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幼白

8、黄粱一梦四 绯蓝或许是

　　绯蓝或许是知道了些什么，收敛了一开始的无措与恐慌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按部就班的做着宫女的工作，闲时就陪着阿翠做些针线活换点银钱，虽然她现在并不需要。
　　做宫女的时候，她日日为了生计犯愁，生怕自己寄的银钱不够家里用，每日每夜都像拼了命一般，现下没了负担，日日过着到真感觉到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样子。
　　绯蓝低头咬断了线头，摸了摸帕子上的如意祥云轻轻叹了口气。
　　屋檐上积了一冬的白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滴滴的落个不停，让人不觉生出几分困意来。
　　阿翠推开门，手里捧着个造型别致的鎏金盒子笑嘻嘻的进了门。
　　“阿蓝，快来看看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来啦。”绯蓝收拾好针线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我去给静娘娘送东西，看见清懿宫的迭蓝花都开啦！生生的蓝了半个院子，好看的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迭蓝花都开了，看起来春天的确是到了。”绯蓝笑笑接过了阿翠手里的盒子，清幽的淡淡甜香气息从鼻翼扫过。
　　阿翠打开盒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这个是头一份，总共一盒十七个，娘娘看我辛苦就赏了我两个，听说啊，是皇上特地吩咐了小厨房给娘娘做的呢。”
　　玉雪可爱的白色小团子，点缀着淡蓝色的花瓣。甜香的气息阵阵传来，着实是让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阿翠拿了一个递给绯蓝，自己去了另外一个，嘴里塞的慢慢的，鼓着脸庞的一侧努力的嚼着。
　　“好甜啊。”阿翠眯着眼睛道。
　　绯蓝轻轻咬了一口，齿颊留香的甜蜜滋味让她依稀回想起了在忘川饮下的那杯蜜茶。
　　怪不得当时感觉味道如此熟悉……
　　迭蓝花瓣拧了花汁的腻人味道。
　　“这世上越是虎狼之所表面上看起来却越如糖似蜜，你以为父王真的是因为母妃走了，怕睹物伤人才将院子里的花都铲掉的吗？”发鬓上的赤金凤簪在阳光的照射下恍惚了绯蓝的眼睛。
　　“……难道不是吗。”
　　“……呵，阿蓝你总是那么天真，有时候甚至连菱儿都比不过你。”赤红的衣裙张扬肆意的面容上浅浅的一抹笑意。
　　“……最是无情帝王家，哪里真的有什么情谊，不过是为了掩盖住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了。”眼前的人拢了衣裙，在绯蓝的搀扶下慢慢的向湖边走去。
　　“迭蓝是夜冥生命力最顽强的花，哪怕在灾荒时节也从未断了盛开。”
　　“……是，奴婢在未入宫前，家乡的山坡上每到春冬交替总会有大片大片的迭蓝盛开在山坡处。”
　　“农家多野菜，可你可曾见过有人采食过迭蓝充饥？”
　　“……没有。”
　　“对啊，没有。”咏絮立在湖边微微的笑了笑。
　　“灾荒时节连树皮都被啃食的干净，为何单单只这迭蓝开的旺盛呢。”
　　“……”绯蓝低了头心底的猜测越发的清晰起来。
　　“……可不就是这个理吗，因为它有毒啊。”绯蓝抬头望着咏絮抖开袋子，将其中拢着的东西纷纷扬到了湖里。
　　冰蚕丝织的的白色帕子上有一点儿蓝色点缀，那是一束开的正旺的迭蓝。
　　帕子轻柔的飘落到湖中，仿佛一只飞舞蹁跹的蝴蝶。稍稍的在湖面上停留了片刻到底还是吸足了水分挣扎着沉入了湖底。
　　咏絮立在湖边，被冷风一吹到越发感到头晕起来，侧身懒懒的向绯蓝招了招手“我倦了，扶我回去罢。”
　　绯蓝忙上前，入手的温度冰冷的让人发颤，自落水后便再未红润起来的脸庞显得越发的苍白起来。
　　“你瞧我这幅样子，到底还是撑不起，是时候该换件衣服了。”咏絮摸了摸自己的脸，轻轻笑了笑说。
　　绯蓝当时并不明白咏絮的意思，只是自那之后她便从未再见过咏絮真正的样子，浅色衣裙，碧色玉簪成了咏絮常年的伪装，温婉柔顺的变成了宫中人人羡慕的三公主。
　　可谁又知道她原来是那般的肆意耀眼呢。
　　绯蓝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仿佛想要说些什么，眼前的画面一闪而过，纷纷杂杂的让她头痛。
　　抿了抿嘴唇，口中含进的小半块糕点顺着喉咙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了点点熟悉的腻人味道，让她依稀回想起了在忘川饮下的那杯茶。
