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忘记我爱你》蔺殊白

3、故园无此声

　　2010年冬，枫叶国
　　“A medium black coffee.Thanks.”
　　付过钱，夏梦初从餐吧台前接过今天的第三杯咖啡。
　　昨晚只睡了三小时，现在刚刚下午四点，梦初就已经觉得眼皮沉重，更糟的是老毛病又犯了，胃很空，却又没有食欲。整个人被迫上满了发条，疲惫不堪，却不停运转。
　　经历过才知道北美的大学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每一份作业，每一次测试，甚至每一堂课上的表现，都会计入科目最终成绩。要想不挂科，每一天都要战战兢兢，不能松懈。上吊也要喘口气的道理，学校好像也懂，期中考试之前一周不用上课，叫reading week。
　　呵呵，真的是读书周啊,五门课加起来有一千多页课本要读，除了吃饭睡觉，连上厕所的时间都用上，燃烧生命在读啊。粗略计算一下，按照现在的速度，每天再学习53小时20分钟，到考试之前就能把书全看完了。
　　夏梦初拖着脚步，边腹诽边在图书馆中找地方坐下。不知坐了多久，时间好像很晚了。周围的人渐渐离开，四下很靜。恍然间，她回到了那年春末，也是黃昏图书馆。昔遥自她身后走來，轻轻地坐在身旁。楼外樱花的花瓣，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
　　梦初猛然回头，又四下张望，却只见到书架林立。
　　丛昔遥没有走过来，没有笑着拥抱她，也没有轻声说自己回来了。
　　低下头，又把视线移回书页，她自嘲地笑笑，自己居然会期待这种八点档情节。
　　拉椅子的声音骤然响起，一个高挑身影落座在对面，梦初猛然抬头 ——
　　一个华裔学生落座。只是陌生人。
　　看着他默默将电脑，课本，文件夹一一在桌面摊开，梦初暗自叹了口气。
　　又埋头读了不知多久，梦初发现一天喝下的咖啡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可惜不是在神经系统，而是在消化系统。整个胃都像被火燎着，又像被两只利爪一上一下抓住反方向拧着。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让梦初不禁伏案，胃里好像翻江倒海。一阵阵呕吐感催促她起身奔向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坐在梦初对面的学生已经不见踪影。梦初头重脚轻，当即决定去他的考试，先把命保住。
　　吃下常备的胃药，她便胡乱将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打道回府。

　　脱衣服的时候，梦初才发现贴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洗完热水澡，换上睡裙，拿出电脑。像往常一样，梦初准备看完今天的邮件就睡。
　　展开电脑屏幕的瞬间，桌面弹出了陌生男女合影和要求开机密码的对话框！此情此景又惊的她一身冷汗。仔细端详，照片上的男孩正是刚才图书馆对桌的那位。回想刚才情形，男孩摆在桌上的电脑跟自己依稀是同款。
　　电脑拿错了！
　　一天的尾声还要遇上这样的惊吓？头痛欲裂。
　　骂了几次拿错电脑的呆子，梦初便摊起手无计可施。这一天实在太过漫长，懒得再去想什么办法。她合上电脑仍在一旁，用手机查了邮件后，便倒在床上再不起来。
　　第二天清早，拿起手机，发现邮箱里进了一封新的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发件人。点进去发现，正是拿错电脑的那位。
　　对方自称Sean，邮件用英文写成。Sean在邮件里解释，昨晚回到家之后，开机才发现电脑拿错了。由于梦初的电脑没有设定密码，便冒昧的打开浏览器，在学校的主页登录区，找到了梦初储存的常用邮箱，于是发了这封信。道歉之余，还留下了自己的电话，说今天可以约定在学校图书馆交换回电脑。
　　合上电脑，梦初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拨通了电话。

