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情断缘起 ...

  •   宇文成都走了,阿史那兰被意外发现的大秘密憋得难受极了,不知该当如何,便把杀萧后的事搁置下来,没想到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她不去动萧美娘,萧美娘倒找上门来了。
      阿史那兰平日从内院练完枪回永兴殿正殿要经过一个荷塘,眼下乍暖还寒,荷叶枯萎,早已被宫人们修剪干净,塘中只剩下一截截过了季的藕节子,埋在水下深深的淤泥中。
      这晚,从她一出内院后面就缀了两个侍卫,待她行到荷塘边儿,其中一个吓阻了她身边的宫人,另一个便来挤她,真有一出手定要把她弄水里的架势。
      阿史那兰来劲儿了,正好,姐可是好久没练过了,她宫装里面的双腿立个马步,任那侍卫使了吃奶的力气仍自岿然不动,果然又冒出两个侍卫来,这下不再装斯文,一拥而上,三面夹击,务要把她逼到荷塘里。
      一人冲上来扳她肩膀,却被她一个反手连衣服带皮肉揪住脐上三寸,反被拉得贴了上来,她脚下、腰间、肩头一起运力,轻而易举便把那人甩进了塘里。
      另外两人不敢单独进攻,一个拉手、一个攻脚,上下配合、出尽全力,阿史那兰嘻嘻一笑,往挤她那人怀里倒去,那人往后一避,反被倒地的阿史那兰绞住双脚,往后送了他一程,应声落水,夹击的两人亦同时失了目标。
      先落水的侍卫甲正好探出头来,阿史那兰飞身上去,脚踏人头,一脚一个,把两个侍卫硬生生按在淤泥里,一头起一头落,她倒是像健身房里踩单车,可怜那两个侍卫灌了满肚子水。
      “叫救命呐!”阿史那兰跟还站在岸上的两人道,“你们怎么不叫呢?”
      他们四人奉了皇后之命要让她失足淹死在这荷塘里,如今功败垂成哪里还敢叫救命?
      “你们不叫,我叫了!”
      “救命啊——”
      阿史那兰已经知道萧后知道她知道他们两个的奸情,这可不是知道她实际已经三十三了这种秘密,非要你死我活不可,今天杀不成还有明天、明天杀不成还有后天,总之萧后是绝对不会放过她了,还不如索性闹他一场,叫人人都知道萧后与菀妃不睦,让她动起手来投鼠忌器。
      后面来的侍卫不知内情,只见着兄弟被菀妃踩在池塘里,还没回过神来,阿史那兰大喝一声,腾身而起,五指成爪鹰一般扑向其中一人,那人举枪格挡,殊不知阿史那兰要的正是这柄枪,她也不用什么花俏招式,硬生生将那人手臂反扯过来,咔嚓两声骨折脱臼,人却给一脚踹到池塘。
      手上有枪的阿史那兰和手上没枪的阿史那兰可以判若两人,她长枪腰间一横,猛喝一声:“来吧!”仿佛重回战场之上,千军万马视若浮云。
      萧后正与皇上观看歌舞,內侍慌忙进来禀报:“皇上,永兴殿那边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
      “菀妃娘娘和侍卫们不知何故动起手来!”
      杨广反觉有趣,登上第二层望去。
      只见菀妃宫装云髻,仙子一样的装扮却手持一杆火红缨枪,被团团围在一众侍卫中间,侍卫人数虽多却被菀妃牵动,一步步往大兴殿这边来。
      菀妃手上的这柄银枪快得迅疾无伦,十招里面竟有九招是虚,可仍是招狠力沉,让侍卫们虚实难辨,无从招架。
      杨广看得大为心动,他的武功当然高过那些侍卫许多,玄想自己出手又是如何应对,竟有重回平陈疆场的痛快!
