“难道我们紫苏，红鸾心动了？翩翩君子，云胡不喜？”
　　“姑娘莫要取笑紫苏……”
　　我见她实在是羞极了，便起身替她理了理衣领，挑眉笑着道：“那我去看看，看看可否为你说一门亲事？”
　　“姑娘！”紫苏咬着唇，揪着我的袖边，我了然于心，拉了她的手，一同往宅院大门走去。

　　此时，父亲已立在门边，同门外之人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晰，微微略过父亲看了一眼那人。
　　玉冠在立，眸若晨星，手执折扇。
　　是他。
　　除了那不同往日的一袭黛色衣衫，锦衣狐裘，确是他。
　　我轻哼一声，掉头便想回屋里去。
　　紫苏问我道：“姑娘怎么了？”
　　“那人是唐青枫。”
　　“唐青枫？”紫苏偏头望了一眼。
　　许是我们动静太大，让父亲发现了，他喊住了我：“灵均，还不快过来见过唐公子。”
　　父亲的声音很沉闷，似是在告诉我要给足他面子一般，我憋着一股气。
　　唐青枫依旧云淡风轻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笑意盈出。我在心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却又不得不向他欠了欠身。
　　“唐公子。”
　　唐青枫亦拱手道：“谢小妹有礼。”
　　我眼角一抽，还是面上带笑，心中却快把这人给千刀万剐了。好一番作秀演技！真不知他此次找上门来心里又是打得什么算盘，父亲只知我出门时遇见过他，却未知我们之间发生的种种。
　　父亲对唐青枫道：“贤侄长途跋涉，想必是累极了，家中虽小，但也可为贤侄打扫出个清静房间，若不嫌就在此住下吧，此事可在晚膳后一同商议。”
　　“有劳世叔，小侄叨扰了。”
　　我怔了怔，他竟要住在这里？我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可父亲说要留他，我又岂能说不。
　　见父亲走远，我对那正装作四下欣赏宅院景致的唐青枫道：“唐公子，我曾说过你我再无瓜葛，不知唐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唐青枫打开折扇摇了两下，扬眉道：“才过了多久，小均儿对我就这般生分了？”
　　“回答我。”我蹙着眉，语气没有半分忍让。
　　“自然是来求亲，这聘礼我都带来了。”唐青枫说得好似胜券在握一般。
　　明知不可能，偏偏又来求亲，我看此人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我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便假意回笑道：“哦？我怎么没看见？”
　　正巧，唐青枫脚边冒出了一个毛茸茸、黑白分明的物体出来，它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盯着我。
　　我只觉得有趣得很，又好奇道：“这是？”
　　“这是熊猫，叫唐三。”唐青枫道。
　　唐三抱着竹笋，慢慢挪着圆滚滚的身子朝我的方向走来，着实可爱，我第一次见着熊猫，这熊猫也算得是巴蜀特产。
　　“这就是你所谓的聘礼？”我挑眉，有些不信。
　　“只算其一吧，剩余之物会由镖局过几日送到。”唐青枫摇了摇折扇。
　　当真虚伪，我在心中冷笑。那唐三爬到了我的脚边，抓了抓我的裙角，我轻咳两下，又不忍将它赶走。
　　“这大冬天的，唐公子却扇扇子，不怕得风寒吗？”我斜眼看着他手中的折扇。
　　“小均儿这般关心我？”唐青枫大喜，可见我不搭理他，便继续道，“琐事繁杂，用扇子，可让自己冷静几分。”
　　我瞥了他一眼，不经意道：“今日唐公子穿着似不比以往。”
　　唐青枫一收折扇，靠了过来，我下意识往后一退，又听他轻声道：“我近日听闻，万象门正四处卖我的踪迹情报，故作了唐门弟子平日打扮，这一身，你看可好？”
　　他又站远了些，想让我看个明白。
　　我转过身，轻笑一声：“唐公子实乃璧人，只是，我还有事，唐公子请自便。”
　　偏头唤紫苏欲一同去铺子，谁知她并无应答，只瞧着她正对着那唐青枫低眉顺眼，好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我抚额，这丫头，真是看上了一位好主……罢了，我便自己去，留你们花前月下。
　　我走了一会儿，就听紫苏在身后喊我：“姑娘，姑娘，等等紫苏。”
　　我心中有气，也没静下来好生说话，“你只管服侍那唐公子好了，跟着我作甚？”
　　紫苏气虚委屈道：“姑娘，紫苏知错了……只是觉得唐公子人品相貌皆是一等，姑娘为何对他饱含成见？”
　　我撇了撇唇，微叹口气，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欺瞒，那唐青枫戏耍我，我着实不想让旁人知道。对他那番不满的情绪，说到底也是不知所谓的，难道童年时，他真的曾做了令我万分厌恶之事？