　　第二天梦初按通话时约好的时间来到图书馆门口，却并未见到Sean。耐着性子等了十几分钟，怒火已经一路从五脏六腑烧到了嗓子眼。这个Sean不仅糊涂大意，更是完全不懂得尊重别人得时间！
　　又看了下手表，梦初忍无可忍的转身离去。刚走两步，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Sean气喘吁吁的站在夏梦初面前，口中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有点事耽搁了。”
　　“中国人？”梦初稍感意外，邮件用英文写成，电话里也是英文，并且没有一点口音。她想当然以为这个Sean会是CBC － Canadian Born Chinese
　　“是啊，我叫贺忻。Nice to meet you! ”
　　“夏梦初。”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将早已拿在手上的电脑递到贺忻眼前。
　　交换回电脑，贺忻为表歉疚之情，诚恳的邀请梦初一起吃晚饭。说是学校附近新开了一个龙虾馆，又说这次拿错电脑也是自己的错误，实在应该做东赔罪。看着梦初瞪他的眼神，贺忻以为她是误会了自己的初衷，忙解释道：“别误会，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赔罪。你要是担心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方便，我把女朋友也交上。”
　　梦初并没多想，只是单纯的不想跟眼前这个陌生人浪费时间：“没有误会。我接受你的道歉，也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
　　梦初说罢便要转身，贺忻又说道：“你不接受晚饭，那至少让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外面雪下的很大。怎么说都是我害你跑今天这一趟，不做点什么我实在过意不去。”
　　见梦初还是摇头，贺忻说道：“其实你真的不用跟我客气，我们也算是老相识。”
　　梦初抬头皱眉看他，却实在记不起自己有这样一个熟人。
　　“我认识你男朋友，丛昔遥。”

　　梦初坐在贺忻的车里，稍一打量便知其价值不菲。梦初无心给眼前的这位少爷贴标签，她心里正想着另一件事。贺忻说认识昔遥，说不定可以从他这里听到昔遥的消息。梦初正盘算该如何开口，贺忻却先出声了——
　　“青城人吧？”
　　“是。你… 莫非你也是…?”
　　“不错，我是青城人。我跟丛昔遥在志远中学就认识了。”贺忻答道，一边利落的发动了汽车。
　　“志远？我跟丛昔遥是高中同学，为什么没见过你？”夏梦初更困惑了。
　　“我跟他是学生自治会认识的。你跟他是同班同学？那我比你们大两级，没见过我也正常。”贺忻微笑道，“但我见过你。”
　　“在志远？”
　　贺忻笑着摇了摇头，“你记不记得去年苹果节，你跟丛昔遥两个人在Carling的苹果园…”
　　梦初陷入回忆……
　　那时丛昔遥刚来加拿大没多久，两个人在网上查到了苹果节的活动，就拣了个周末去市郊摘苹果，约好要回家做pie。摘了一会儿，吃了一会儿，两个人就玩闹起来。丛昔遥看果园里四下没人，就提议比赛，看谁能背着身把吃完的苹果核再扔回树下。
　　梦初听了之后笑个不停，说昔遥乱扔东西对毛病没改：“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志远情人湖边，你乱扔石头溅了别人一身水。”
　　丛昔遥哈哈笑道：“当然记得，当时我还趁机牵某人跑回教室。”他顿了顿，“但其实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梦初一怔，想了起来，“也对，第一次是在水房。”
　　丛昔遥神秘的一笑，道：“那也不是第一次。”
　　梦初推了昔遥一下，“少故弄玄虚，还有比开学第一天更早的日子？”
　　“以后告诉你。”昔遥说着便背过身去，率先开始了游戏。
　　轮到梦初上场，苹果出手却听到一生惨叫，应该是砸到了路人。丛昔遥故技重施，拉着手足无措梦初迅速逃离了犯罪现场。丛昔遥后来说，那天砸到的还是个熟人。