      待菀妃到得大兴殿外,被她牵扯进来的侍卫已过百人,不仅没能把她拿下,反而丢盔弃甲受伤不少,杨广更是好奇,她一个女子竟然武勇至此。
      “萧美娘,你给我滚出来!”阿史那兰在殿外叫阵。
      萧后着实没有料到这么件事居然会被闹得如此之大,已经无法收拾,但愿那阿史那兰不要口无遮拦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抖落出什么来。
      “我们突厥人从来不藏在影子里出刀,你想杀我,出来比过!”
      萧美娘目瞪口呆,论心计、论媚功她敢称天下无敌,可这真刀真枪的单打独斗,她只怕抵不过那野蛮人一根手指头。
      杨广见爱妻的脸色惨白,露出从来未见的惊慌,哈哈一笑道:“朕来替你解围。”
      “菀儿,你是突厥人,有什么事当然用枪说话,皇后娘娘乃是江南女子,不会武功,让朕来替她比过怎样?”
      “菀儿不敢,菀儿是败军之将,对皇上是心悦臣服不必再比了。可菀儿是皇上的俘虏、不是她萧美娘的俘虏,她只不过是太阳背后的萤火虫,也敢跟日月比光。我往日敬她,只因为她是皇上的妻子,今日她却暗箭伤人,使些卑鄙龌龊的手段害我,我们突厥人只认勇士、不吃这套。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菀儿只听我塞外诸国的圣人可汗一个人的话。”
      “圣人可汗?”这番马屁拍得杨广龙颜大悦。
      “东西突厥、铁勒、吐火罗的百姓都这么称呼您,您武功盖世、无人不服。”阿史那兰啪一声折断了手中的缨枪,枪尖指向自己咽喉,“圣人可汗,我只听你的,你说菀儿该死,菀儿马上自裁,绝无二话!”
      萧美娘对她简直恨之入骨,向杨广连使眼色,让他下令杀了这疯子。
      杨广却明显不作此想。
      “菀儿,这只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皇后待你一向亲如姐妹,她怎会害你?”
      “她不会害我?”阿史那兰狐疑道。
      “那是自然,宫中姐妹皆以侍奉皇上为己任,哪里有什么芥蒂?”萧皇后笑道。
      “哼!骗人的便如此枪!”萧后万万想不到阿史那兰将手上断枪尽力掷出,直射自己面门,她完全呆若木鸡,断枪插发髻而过没入身后柱中,几乎把她整张头皮扯了出来。
      阿史那兰威风凛凛叉腰直立,杨广大喝一声拔出那断枪,向阿史那兰回掷,快枪如闪电疾至,阿史那兰极力闪避,断枪再回手中,却在脸颊上划出一条血痕。
      这岂不证明了皇上的武功较这突厥蛮子更高,四下里侍卫们山呼万岁,这偌大的兴庆宫倒成了杨广的秀场。
      只可怜了萧皇后被皇帝扯脱一大把头发,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皇后,菀儿的事你就不便出面了,朕会让宣华来处置。你放心,必不让你吃亏。”
      “臣妾明白。”
      萧后恨光直射,突厥蛮子,若是没能让你千刀万剐,本宫就已经是吃了大亏。

      此刻宇文成都飞马北上,斑驳青黄是镶金嵌玉,风餐露宿成了光风霁月,龙儿感染到主人的心情连马蹄都是轻巧的,宇文成都无法再等片刻,一心向前向前,仿佛一生的春光就在前方等待,只要他及时赶到便是兑现那一生一世诺言的一刻。
      他反复腹拟着如何向老王爷慷慨陈词求得他将玉儿下嫁。
      连皇上那关都过了,天下还有什么难题能阻挠他和玉儿?此刻的宇文成都意气风发、无所畏惧。
      一入登州地界,似乎到处喜气洋洋,颇应自己那雀跃的心境,宇文成都将那私藏起来的跃渊紧紧捏在手里,飞鱼跃渊成为一对的时候终于要到了!
      登王府门前挂着对火红的大灯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玉儿的大哥哥正站在门口迎客。
      难道登王府在办什么喜事?