　　难怪那滋味让她感到如此熟悉。
　　还有那双眸子……
　　“绯蓝？”记忆中凌厉的眸子被眼前偏着头带着笑意的天真眸子所代替。
　　阿翠掩了嘴偷笑“原以为我已经够贪嘴了，没想到阿蓝你竟然为了半块糕点都傻了，难道是品冠的手艺太好了？”
　　“……就你话多呢。”绯蓝詳装恼怒的将手中的半块糕点塞进了眼前偷笑的人的嘴里，收拾起盒子塞进了柜子深处。
　　绯蓝回身望了望空着的床位，轻轻的皱了皱眉，偏着身子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提起道“阿翠，最近御膳房很忙么，你回来的越来越晚了。”
　　宫女住房本就紧张，像之前她们三个人一间房还是因为原来和阿红一起入宫那个老人被开了脸封了个良人，姑姑为了讨好她，才一直留着她的位置。
　　现下那位过了新鲜劲儿，早被抛到了脑后，阿红又去了，按理说，那内务府不可能不安排其它宫女进来。
　　可现在……仍然是阿翠和绯蓝两个人住着，甚至连身上的活也轻松了不少。
　　绯蓝上辈子和阿翠赌气对这些细枝末节并未在意，可现在细细看来，却是是颇有几分奇怪。
　　绯蓝问的随意，阿翠的反应却大，一个不小心便打翻了原本搁在膝上的针线盒，慌忙去捡，却又不小心被垂下的针扎了手，偷偷的瞥了一眼绯蓝，颇有几分心虚的说道“……忙啊，当然忙，这不是要到百花节了吗，御膳房里的厨子个个都牟足了劲儿研究花样好讨赏呢，呃呵呵呵呵。”阿翠捏了捏被针扎到的手指低着头，尴尬的笑笑。
　　绯蓝走过去慢慢的帮她理好散落了一地的针线，拉过她的手指细瞧了瞧，并未再出口质问。
　　看着她的样子又有什么不清楚的，阿翠面上活泼心思却比谁都细腻，这些日子总是能看到她对着阿红的位置偷偷的抹眼泪，若是为了这个去求人，倒也着实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阿翠，之前我和你说过……”绯蓝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看到小丫头瞬间就紧张起来，双手揪住衣襟拧的死死的。
　　“……之前是我错了，现在我想说，若是你真的喜欢，他对你也真心，就趁早让他求了能主事儿的人，给你个名分。这宫里的日子能少挨一天就是一天。”绯蓝的声音平缓。
　　“……我不知道……”小丫头有些迷的说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我只知道他很厉害，而且他对我也很好，我求了他这样多的麻烦事儿，他也从未生我的气。阿蓝，我是不是很坏，我……是不是在利用他？”阿翠拉了绯蓝的双手攥在手心用略带着些惶恐的语气不安的问道。
　　“……不会，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哪里就那么容易被骗呢，他喜欢你，所以才想要看着你高兴。”绯蓝柔声安抚着眼前不安的小丫头道。
　　“……真的？”小丫头红了眼圈，带着些鼻音哼道。
　　“真的。”绯蓝点点头又笑道“过了年就十三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阿翠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仿佛放下一块大石一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你下午在房里养养你的眼睛吧，成日哭的那么多，再受了等当心做了病，下午的值班我代你就是。”
　　“没有可是。”绯蓝态度坚决的拉着阿翠上了床抖开了薄被，盖在眼睛红红的小丫头身上道“你就不许再哭了，好好歇上一觉。清懿宫那里有我替你那。”
　　“……可是你还病着。”
　　“都几个月了，我这呆的身上都要长毛了，也不过是想借机会活动活动罢了。”
　　“……嗯，那好吧，不过你要早点儿回来啊。”阿翠囔着鼻子诺诺的说道。
　　“知道啦。”绯蓝点头应道转身就出了大门，朝着记忆中有几分模糊的小路走去。跌跌撞撞的拐了好几个弯儿，才看到标志性的房子出现在了视野中，绯蓝理了理衣裙，拢一拢发鬓唇边勾起几分笑意，眉眼盈盈的走上前去熟络的说道“品大哥，阿翠不舒服，让我来替她。把东西给我就是了。”
　　“阿翠那丫头怎么了。上午还好好的，偷嘴吃了好几个桂花糕呢。”厨子打扮的人憨厚的笑笑，取了篮子递给绯蓝道。
　　“可不就是贪嘴。”绯蓝叹了一口气接过篮子颇有几分无奈道“回去也不停，刚刚哼唧了几声，嚷嚷着胃疼，这实在是没法子了，我才来替她，品大哥可千万不要告诉总管啊。”
　　“……怎么会，我是那样的人吗。”厨子用刀柄敲了敲脑袋道。
　　“瞧瞧我这记性，来把这个带回去吧，山楂糕，促消化的。我上午才蒸了点儿酥珞来尝尝？”品冠热情的召呼着绯蓝道。
　　“不啦。”绯蓝笑笑拒绝道“前些日子穿衣就有些紧啦，再贪嘴就要穿不下新衣啦。”
