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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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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
喻文州记得,随母后初来酆都时也遇上这样的阴雨天气。
霖洗高梧,静默的夜里只有车辙转动轱辘之声与飞檐漏雨滴答之声。
一夜王朝倾覆,一朝风云变幻。
母后颤抖着把他紧拥在怀里,抱住荣朝最后的希望。
这一趟夜景没赏成,倒听了回夜雨。喻叶二人为着避雨站在檐下,一时相对无话。
方才提出来的灯笼被雨浇熄了,加之空中乌云盖顶,在街上行走等同于抓瞎。叶修便取了支火折子,点燃往周围晃了一圈,措不及防照到了喻文州的侧脸。
喻公子鼻梁挺直,颈线修长,青衫微透,一双星目出神地望向远方。
“有些可惜了。”叶修叹道。
喻文州笑了笑,回道:“无妨。”
“这样子站在街上听雨,倒让喻某想起了些往事。”
叶修琢磨着要不要把这话接下去。
喻文州从来都在为别人解惑,为别人答疑,有没有人听过他的心事呢?
虽只相处了半日不到,但能看得出这喻公子是个顶温和的好人,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哪怕是叶修白日那般无礼地直闯到他面前去,他却丝毫不怒不嗔。
和这样的人相处会觉得很舒服,但久了会忽然发觉,你其实半点也不曾了解对方,而不知对方是无心还是有意。
相交至老,白发如新。
就是这么个人,竟主动同叶修提起他自己的事,惊讶之余,亦感好奇。
见叶修没有回话,喻文州自顾自讲了下去,话语混入雨声里,需得细细辩听。
“幼时体弱,酆都地阴多湿寒,喻某出生不久便被爹娘送到聿城去养病,那时荣朝尚在,那处倒也繁华,我在名医徐氏那里静养十二年。后来荣朝覆灭,叶家军攻入聿城,喻某便被送回来了。”
这一番话里带了太多的怅然与旁人无法企及的伤痛,皆随着雨声散入风中。
喻文州站在原地,嘴角依旧含了一分笑意,他接着说道:“那年乘车回到酆都时,同是这样的雨夜。分明是故乡,却感受不到丝毫亲近,竟像是作了异客一般。”
叶修听完唏嘘一阵,不想喻公子曾也与他擦肩而过。他稍长喻文州几岁,那年叶家军攻入聿城,他刚束发不久,亦在军中。
“那年你出聿城,没遇到什么麻烦吧?王朝更替,总免不了战乱。”叶修想了想,问道。
始终是过去了十年的事,叶修对此印象不深。叶家军虽是攻入了城中,却没为难平民,单独辟了一条道让百姓们出城。
这正是喻文州当年能顺利逃出来的原因了。彼时他身体确是不好,瘦弱不说,面色也蜡黄,换上了平民的粗布衣裳,跟寻常百姓家的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
同行的有几家官宦家的小姐,舍不了胭脂钗头,零零总总抱了好几袋,不到城门处便被拦下了。还有些个养得白胖的纨绔子弟,素日作恶犹多,难到临头,不肖叶家军去认,百姓自发便把他们拦下了。
幸得母后机灵,只贴着里衣藏了些赶路的碎银子,脸上又抹点煤灰,一头乌发里塞了蒲絮撒了香灰,衬上那张因国难久不能眠的憔悴脸庞,他们母子堪堪混了出去。
“没什么麻烦,叶家军给百姓辟了条道出城,随着人群出去便是。”喻文州的语气淡淡的。
叶修颔首,随口道:“听闻你们酆都喻氏一脉,同前朝喻氏皇族颇有渊源啊……当时没什么想法吗?”
“确有此事,然喻某的曾祖父不过是曾经荣朝皇室的一位闲散王爷家的公子罢了,不说年代已久,这血脉也是单薄得可怜,”喻文州顿了一下,继续道,“感想自是没有,十来岁的孩童哪里懂得个中滋味。”
这话倒不假,等喻文州体会过来时,母后已生命垂危,在床前交代着后事。
自古成王败寇,这道理谁不知晓。
“拉着君侠士摆谈了些无聊之事,是喻某之过了,”喻文州借着微弱的火光指了指街道的另一个拐角处,道“前面有一客栈,有供店里客人食用的消夜,且去一试可好?”
“无事……好,甚妙!”大半日未进食的叶修闻言大喜过望,再次感叹一番喻文州的善解人意。
银竹细微,他捏着火折子顺着喻文州所指的道走,心里并没想太多,喻公子大概只是触景生情罢,他这样的文人心思总要细腻敏感些。
待至门口,叶修忽觉不妥,转身端详了一阵,道“喻公子,这全酆都的人都认得你,这样贸然进去不太好吧?”
想了想,他心中顿生一计,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白色幕篱,递给喻文州,道“戴上这个,跟我进去,你别出声,我自有主意。”
见叶修目含捉狭之色,喻文州心感不妙,但仍接过戴了上去。一袭青衫配白纱,还算相衬。
轻叩门扉,不多时,一人过来开门,只留个了缝,里面的人问道“宵禁之时,前来所为何事?”
叶修立马面露急切之色,压低声音凑上去道“我是外地来的,同内人一起来看看酆都的鬼节。虽说是宵禁,但内人她……听闻你家消夜尤其味美,吵着要来吃,我也没法……兄弟通融通融啦。”
语罢还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喻文州,补充道“你看,我说给她带回去都不成,非要跟着过来。通融下,我付双倍的价格。”
里面的人把门打开了些,端着烛台打量了二人一番,方才放他们进去。
喻文州可谓有苦不能言,但仍跟着进去了。
进店后喻叶二人寻了个角落坐下,吩咐店家抬过屏风一遮,算是隔断。待菜肴上过,又嘱咐店家不要过来,喻文州这才取下幕篱。
“君侠士可算玩够了?”喻文州不动声色地轻声问道。
叶修摇摇头,脸上笑意渐浓:“哪儿算,这不是为了不让店家起疑心嘛。”
喻文州也跟着笑,却懒得再跟叶修扯,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入碗中,道“君侠士不是饿了吗?先吃罢。”
所谓有书则长,无书则短,酒足饭饱后叶修送喻文州回府,自个儿再回客栈,这一夜便过了。
“主公倒是逍遥,半夜把我跟小卢撇开,自己却跟那叶皇帝玩去了。”
喻文州闻言笑道“试探而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徐景熙坐下拨弄了会儿桌上的灯芯子,道“哦?其人如何?”
“倒不似传闻中一般喜怒无常……”喻文州的食指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敲打着,“但性子确是有些顽劣。”
语毕,他思忖片刻,又道:“替我修书一封,计划有变,让周泽楷不必来接我,到时待我如常客便是,我会私下寻机会去找他。”
徐景熙听罢倒吸一口气,道“你要带叶修去蜀城?主公大人,您可别一直招惹那人啊,万一被发现了什么端倪,不得功亏一篑了么?”
“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