　　晚膳时分回了家，父亲与唐青枫正坐在案前，我向父亲福身后便回了房。
　　唐青枫道：“小妹她不用膳吗？”
　　“别管她，脾气古怪得很，饿了自然会吃。”
　　“身体饿坏了可不妥，一会儿小侄去给她送点过去吧。”
　　我皱眉，捂着耳朵快步走回去，再不想听那唐青枫口中的闲言碎语。

　　站在院内，心中困惑，几日来都是食寝难安。
　　紫苏在我身旁道：“姑娘，现下天冷得很，姑娘在此莫要受了冻。”
　　“这位姑娘说得极是。”
　　只听得折扇之声，我干脆不去看那人。
　　紫苏羞涩地同唐青枫行礼，道：“唐公子可是需要帮什么忙吗？”
　　这丫头，当真胳膊肘往外拐。
　　唐青枫笑道：“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我叫紫苏。”紫苏怯声道，眸子不敢直视唐青枫。
　　“紫苏？好名字好名字。唐某的两个侍女一个叫花椒一个叫茴香，姑娘叫紫苏，”唐青枫面朝我道，“小钧儿，巧也不是？”
　　只见紫苏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也不知道会怎么想。这个唐青枫，嘴上还真是不饶人，变着法说我的侍女与他的侍女同样取得是香料的名字。我不想接他话茬，倒不如卖个顺水人情。
　　便对在一旁尴尬的紫苏道：“既然唐公子这么喜欢你，这几日，你便照料好他吧”
　　紫苏默然点头，偷偷望向唐青枫。
　　“唐公子……”

　　我回了房，而那人却一直跟着。
　　实在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我怒声道：“唐公子可知礼义廉耻？我尚未出嫁，而这里是我的闺房。”
　　“自然知道的，”唐青枫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柔和，“可小均儿要嫁给我，我也已同世叔商议过成亲之事了。”
　　“你休要胡言乱语，我不嫁，早已同你说……”
　　就在这时，那唐三又突然冒出来拽着我的裙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唐三饿了。”唐青枫轻声道。
　　我轻轻将唐三放在了桌上，望着它看了许久，心情似乎也放松下来，这竟是我几天来最舒心的时刻。
　　“它吃什么？”
　　“竹笋，我这里尚且有一点，可吃完这些便没有了。”
　　唐青枫取出吃食递给唐三，它啃着竹笋，吃得可香。不一会儿，它似乎吃累了，趴在了我的臂弯处，缩成了一个小球，还真是圆润。
　　“狮子坡的狮子林里有一片竹子，只是这冬日，不知还有没有竹笋，只能碰运气了，明天我去看看吧。”我摸着唐三柔软的皮毛，不经意道。
　　“我与你同去。”
　　我抚摸着它，跟着埋头在桌子上，自己也闭起眸子，甚至没有感觉到唐青枫在我身上盖了一件上衫。

　　翌日，我阻挠不了唐青枫那好似死缠烂打实则心怀鬼胎的性子，便与他一同去了狮子坡，临走前唐青枫还看了看窝在我榻上的唐三，若有所悟。
　　“齐兄说得没错，这招果然管用。”
　　不知他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听不见也好。
　　我撇着唇自顾自地走着。
　　两个人相顾无言地行了一路，他竟一句话也没和我多说，真是难得。
　　我一边走着，心里一边思量秘籍之事，若《墨子》与武林秘籍密不可分，那唐青枫会知道此事吗？还是说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前方就是狮子坡了，还没由得我多想，便看见大队人马哗啦啦的出现在面前。
　　“盟主！”众人齐声道。
　　哎哟，着实吓着我了，这么大阵仗出来找唐青枫，此人在这群盟众的心中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般神秘啊。
　　唐青枫一副“众卿免礼”的神态，哎，就装吧，让这么多人拦着，我想他一定早已心急难耐了。
　　李红渠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唐青枫便走去在他们跟前轻声说了几句，我站得较远，故未听清。
　　李红渠若有所思，倒是卢北川率先出声：“盟主高见，属下们这就去办。”
　　说罢大队人马又哗啦啦地离去，只是隐约感到一阵寒冷的目光向我传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来得快去得也快，也不知那唐青枫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开门见山地问他。
　　“走？当然是要带着新嫁娘一同走。”
　　“我若不肯，你生拉硬拽也是没用的。”
　　唐青枫听后只是一笑，也不多说。
　　我们寻觅了许久，也算是上天垂怜唐三，竟在这隆冬之际冒出些许竹笋，我突然有些责备唐青枫轻狂，实在不把唐三的性命当回事，然其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亦不懂，所以不便多言。
　　至于怎么对付这唐青枫的纠缠，我心里已然生出一计。