　　莫非，当时被砸到的那个人是…贺忻?
　　该不该揽下苹果核肇事逃逸的罪过，梦初犹豫了。
　　“在苹果园的烘焙店，我跟丛昔遥聊了几句。当时你正在挑甜甜圈，我远远见过你。”贺忻说道。
　　梦初长吁一口气，“噢。”
　　“那天也是挺倒霉的，我还被不知谁扔的苹果核砸到脑袋。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贺忻哈哈笑了。听到这，梦初心想真是 “无巧不成书”，又念道“冤家路窄”，只得陪着干笑几声。
　　“对了，丛昔遥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跟他联系了，facebook也没见他更新。上次怎么没见他跟你一起自习啊？”
　　梦初感到失望，看来此人并非昔遥的密友，不会有他的消息。至于昔遥最近好不好，她只会比贺忻更想知道。
　　见梦初表情变幻，眼神复杂，贺忻瞬间明白了什么：“分手了？”
　　分手？连梦初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是分手呢？有时候她想，自己之所以如此执着的等着，只因他欠她一个体面的结束。他们少年相识，并肩走过这许多年，这样一份感情就算到了尽头，也该值得他当面说分手。为什么要这样一走了之，杳无音讯。
　　梦初深吸了一口气，望向车窗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他回国了。”
　　贺忻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不再追问，只说既然梦初是自己的高中学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要她一定开口。梦初闻言只是淡淡点头。贺忻感到话已经说到了山穷水尽，接下来车里一阵尴尬难耐的静默。贺忻探手打开音乐，还特意调大了音量。
　　香槟色SUV已停在了夏梦初家门口，下车前梦初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帮忙的事，当真吗？”
　　贺忻微笑点头：“当然。”
　　“谢谢。”梦初真诚的看着贺忻，“眼下就有一件。我在招室友，住我隔壁的卧室。独立卫浴，共享厨房，市场价500刀。能帮我留意下吗？”
　　房子是丛昔遥贷款买下的，他走后是梦初在缴按揭。之前靠着出租的地下室和她打工的收入可以应付。可眼下课程紧张，她打工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个月的收入不足以应付房子的费用，她实在需要再多一个室友。
　　“没问题。”
　　告别了梦初，贺忻想起女朋友姚曼婕。本来已经告诉了她今天要跟别人吃饭，会晚回家。平常她一个人一定不会好好吃饭，估计现在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剧。贺忻拨电话叫了份外卖到家里，之后才发动汽车回家。

　　夜来风雪交加，寒风穿过两层密实的窗户，不停咆哮。青城气候宜人，哪里有这样恶劣的天气，虽已不是在雪国的第一个冬天，梦初还是不能适应这样的夜晚。被贺忻勾起的往事，更令她辗转反侧，难眠此夜。梦初紧拥着羽绒被，肩膀上的酸痛窸窸窣窣地煎熬着她，是傍晚时一个人扫雪留下的症候。
　　闭上眼，关于他的回忆撕扯着她。
　　丛。昔。遥。
　　这个名字盘桓在脑海中，纵隔着山长水阔，无法触碰。那么至少，至少让我们做着同一个梦。让我在梦里，再见你一次。
　　丛…昔…遥…
　　她用舌尖不断的摩挲他的名字，竟有陌生的感觉。闭上眼睛，他的笑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快要被吹散于夏日的微风中，淹没在无边人海里。
　　她奔跑着，奔跑着，想要跑进他的怀里。他伸出手，笑着催促她快些。他忽远忽近，背后是杨柳依依；她脚下的路没有尽头，跟他隔着茫茫人海，有穿校服的男生女生，有西服革履的中年，也有金发碧眼的滑板少年……她跑的精疲力尽，穿着粗气，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她大喊着等等我，可是周围人太多了，他好像没有听到。上课铃响了，可她还没有跑到他身边。在一串串越来越急促的铃声中，丛昔遥慢慢的转过身——
　　蓦然惊醒，梦初发现自己脸上挂满泪痕。看了一下挂钟，时针指向5点。急促的门铃自顾自响着。
　　这么早，会是谁？
　　梦初挣扎着起身，去洗手间用毛巾擦了把脸就裹上披肩下楼。打开门，看到眼前情景，梦初刚从梦中唤醒的大脑又运转骤停。
　　贺忻一脸严肃，“你落了东西在我那。”
　　“什么？”她木然问道，贺忻正把一只巨大的皮箱拖进门。
　　“你的新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