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忘记我爱你》蔺殊白

2、夏天很短回忆很长 第一天的升

　　2004年夏，青城

　　“欢迎新一届的优秀学子加入志远中学大家庭，在这里你会感受到不一样的青春精彩。”
　　开学第一天，志远高中的学生乌泱泱的顶着烈日站在国旗下，聆听各路领导致辞。此刻校长的男中音在四面八方的喇叭里来回激荡。四十岁上下的李校长，脸上万丈霞光，头顶乌黑秀发，跟想像中的年迈学究完全不同。
　　高一年级作为被欢迎的主体，站在最前排。夏梦初，165的身高，站在前排的前排，近到似乎可以看到李校长口中喷薄而出的每一滴晶莹。
　　“今年志远学子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惊喜：夺取了第一届全国中学生xxxx赛唯一金奖，蝉联了全国中学生“XX杯”辩论赛冠军，包揽了全国中学生XXXX赛高中组全部冠军。。。”报菜名般的荣誉堆叠，令在场新生无不心中慨叹。中考前三个月的鸡汤没白熬，海参没白吃，终于考上精英学校了！仿佛熬过了志远三年，北大清华可任君挑选。不仅如此，志远领导班子年轻化，教学理念也是格外开明，模拟联合国，学生自治会，各种大学里才有的社团，志远应有尽有。轻轻松松玩三年，不仅照样上大学，而且还能成为真正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才。

　　夏梦初没把未来的日子想的太美，能上志远是她始料未及的。中考成绩也只不过是擦着录取线低空飞过。要不是跟当时的同桌赌气，她根本不会报志远…听着学长学姐们的光辉事迹，夏梦初更预感到自己的高中生活将一片惨淡——每天考倒数第一的日子要熬整整三年——想到这，梦初手心冒了一层薄汗。
　　清早的日头不算毒辣，他的目光从后排看过来。夏末的阳光照在夏梦初白皙的皮肤上，又穿过睫毛投下小片阴影。眉毛修长且浓淡得宜，是一副天然的姿态，却又偏偏像被谁雕琢过似的，那么恰当的画在她的小脸上。沿着眉间，秀丽的鼻子向下延伸出一个恰当的弧度。两片小巧的嘴唇，好像因为炎热，而呈现艳丽的玫红色。
　　夏梦初并没察觉这道目光，也并不知道她的形象在那个人眼里是怎样的闪闪发光。她正环顾四下。左手边的室友岳晴侧脸刚长出了一颗新鲜的青春痘，右手边的还叫不出名的女孩在重扎自己的马尾，没有风，红旗耷拉在杆顶，远处花坛里开了叫不出名的紫色小花，空气中似乎有新鲜的汗味。
　　“这就是我的高中生活啊。”夏梦初心想，“我一定认真学习，绝不早恋！”
　　然而，实践告诉人们，客观事物发展鲜少受主观思想控制。

　　第一节是物理课。
　　托早晨6:00闹钟的福，本来的智力体操变成了单纯的点头运动。夏梦初就在老师的眼皮底下昏睡了大半节课。
　　“同位！你看我睡着了怎么也不叫醒我？!”夏梦初哀嚎。完美的开端乃是成功的母亲，在每个学生的畅想中，自己总该在开学的第一堂课上课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夏梦初的同位是白净小男生，有一张彬彬有礼的国画特长生的面孔以及一个国画特长生该叫的名字，卓卓。
　　“我忙着记笔记，没留意嘛。”这是真话。此时此刻，卓卓仍在忙着完善笔记，因而答得头也不抬。
　　夏梦初嘴里应声表示理解，却暗暗咬了银牙，对自己以及新同位恼恨不已。匆忙翻了翻讲过的几页课本，标注了当天作业。强压了胸中翻涌的绝望，夏梦初决定起身出门洗把脸，顺便冲包咖啡。
　　同层的开水房人头攒动，实在挤不进内围，夏梦初只好舍近求远。爬楼来到五层，高三年级级部显示了十足的默契，统一的尚未下课。走廊里空旷安静，水房里却已经有一个男生，。身形高挑，无皱的白衬衣胸前平整的别着校徽，背着光看不清楚面目，与夏梦初同款的深蓝色校裤却不容错认，是高一新生。夏梦初不禁诧异除了自己之外，居然还有别的高一生爬这么高接水，且衣着纹丝不乱，像是刚刚放工的礼仪标兵。
　　冲好咖啡再抬头，男生已经不见。预备铃响了起来，夏梦初来不及针对刚才的倩影展开更多想象，也匆匆下楼。