      宇文成都心头咯噔一下,顿时忐忑起来,不敢找人来问,也不敢通名报姓,觑大太保不留意闪身而入。
      大堂之上靠山王高坐上位,正接受佳女佳婿的叩拜,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新郎正是那日骑马接走玉儿的黄脸汉子,新娘子只看个身形便知必是玉儿,成都远远的光凭感觉也能觉出她是喜是悲来。
      他静静旁观,欢天喜地的新娘却不是要嫁给自己,儿时的诺言竟成戏言,他胸膛里的希望仍然滚烫着,可现实就这么活生生的在眼前碎裂。他握紧手中的敕令,无论如何不肯绝望。

      夜深了,秦琼敬完酒回到洞房之中,才惊觉新娘子不见了。
      杨林大怒,实则已在怀疑是宇文成都所为,点齐十三太保令其四处寻找,又专门嘱咐他十三人切不可分散行动,因为他们的对手绝非常人。

      待杨玉儿苏醒过来已被宇文成都夹在马上奔出百里之外,她横扑在马上,扭头去看宇文成都,他的脸在漆黑的夜里、满天的星斗下俊朗得如天神谪下凡间,他的眼睛特别的晶莹透亮,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是这样蒙蒙水汽也遮不住的锐利明亮。
      他还是老样子,只是自己已走得太远太远。
      “宇文成都,你放我下来。”
      没人理她。
      她就自己往下跳。
      一只手伸来助了她一臂之力。马也停了。
      杨玉儿倔强的往回走,宇文成都来拉她手肘。
      “跟我回京城。”
      “为什么?今日是我成亲之日。”
      “你只能嫁给我。”
      “我已经与秦琼拜过天地、结为夫妻了。”
      宇文成都眼圈幽幽的红了。
      “玉儿,你答应过嫁给我!”
      “那是小时候的玩笑话。”杨玉儿自然没有忘记,但是已如回忆别人的事一般平淡。
      “对我,那是誓言。”
      两人相对凝望,仿佛回到过往。
      沉默冷酷的少年遇到了调皮的克星,逼着他偷学招数,逼着他扮起新郎新娘,倨傲的少年脸都青了,却逃不过、躲不了。
      她为他编过剑绦,曾经在他丧母之际温柔相慰,他为她顶包受罚,为她跟父亲撒谎,那是第一次对着父亲说谎。
      开心的日子,两个人,十年。
      伤心的日子,两个人,十年。
      今夜,统统抹去。
      “你忘了吧,你会好过一点。”
      “我忘不了。”宇文成都哀伤、更有愤怒,“为何要忘记的人是我?为何不能是他?”他举起手中敕令,“皇上已经答应我,只要你嫁给我便保你一世平安!”
      杨玉儿眼中哀伤无奈,缓缓摇头,心里的已是别人,说再多只是枉然。
      宇文成都眼底的红化而成血,杀意溢出:“他死了,自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翻身上马,掉转马头,玉儿已知其意,从胆边寒到了心里,宇文成都要杀的人,谁能侥幸?
      她跟在马后狂追,却只见着赤炭火龙驹被风吹得打横的尾巴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宇文成都完全不留脚力,催着火龙驹奔到了极致,夜色中一团火烧过了草坡林间嗖的一声燃到了山腰上。
      巍巍高山万仞,拦腰而斩,以万夫之力凿开的一条登云之路,路只两肩,其上苍穹万里,其下壑深九渊,中间一条人间道扭曲如蛇艰险万般,火龙驹绝不旁顾,一心向前。
      前方一个急弯,就要与一道黑影相撞,火龙驹速度何其之快,根本收刹不住,宇文成都一扯缰绳,火龙驹从旁逸出悬身半空绕过那人,又复安然落在山路之上。
      宇文成都连头也不回只飞一般向前。电光火石之间生死立判,十二太保马展来不及作任何反应,一条命已从别人手上又回到自己手中,他一生阅马无数,神驹之神、悍将之勇不做第二人想。
      此人是谁?