　　回去后便急忙着喂唐三，紫苏在一旁候着，依旧是羞红脸的模样。
　　“既然唐门与谢家有婚约，那我们还是万万不能毁约的，以免伤了两家的和气。”我手中喂着唐三，眼睛却瞥向唐青枫。
　　“小均儿此话有理。”唐青枫舒展眉眼，轻快道。
　　我放下竹笋，擦净了手，徐徐道：“紫苏亦是我谢家的人，她既有意于唐公子，我也不好夺人所爱，如此一来，也不算是毁了婚约。”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我鼓足勇气去看那唐青枫的脸色想换取些好心情，不想这一抬头撞上了父亲冷若冰霜的面孔。
　　“胡闹！”父亲一摆手，坐在了藤椅之上，已然是怒发冲冠，“唐谢两家婚约岂容你一人从中作梗？”
　　我只觉得委屈，低哼着对父亲道：“爹爹，女儿就是不愿。”
　　这招恐怕已是被我用烂了，父亲并无太多反应。
　　我心中一急，终是将多日苦闷喊了出来，却也不知是对着谁喊的。
　　“唐门联姻定有阴谋，爹爹，家中藏有珍物，您不可不提防唐门……”
　　“住口！”
　　父亲的手就要扬来，却被唐青枫伸手拦下。
　　“世叔莫气，这事急不得，且听她说吧。”
　　我缓了缓，理了思绪。
　　“爹爹，女儿所说句句属实，”我从怀中抽出《墨子》来，将其摊开摆置桌上，“爹爹自不会对机关之术感兴趣，那这本书又是从何而得，留着又有何用？女儿知道这其中秘密，前段时日有人曾告知女儿，此书与武林秘籍有密切相关，他唐门若不是因此，又何苦要与我们日渐衰败的谢家联姻？”
　　父亲看着那书册，额间青筋冒起，脸色乌青，道：“一派胡言，不过是寻常书册一本，你竟扯出如此弥天大谎，真是荒谬至极。唐谢联姻之事，由不得你放肆。”
　　“爹爹！”
　　我红着眼眶，死死盯着那唐青枫，他蹙眉望着我，却也是沉默不语。
　　父亲对他道：“贤侄，灵均脾性古怪，让你见笑了。”
　　“无妨。”唐青枫淡淡道。
　　我抹了泪水，转身就往外走去。
　　面上还挂着泪痕，寒风刮过，又冷又疼，可，还是止不住抽泣。
　　父亲不信我，怎么会呢？我说得有理有据，父亲一向多疑，怎么不多加思虑，就将我的话全盘推翻？不对吧……不对！父亲那反应明明是，明明是……我定了定神，冷风更让我镇静了心绪。
　　父亲反驳地如此之快，那也就是证明我所说的确有其事，对呀，那本《墨子》果然有问题，父亲也不想让唐青枫知道，他也想保护珍物。或许，父亲就是要我假意迎合那唐青枫，装作中了圈套，再行下一步打算。
　　我不由勾唇而笑，唐青枫，我知道该怎么耍你了。
　　思及此，那唐青枫也出现在我了面前，我见他装得一副怜惜的神情，心里一阵冷笑。他又抚了抚我额头的碎发。
　　“进屋吧，世叔走了，你有什么不痛快，直接说与我听。”
　　他的声音极轻，似是温柔安慰。若对他并无成见，我怕是要把他当成长兄靠在他肩头痛哭一场了。
　　我以指腹轻抹泪痕，又对他微微福了身，轻叹了气，道：“适才言语荒唐，唐公子不计较，已是均儿大幸。”
　　“你怎么好似换了个人？”唐青枫俊眉轻挑，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面露羞意一笑，“只是听到唐公子之前一句话，委实觉得唐公子为人君子，若作夫婿之人选，也，未尝不可……”
　　唐青枫掌击扇柄，喜道：“这么说，我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我微微颔首，唇盼含笑。
　　这一回，终是风水轮流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