　　下了两节课，高一年级要去大操场做课间操。为缓解新环境带来的紧张和不适，几乎每个人都会在开学后用最短的时间，为自己觅得伙伴，“不孤单”能从根本上提升高中生活的幸福指数。夏梦初和室友岳晴便是这样走在了一起，出了教室，话题自然地转到了刚刚数学课上的实习老师。
　　“实习老师好漂亮啊。”岳晴说道。
　　“是啊，能到咱们学校实习，学历也不低吧。”夏梦初心道，聪明又漂亮啊。
　　“那倒没有。本市师范大学的大四学生而已。”岳晴不以为然。
　　全国排名二百开外的大学在读生竟能来志远实习？！夏梦初已经分明把这句话写在了脸上。
　　“她是本地生源，咱们省分数线高。我三年以后要是能上这个大学，就烧香拜佛了。”
　　“别这么悲观！我们绝对不会上这么差的大学的。”夏梦初一脸笃定，语调流露出无限鄙夷。年少难免轻狂，出言常常不逊。但其实夏梦初此时心里也有些发虚，嘴里说着不会，心底却在担心着“其实那很会”。
　　一语成谶，这第四个字，夏梦初当时还不认识。

　　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吃过饭，看看表自习课时间还没到，夏梦初想在校园里四处逛逛。岳晴觉得作业太多，早早回了教室。
　　越是作业多越是要放松一下，一张一弛效率才高——夏梦初一直如此坚信。有了理论指导，逛起来更心安理得，不知不觉来到了池塘边。地下情侣将此奉为幽会圣地，因而得名“情人湖”，当然这个名字并不被官方承认。
　　梦初坐在一棵最茂盛的法国梧桐树下，看着湖边散步的同学们要么出双入对要么三五成群，只有自己形影相吊，不由得有些埋怨岳晴。石子掉进水里，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树影晃动，随着水波漾开，交织在一起别样的惬意。夏梦初今天第一次觉得上志远是件不错的事。
　　“风把阳光吹乱了。”说话的声音有种清凉的感觉，十分好听。寻声看去，不知何时树下已经坐了另一个人，也在学她往水里扔石子。平整的白衬衣，妥帖别在胸前的校徽，深蓝年级同款校裤，正是一副完美的红旗手打扮。
　　“你是早晨…”夏梦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没想到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人爬到顶楼接热水。而且，”他转过脸饶有意味的看她一眼，“还是同班同学。”
　　“你也在五班？” 难不成自己竟脸盲至此？夏梦初开始端详他的面目，鼻梁直挺，眼窝略深竟有淡淡阴影，薄薄的嘴唇微启，珠白整齐的牙齿若隐若现。这是一张不招人讨厌的脸，而自己经过一天的课程，居然没有对它留下丝毫印象。
　　“夏梦初，靠窗第二排。你居然连我们同班都不知道。”真是失礼。
　　“不好意思，我今天过的比较糊涂。” 的确失礼，夏梦初赧然道，“那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话没说完又被打断。
　　“开学第一课就瞌睡，确实糊涂。”男生又意味深长看她一眼，梦初羞愧加重了一些。“丛昔遥，”手边的石子已经扔完，男生顺手抓起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砖头，嗖地扔了出去。“我叫丛昔遥。”
　　“噗咚”一声，伴随着女生的尖叫：“啊！哪里来的大石头！溅人家一身水!”说着便往这边看过来。
　　夏梦初紧张看向身侧，只见丛昔遥脸上波澜不惊，眼里却闪着笑意。
　　好一个演员！
　　“时间到了，”丛昔遥利落起身，顺势拉起了腿已经坐麻的夏梦初。“赶快回教室上自习吧。”
　　做了亏心事依旧从容淡定，这个丛昔遥的内在完全不似他外在的正气凛然。正是三八红旗手的外形，十岁熊孩子的心肠。
　　没走几步，果然响起了预备铃。丛昔遥长腿大步，走的风驰电掣；夏梦初拖着酸麻的小腿，跟的亦步亦趋。
　　“再不快点要迟到了！”丛昔遥说着便拉起夏梦初的胳膊，拽着她一起跑。
　　喘着粗气终于在上课前奔到教室门口，夏梦初把胳膊从丛昔遥手里抽出。
　　“你自己跑就好了嘛，何必拉着我…拖慢你速度。”关键是让老师看到成何体统！“我们又不是很熟。”
　　丛昔遥淡淡一笑，仿佛承诺般：“会熟的。”