      宇文成都十数息之后便撞上第二人,正是十太保曹林,他不必有任何指令,火龙驹已知主人心意,堪堪停住,与曹林战马不过一鼻之差。
      “秦琼何在?”
      “过了我手上之剑自然答你。”
      曹林深知此人悍勇无敌,一上来便出尽全力,双手持剑当头劈下,无论速度力道均至此生巅峰。
      剑,已在宇文成都之手。
      曹林未知所以,这一眨眼仿佛中了妖术。
      宇文成都一笑了然,知他不服,竟将剑递回。
      曹林这次不攻人、专刺马。
      剑再落敌手。
      他只看见宇文成都俯身一拂,却茫然不知如何失剑。
      嫌快了?宇文成都再将剑交到他手上。
      曹林再刺咽喉,剑尖就在宇文成都喉结之前,却无法再作寸进,宇文成都两指一夹一拉,如焊铁收缴兵刃,连曹林带战马一起扯了过来,又突然一撒手,运劲抵御的曹林往后栽倒,宇文成都快马绕过反托了他一把。
      曹林羞赧无地。
      大太保罗方见弟弟挡他不住,横起方天戟拦住宇文成都去路。
      “宇文成都只寻秦琼一人,与他人无涉。”
      罗方乃是看着他与玉儿一起成人的,碍于人情实在动不起手来,劝道:“成都,男儿当沙场称雄,何必情场争胜!”
      宇文成都大声喝彩:“说得好!罗兄,下次血战突厥算你一份!”
      份字余音未已,宇文成都双臂翼张,如飞鹰展翅从罗方头顶越过,火龙驹亦闪电般自方天戟下驰过,与成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宇文成都人在半空,三支流星箭衔尾而来,疾没入怀,罗方亦为他暗捏一把冷汗。
      宇文成都不退反进,扑向张弓未收的六太保高亮,噔噔噔三声,箭头扎进自肩而下肌肉之中,肌肉练得紧实如铁,寻常箭支不过没得两分,高亮已被宇文成都高高举起。
      成都将他轻轻放过,随手拔出利箭,沾血连肉,却连眉头都不稍皱。
      高亮身后骑着黄骠马的正是秦琼,宇文成都赤目喷着火,催着火龙驹直扑了过去,陡崖峭壁、狭路相逢,大有同归于尽之势,身后诸人无不扼腕叹息,盖世英雄竟要如此丧命!
      宇文成都蓦地一声大喝,黄骠马被喝得连退数步,众人耳鼓雷鸣,只见金色的披风铺天盖地投向秦琼,宇文成都当真毫无花假结结实实的撞了上去,背后诸人已是心惊肉跳,遑论正面对敌的秦琼,这一撞之势当今天下只怕无人能逆其锋锐!
      秦琼被这万钧之力撞到悬崖之外,眼看便是粉身碎骨之局,宇文成都亦在半空,却一手牵缰、一手拖弓,火龙驹脚力惊人硬生生将成都拉了回来,前一瞬间成都手上的高亮之弓往秦琼颈上套去,秦琼反应已算奇快,即刻伸掌护颈抓弦,否则头颅已被弓弦活生生割断。
      杨玉儿坐在十二哥马展身后赶来,一眼看见宇文成都立在崖边,昂藏之躯如山势巍然,满脸暴戾之气邪魅骇人,手挽弓、脚踩弦,越拉越满,玉儿定睛再看,他脚下踩的正是自己夫君秦琼的握弦之手!
      秦琼悬在空中,单靠这只手维系着一线生机,宇文成都只要再用半分力气,夫君生机立断。
      宇文成都逼问秦琼:“我要你立誓,此生绝不再与玉儿相见!说!”
      秦琼咬牙死忍,手掌早已被割破,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宇文成都脚再往下踩,弓弦已被绷得细如蚕丝。
      “宇文成都!”