　　“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品大哥你忙吧。”绯蓝客气的招手道。
　　“哎，路上小心。”
　　绯蓝点了点头，拎着篮子向清懿宫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已经暗暗的有了打算，服侍了娘娘这么多年了，脾性早就揣测的清楚了，讨一小束迭蓝，确实算不得什么难事。
　　清懿宫距离王所在的宫殿很近，让不少人都红了眼，娘娘去了之后，数不清有多少人都巴巴的望着，掰着指头数着盼着有朝一日自己能换了地方。
　　“……虽然我对这地方确实没了什么好感，但我也不愿就这样夹了尾巴搬出去，让某些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咏絮坐在窗前望着殿外的一片空旷淡淡的说道。
　　“……去请父王过来吧，说我最近新学了几个小菜，想让父王尝尝手艺。”
　　“哦，对了，记得让李公公去传话，免得生出其他事端来。”
　　清懿宫太过奢靡，每一处角落，每一朵雕花都是华而不实，半点撑不起静娘娘的气质。
　　其实……娘娘不喜欢这里，咏絮也不喜欢，甚至厌恶极了这个地方。
　　可她们却还都是舍不得，毕竟这里是她们仅存的记忆中最安宁的存在。
　　绯蓝仰着头呆呆的立了半晌，回过神时脖子都有些微微的酸意。
　　缓步上前拉起门上嵌着的铜环轻轻的磕了磕，院里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开门的小丫头长着一张圆乎乎的讨喜脸庞，笑眯眯的迎了绯蓝进了院子脆生生的说道。
　　“绯姐姐今天怎么来了，不是翠姐姐的般吗？”
　　“阿翠今天不太舒服，我就来替她一天。”绯蓝笑眯眯的回道。
　　“娘娘最近胃口不好，也就这几块点心还入的了口，可不是把大家都急坏了。”小丫头嘟着脸庞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
　　“季节交替，胃口难免会受到影响。”绯蓝点了点头，又说道“不过我想娘娘整天待在殿里，人也懒懒的。也难免胃口不好，现下开了春，院子里的迭蓝开的这样漂亮，让娘娘多出了走动走动也好不是吗？”
　　“……可不是吗，姑姑也总劝娘娘多出来走走，可娘娘不点头……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没法子不是？”
　　“……也是呢，可惜了开的这样好的迭蓝了。”绯蓝装作惋惜的样子叹了口气道。
　　“……绯姐姐也喜欢迭蓝啊。”
　　“是啊，我家乡的山坡上总是开满了这花，入宫这么久了，也不知……”绯蓝收了话头停在窗外，离着门口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将篮子递给了丫头道“这就到了，我还得回去告诉一声。这就走啦。”
　　“……难得来一趟，留留再走吗。”丫头捧着篮子不舍道。
　　“……我还有活啊。”
　　“那你小心，我去给娘娘送点心，就不送你了。”
　　“……嗯。”绯蓝点点头转身要走。
　　身后的窗子轻轻的被打开，一道温婉的声音轻轻传来“……等等。”
　　“……给娘娘请安。”绯蓝忙弯下行了一礼道。
　　“起来吧。”女子朝着捧着篮子的小丫头招了招手，身后的宫女就上前接过了篮子。
　　静妃倚在窗边温和的笑道“许久未曾见过你了，倒是阿翠那丫头跑的勤。前些日子的病，可大好了？”
　　“托娘娘的福，奴婢已无大碍了”绯蓝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回道。
　　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是多么想抬起头看清楚记清楚眼前的人。
　　“……你还有事儿，本宫也不多留你了，叫团喜去院子里摘些迭蓝给你带回去。”
　　“……奴婢……多谢娘娘。”
　　“……本来也不是什么精贵的花，只不过……”女子眉间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又缓了颜色笑着道“去吧，那东角的院子里的迭蓝开的是最好的。”
　　绯蓝轻轻攥了拳头，咬牙不让眼泪落下，挣扎了再三，到底还是忍不住，轻轻偏了头看向了眼前清丽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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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笑着朝她点点头。
　　绯蓝心里发悸，牙根发酸，只呆呆的俯下身去，带着些许不易被人察觉的哽咽声道。
　　“奴婢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