　　匆匆一月水流深，潇潇白驹过隙去。转眼开学已四周，老师和同学也已渐渐熟络起来，时不时还会开个小玩笑，给昏沉压抑的学海无涯来点调剂。
　　“这个月我们学习的几个函数总结起来，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基本初等函数。”
　　那不基本不初等的函数得什么样啊？！讲台下好一幕哀鸿遍野。班主任高常胜轻抚额前秀发，不理会座下嚎哭悲恸之声，宣布下课。
　　月考肯定要砸了，梦初默默想。
　　志远每月的全科测试和每周六的社团活动一样，是多年来沿袭的传统之一。除了期中期末外，每月底雷打不动，门门必考，还要正儿八经的排名张榜。外校人只看到志远人日日逍遥，夜夜笙歌，周周社团，仿佛打着网球，跳着芭蕾就把名校考上了。却不知多少志远人为了这潮水般一波又一波的考试，暗自拍青了大腿，咬碎了银牙。
　　夏梦初的想法跟大多数人一样，数理化完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靠英语拉高分数可谓仅存之生路。
　　瞅着笔记上习题，题目下只有一个小的可怜的“解”字。夏梦初轻叹口气，摊开手掌，伸到卓卓眼前。
　　“想要数学推导，交出英语笔记。”卓卓依然头也不抬。
　　“昨天的内容我还要背呢…”夏梦初抗议。
　　卓卓耸耸肩，表示无笔记则无推导。
　　什么团结友爱，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弄不懂推导，就做不了作业，做不了作业，就不能睡觉，睡眠不足，就不能专注听讲，最终--就会不及格…
　　不、可、以！
　　隐患必须在第一环拆除。
　　说时迟那时快，夏梦初扯住了从身边疾步走过的人衣袖。“刚才数学课最后的推导听懂了吗？”
　　“嗯。”
　　“那…给我讲讲。”
　　“晚自习的时候吧，现在时间可不够。”丛昔遥盯着自己被攥住的衣袖，“我能去洗手间了吗？”
　　夏梦初赶紧松开手，目送新任救世主的背影淹没入走廊人流。在开学后的一个月，丛昔遥实践了他的承诺，迅速地跟梦初混熟。没想到近在咫尺的同桌竟不如远在后黑板的丛昔遥，又用犀利的眼神戳了卓卓一眼，却见他还是埋头演算，事不关己。梦初看他的样子，不禁感到“恨由心生”，索性也起身去了洗手间。
　　回来时，梦初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本陌生黑色笔记本。翻开笔记，蓝色钢笔字迹密密麻麻，推导过程亦十分详尽。扉页夹着丛昔遥的字条，“晚自习之前还。”

　　晚餐时间，夏梦初跟岳晴端着盘子在食堂找位置坐下。梦初一边抱怨卓卓冷漠，一边恨恨的不停往嘴里送米饭。
　　岳晴却说：“这才是志远人的常态好么？竞争激烈，谁愿意无私奉献自己的笔记。又不是你亲妈。”
　　“丛昔遥今天就给我当了回妈。”夏梦初把丛昔遥借笔记的始末，以及其记载之详尽推导之细致，原原本本讲给岳晴。
　　“怪不得他在咱班人缘好啊。不过估计也就这一次，要是天天问，他也就没耐心了。”
　　“他人缘好吗？”夏梦初有点诧异，之前没有留意啊。
　　“好～啊！”岳晴拉长音调，“特别好，压根没人说他不好。就是传说中的EQ高，自来熟那一类，跟所有人都是朋友。长的又帅，这种人谁会讨厌？”
　　夏梦初想起刚开学那日，丛昔遥拉着自己回教室。难怪。原来他对谁都是一样热情。心下虽这么念着，她却不禁有点小失望。
　　“长得帅吗，没觉得。”梦初也觉得他长得不错，只是此刻不想承认。
　　“说谁帅呢？”
　　梦初肩上一沉，循声看去，竟是丛昔遥的脸，笑眯眯的对着她。他手上托着一个空餐盘，像是刚吃完准备往外走。
　　“反正不是说你，”为了掩饰窘迫，她故意板起脸，冷冷道，“笔记看完了，等下回教室还你。”
　　昔遥感到自己受了冷遇，耸耸肩冲岳晴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便自己走了。
　　梦初感到晚饭吃的没滋味，步出食堂，岳晴去水房打热水。梦初则不知不觉就进了校内小卖部。花心筒的大幅广告写着最新的推广活动，说是有几率超高的“再来一支”。天气炎热，冰淇淋一直是夏梦初心头所爱。排队交完钱，她拿着冰淇淋转身出门，却正撞上了熟人。
　　“生活不错啊，”丛昔遥看着梦初手里拿着的冰淇淋笑道，“听说这个中奖率超高的，快打开看看。”
　　“不可能中的，我运气向来不好。”梦初边说着边开始撕包装纸，做好迎接“谢谢惠顾”的心理准备。
　　“再来一支！”丛昔遥看到字已经先喊了出来，“我说中奖率超高吧。”
　　夏梦初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再来一支”，欣喜之余迅速平复了心情。她把包装撕下来，轻盈的往丛昔遥眼前一送：“喏，请你吃冰淇淋，谢谢你的笔记。”
　　丛昔遥居高临下的微微一笑，接过包装纸，“不必客气。”
　　“你倒是真不客气啊，都不推辞一下的！”
　　“同学的好意我干嘛推辞。再说了，你又没花钱。”昔遥脸上还是保持笑意，“走吧，一起回教室。”
　　“你不是早吃完饭从食堂出来了么，怎么现在还没到教室？”梦初觉得奇怪，丛昔遥的行迹神秘，好像在哪都能看到他。
　　“今天宿舍我值日，刚去水房替室友打水了。”丛昔遥又神秘的一笑，“笔记看的怎么样，有哪里不懂么？”
　　梦初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笑容，毕竟看的次数多了。她一五一十的把没看懂的地方说了，丛昔遥也一五一十的解答了。梦初舔着冰淇淋听的入神，脚步也一直跟着丛昔遥。他俩围着教学楼兜了几个圈，问题都解决完了。可两个人谁也不想回教室，他们继续溜达着，从电影聊到动漫，又聊到最近的畅销小说，假装没留意到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预备铃响了，两个人才磨磨蹭蹭回了教室。