      他侧头看她。
      杨玉儿将飞鱼架在颈上,一步步向他走来,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你若杀了他,我就死在你面前。”
      宇文成都手上一颤,弓弦已软了半分,他勉强硬起颈项,沉声问:“在你心目中,我竟已与当年的晋王无异?”
      “是。”杨玉儿亦是激动,眼中隐有泪光。
      “玉儿,你竟然这样逼我。”宇文成都双手一折,强弓立断,秦琼的另一只手连忙抓住垂下的半截木弓,宇文成都将另一截交在罗方手中,催动赤炭火龙驹,风一样来、风一样去。
      他自肺腑之中发出的哀哀笑声,在天地之间久久不绝。
      我不想做的你们一件件逼我接受,我最珍贵的你们一样样夺走,除了顶天立地的一个宇文成都,我还剩什么?

      阿史那兰一回到永兴殿,殿门四合、窗户紧闭,宿卫军团团围定,萧后在她面前故作亲热,却又凑近她道:“哀家遵照皇上口谕不能杀你,可你这永兴殿再也休想有活人进出。能指证你这个假公主的又何止两人,宇文督都总不能杀个干净,你等着,等哀家的人自木都回来哀家再来看你。”
      原来是成都帮着杀了人证灭口,阿史那兰心窝一暖,不想搭理萧后,只神情倨傲的仰头望天。
      她目空一切的模样触怒了萧后,萧后面冷如霜,浮起一丝残忍的笑:“妹妹是高人一等,姐姐倒要看看少了颗项上人头你还能高到哪里去!”
      气走了萧后,阿史那兰心里却很明白,自己的身份根本经不起细查,若真让萧后给揪了出来自己杀头也就罢了,万一连累了宇文成都……
      如此过了数日,永兴殿当真无人踏足,外面的宿卫军换了一轮又一轮,人数却日益增加,除了硬闯根本别无他法,阿史那兰的办法起了一个又一个,却没有一个可行的。
      她越来越着急,从没想过求死的她竟也萌了死念,若等萧后的人从木都回来,被人揭穿身份,那后果。。。。。。若此时菀妃死了,事情便到此为止,断不会再牵扯出旁人来。
      可阿史那兰亦是向来坚信在寻死之外必定会有第二条路,只是这条路究竟在哪里?
      生死之念两下里斗争,一根断枪枪头被她反反复复擦得透亮。
      这日午间,宣华夫人突然造访。
      阿史那兰心头一喜,有变化就有生机。

      “宣华姐姐。”她赶忙行礼。
      宣华冷冷不理,抿了口茶才抬眼扫了她一眼道:“莞儿妹妹真乃女杰也,如此大闹禁宫恐怕是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了。”
      阿史那兰苦笑:“莞儿是野蛮人,姐姐就别拿话刺我了。”
      宣华更是冷面如霜:“我不仅要刺你,更是怨你。”
      阿史那兰大惊:“姐姐怨我什么?”
      “怨你那日害我拍烂了手掌。”
      阿史那兰闻言扑哧笑了,那宣华还是冷冰冰仿佛从不说话的模样。
      宣华取出几样物什,对她道:“知你这里也不会有文房四宝这些物什,本宫带来了,你有什么遗言说吧。”
      她怎能如此直白?阿史那兰好生苦闷,郁郁道:“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又自陷死地?”
      “就是已在死地之中才不惧鱼死网破。”
      这妮子倒活得痛快!
      “说吧,你想托付何事?”
      阿史那兰得她这话,大喜。
      “我想得一伺候皇上的机会。”
      惊讶!素来没什么表情的宣华面具再次为她出现了裂痕,这会是这个倔大傻的丫头真实的想法吗?
      只见这个傻丫头一脸挑衅,仿佛办不成就要马上唾弃的架势,她即刻嗤之以鼻,开口却是,“好,本宫就推你这一把。”仿佛两人说的是火坑。
      “谢……”
      “免了,说不定你要恨我呢。”

      宣华夫人一去好多天,仍是没有消息。
      这天阿史那兰照例四处走走,却总觉得门口的宿卫军哪里不对劲,等她仔细再看的时候,终于发现,这些人今天连靴子都亮过往常,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军姿站得格外挺拔。
      看来有人回来了。
      阿史那兰顿觉安心不少,正在这时宣华夫人来了。
      “姐姐,皇上召见我了吗?”
      “没有。我是来告诉你,皇上那里我已经尽了全力,可萧后这几日把皇上缠得很紧,皇上哪里想得起旁人。难得今日她不在大兴殿,一会儿又有一场饮宴,你好好梳妆一下,万一皇上召见也好有个准备。”
      “多谢。”
      “本宫尽力了,不过皇上见不见你,见了你又会不会把你留下,就要看天意了。”
      “嗯。”阿史那兰感激的点头。
      天意这东西,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了。
      阿史那兰前所未有的认真修饰自己,眉画妩媚青山,唇点如血斜阳,紫眸如苍穹深邃,浅笑如星汉灿烂,美人如我,必让人无法割舍。
      阿史那兰心思百转,人却益发冷静,她取出一包剧毒之物加以检视,又小心的藏在衣带之中。
      菀妃得杨广宠幸,事后却身中剧毒,凶手除了萧皇后还有谁呢?
      阿史那兰在首饰匣子里挑选,选一支最细、最尖锐、最锋利的钗。
      菀妃中毒垂死,萧后怎么也要来看看热闹,我手中之钗,百步穿喉,想要生还,等你练出宇文成都那般的本事再说吧。
      阿史那兰换上一件浅紫薄纱齐胸襦裙,亮出她完美的颈项和极之迷人的锁骨,胸前系一朵结,结下丝带飘飘引人注目,衣袖里肌肤胜雪若隐若现。
      今晚一定让杨广尝到世间最美的滋味。
      只有如此他才会为菀妃之死雷霆震怒,毒杀菀妃的萧后才会更让他觉得面目可憎。况且萧后一死,自然墙倒众人推,平日里恨她的人还少了吗?萧后啊萧后,我不止要杀你,我还要你惹上灭族之祸。
      阿史那兰最后为自己选一对耳环,却在匣子里见到那只米粒般的耳钉,虽然只剩一只,她还是戴上了,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舍不得把这小东西留在这里。
      她最后对镜一照,已见结局,百毒不侵的下场便是活埋,这次必死无疑,再无侥幸了。

      “菀妃娘娘,皇上宣您大兴殿觐见。”
      阿史那兰早已准备妥当,随内侍前往。
      说是饮宴,大兴殿上竟然只有宇文成都一人,杨广自己倒被众妃拥簇,更显得宇文成都落落寡欢。
      阿史那兰吃了一惊,若是款待他,那她预想的种种勾引伎俩如何施展?再看他神色,甚是不妥,龙座上祝酒嬉笑声似乎与他毫无关系,完全沉浸在他自己哀伤自苦的世界里,生气全无。
      这是怎么了?怎地如个活死人一般?
      她担心极了,却不能往他那边多望一眼,走到宣华夫人身边坐下。
      他这般难受,阿史那兰所有心思都着落在他身上,万般狡计全都成了空。

      杨广早已觉出宇文成都心中不快,前因后果他清楚明白,只是想不通,成都少年英雄怎么偏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劝道:“成都,你看你年纪轻轻、少年英雄成日郁郁寡欢,朕看着心里难受啊。不就是个杨玉儿吗?”