　　月考当日，夏梦初一颗心突突打着鼓，脑袋发着懵，稀里糊涂地进了三号考场。不管前一夜是如何的辗转反侧，忐忑不安，该来的还是要来。志远测验的考场安排，即非按班级，也非按姓名拼写笔画，而是以一种不可知的规律排列，传闻是以入学成绩排名而定。若传闻是真，也即是说同考场的学生水平也差距不大。考号既定，便会跟随三年，除非文理分科，不然便是同一群人坐在一起考三年。梦初按座位座下安顿好，发现左右前后都谈笑风生，是一派借考试交友联谊的光景。她被这氛围感染，心下一松，精气神三个槽也都恢复不少。
　　大抵真上了考场也没什么，毕竟志远人个个都是杀过了中考的猛将。本省的高中择校激烈程度相比高考，有过之而无不及。挺过了这一关而进入志远的学生，就如同登顶了考试界的五岳之首，再看其他考试都有一股子众山皆小的优越感。

　　发卷，铃响，提笔；收笔，铃响，收卷。反复九次，月考结束。考完试，梦初背着书包向外走，正听到同一考场的林晓在跟其他高一新生对答案。林晓跟梦初同班，是班长，又兼任数学课代表，理科成绩很不错。林晓也看到了梦初，便问她感觉如何。
　　梦初诚实回答：“没任何感觉，不知好坏。”
　　林晓笑道：“我也觉得考的太快，没品出滋味就完了。”
　　另一个新生也表示，这场月考如同囫囵吞枣，自己已然忘记了所有题目，更遑论预知成绩几何。
　　走廊上熙熙攘攘，说话声，脚步声，夹杂着教室外铁柜开关的“咣咣”声，很是热闹的景象。国庆长假摆在眼前，每个人都是归心似箭。管他发榜是好是坏，先玩乐七天再说。
　　告别了林晓，梦初回到班级教室，从柜子里拿出早就收拾好的小行李，便转身下楼梯。出了教学楼，夏梦初已是一身薄汗，没想到书包加小行李竟让三层楼梯变得如此漫长。从教学楼门口向下望，梦初悲伤的意识到,这才仅仅是个开头。志远中学依山而建，最不缺的就是楼梯。出了教学楼，还得再下百十来阶才能到校门口。
　　磨磨蹭蹭走到石阶前，梦初深吸一口气，作势要一鼓作气冲到门口。抬起脚步，却感到手上一松——
　　“这么点东西，至于么？”丛昔遥手里拿着刚夺下的小行李，转眼已经下了几级台阶，只留给梦初一个高挑背影。
　　梦初一怔，随即说道，“不用麻烦你，我可以的！”
　　丛昔遥闻言，倒真的停下脚步，回身招呼道：“诶！卓卓！快来帮帮你同位，她肩膀上书包压得她走不动路了。”
　　梦初回头，可不是卓卓正从后面走来。卓卓单肩背了书包，是个轻松的神情，应该考的不错。他瞥了一眼同位，轻“嗨”了一声，倒真的帮她取下了书包拿在手里，追着丛昔遥去了。
　　梦初又是一怔，感到十分受宠若惊。匆忙喊了几声谢谢，就快步追了上去。
　　丛昔遥和卓卓直把梦初送到校门口。路上丛昔遥打趣她实在手无缚鸡之力，卓卓却纠正说她是“手无缚蚊之力”。梦初脸一红，徒劳的辩白之后也只能多说几句谢谢。
　　“下周见！”
　　“国庆愉快！”
　　校门口人来车往，好像没人没留意到今天的天特别蓝。蓝天下一片银杏树叶翩跹落下，夏天已在悄然间进入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