      宇文成都被刺得一痛,垂下头去。
      原来是为了她……
      宣华夫人眨眨眼睛,一切了然于胸,搭救莞儿的天赐良机来了,她明解围暗下套道:“皇上,玉妹妹国色天香、英气逼人,岂是寻常女子,只怕无人可比呢。”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阿史那兰,阿史那兰一时还不能领会。
      “谁说的,”杨广已有几分醉意了,“你看看朕的妃子们,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成都,你喜欢哪一个,朕就赐给你。”
      宇文成都连忙道:“臣不敢。”
      杨广开始随意在妃子中打量:“王美人,朕最心爱的,赐给你。”
      宇文成都大惊:“皇上,万万不可。”
      那王美人起身禀道:“皇上,臣妾已是有身孕的人了。”
      杨广像小孩子做了坏事,连连说:“忘了,忘了。”
      阿史那兰暗暗咋舌,果然女人如衣服。
      宇文成都刚刚松了口气。
      宣华附在杨广耳边耳语几句,杨广连连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
      “成都,你天纵英才、横勇无敌,不能配寻常女子,朕赐你一个公主。”
      宇文成都被他一逼再逼,无奈道:“臣不敢!”
      “菀儿!”
      阿史那兰一惊,杨广竟是要把我赐给他?
      宣华夫人见她犹豫,暗中戳了她一下,你个倔大傻,如此天赐良机你还在等什么?
      宇文成都跪地叩头,请求皇上收回成命:“皇上,如今反贼未灭,天下尚不太平,成都何以家为。”
      杨广摇手不赞同:“天下未定朕正是用人之际,你还不赶快去给朕生他十个小都督来。成都,朕把赛温公主赐给你,你是不敢呢?还是嫌弃呢?”
      宇文成都涨红了脸,半天不答,他深知皇上说到了这般地步还不应允未免不近人情,若是个陌生人领回家摆着也便罢了,偏偏是她,他心里对玉儿的旧情仍是牵绊,若带着她一回相府,他本能的预感,生活将会天翻地覆,他不得不深深犹豫。
      他这一犹豫便如微刺颤抖着扎入阿史那兰心头,那隐痛既酸且麻。
      到了这般命悬一线的时刻,他还在坚持着拒绝她,他对自己当真半分情意也无,她不愿逼他,却没有时间再等待了,她“啪”的一声只作横眉怒目拍案而起。
      所有人都一起望向她,宣华夫人更是难得的露出一抹笑来。
      且看你如何能诓得宇文都督这等牛脾气乖乖牵你回家?
      她排众而出向杨广禀道:“圣人可汗,宇文成都自恃武艺高强,嫌弃妾身,菀儿倒要看看他配不配。可汗,请你准许我与他殿前一战,若是他能胜了莞儿,再论及婚嫁之事。”
      宣华夫人暗暗叫妙,菀妃这招拆解得妙极啊,本来是讨论婚嫁现在变成比试输赢,挽回了皇上的面子,也免了君臣间闹成僵局。
      杨广捧腹道:“菀儿,你在宫里闹闹就好了,这可是横勇无敌的宇文成都,你不是他的对手!”
      “是不是对手,比过才知道!”
      杨广大笑:“你就是爱闹事,不过,朕喜欢,朕喜欢热闹。成都,你就随便陪她玩玩,不要弄出人命就行了,啊。”
      宇文成都冷眼看她,平素冷冽的眼中隐含怒气,仿如一只被她那点小心机惹毛的狮子,已在爆发边缘。阿史那兰恍然,原来他以为今日之事是我的算计,阿史那兰看了眼宣华夫人,倒也觉得这个黑锅背得并不冤枉。

      她面色平静,不露半分情绪:“皇上面前舞刀弄枪的须不好看,宇文都督,不如我们比试投壶吧!”
      杨广先就赞成了:“就比这个。菀儿,成都闭上眼睛也能赢了你。”
      “正是要闭上眼睛。”阿史那兰以黑布蒙眼,手持五支箭,就地起势,身子一扭连续旋上七七四十九旋,箭支脱手而出,应声落入二十五丈之外的五个壶中。
      殿上起了一片喝彩声,此招大出杨广意料,他连连问宇文成都有几分把握。
      宇文成都神色凝重,似乎缺乏信心:“微臣没练过这个,只能姑且一试。”
      宣华夫人哭笑不得,这个菀妃哪里是想输的样子,可别枉费了自己在皇上那里下的一番功夫。
      她去看阿史那兰,只见她面带微笑,竟比出手在即的宇文成都更有信心,真不知她从何而来的信心!
      宇文成都蒙起眼睛,一样转了七七四十九圈,到了转完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明显已失了方向,仅凭众人的呼吸声判断出箭壶的方位,可要说每个壶的位置那是肯定记不清了。
      杨广和宣华夫人都已打定输数。
      宇文成都右手持箭举起,同时左边一把钱币闪电般出手,众人只听得叮叮咚咚一片声响,箭支纷纷落入壶中,只有最远的一个,宇文成都掷得高了,根本不可能落入壶中。
      正在大家纷纷叹息,那支箭却不偏不倚撞上檐铁,一片脆响之中,正巧掉在了壶里。
      好惊人的耳力,杨广带头鼓起掌来。
      “成都,你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机智过人、神乎其技!菀儿,你可心服口服?”
      “佩服之至,菀儿苦练月余也只能跟将军打个平手,将军果然是练武的天才。”她偷望宇文成都一眼,他垂首木然,这个男人任何情况下也绝不会轻易言败,哪怕会被逼着娶自己不爱的人。
      如她所料,她却有些说不出的悲哀。
      杨广龙心大悦,道:“成都,你快把朕这小炮杖领走吧!也好帮朕解决燃眉之急。”
      宇文成都此刻心中恼恨,过去月余的宫中之事他并不清楚,此时只觉仿佛落入了皇上宣华夫人和阿史那兰联手设下的一个陷阱。
      被人摆布?他已经极端极端厌恶这种感觉。

      却说萧皇后托宇文化及查探阿史那兰,这日有了消息,她连忙去见他。
      谁知宇文化及刚到,一名宫女匆匆来禀,说是皇上将菀妃赐给宇文都督了,萧后脸色一变。
      宇文化及连忙安慰道:“娘娘放心,她到了丞相府一样也在你的掌握之中,你想让她怎么死,她就得怎么死。”
      萧后媚眼一横:“这可是你说的。你有没有查到她的什么把柄?”
      宇文化及一脸遗憾道:“可惜并无所获!”
      萧后探寻的盯住他看,根本不相信,如今那突厥蛮子姓了宇文以往那些杀人的法子可不能用了。
      她定了定神,笑了笑,腻声对宇文化及道:“相爷,且不论真公主假公主,你想叫一个人永远开不了口哪用得着奴家出主意。奴家在宫里等你的好消息。”

      宇文成都极不情愿的领了阿史那兰出来,若是平日,救她当然是件好事,却不是这般被人将刀架在脖子上,硬生生的相逼。
      他大步向前,只当身后没有阿史那兰这个人。
      到了宫门,萧后竟在这里等着相送。
      阿史那兰上去见礼。
      “妹妹啊,你也是经了些风浪的人,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也应该有点分寸了。”
      “娘娘宽心,我已是宇文家的人了,诛九族的话连我也诛在里面,我不会乱来的。还请娘娘手下留情,放妹妹一马。”
      萧后笑了:“本宫已经无能为力,要看相国放不放你一马。在我手上逃出升天的,你还是头一个。我想相国必不愿放一个心机如此厉害的女人在宇文将军身边,你只怕会死得更惨。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啊?”
      阿史那兰当然知道自己仍在险境,可天生倔脾气怎容她挑衅,当即应道:“有何不敢?你我本就在赌局之中,我敢以命相搏,就不知娘娘你敢么?”
      好一个瓦缸偏要碰玉器的泼赖,萧后不屑的整整衣襟,意味深长道:“好,本宫就拭目以待。”
      阿史那兰恭恭敬敬行个礼,昂首离开这大兴宫,无论怎样今时今日,我还活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