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幼白

4、黄粱一梦一

　　……
　　"蓝姐儿，蓝姐儿！"
　　颇有些年岁的木门被来人咚咚的敲得极响。
　　"……"
　　绯蓝在敲门声中悠悠转醒，抬眼望见搭在身上打了布丁的厚重棉被，略愣了愣，四下摸索了下，借着屋内缝隙处漏进的几束阳光，打量起了周围片刻。
　　这不是她的手……
　　很小，还带着些做活留下的茧子。
　　和那双入宫后细心保养多年仿佛葱段似的手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蓝姐儿？"门外的人听不到回应，又咚咚的敲了敲门抬高了嗓门大声的问向屋中的人道。
　　"……哎，来了。"
　　绯蓝有些发愣，但仍然出声答道，从炕上慢慢滑下来，走到门前去推开了门。
　　才一下地就不禁打了个冷颤，四处环绕一圈，拾起了放在凳子上的厚重的棉衣搭在了身上。几步并做一步，上前推开了门。
　　她得先弄清楚，这里到底是哪里？
　　"……"蓝姐儿？"
　　门外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奇怪的望着绯蓝。
　　怎么才一晚上不见，蓝姐儿身上就多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好可怕……就好像……好像……前些日子来巡视的什么大人一样。
　　眼前的小丫头正在发愣，绯蓝心里却是大惊……
　　眼前的稚嫩眉眼，纵然多年已经过去，她也绝不会记错。
　　是当年同她一同入宫的阿翠呀。
　　绯蓝略红了眼圈……控制不住的轻轻抚上面前的人那张在寒风中被冻得通红的小脸。
　　……阿翠。
　　"……外面冷，快进来吧。"
　　绯蓝鼻子有些发紧，侧过身子让出大半个门的空隙，又轻轻的抬了抬头，生生逼回了马上就要滑落的泪珠。
　　她好像越发的爱哭了呢……
　　"……蓝姐儿？"小丫头奇怪的探了探头道。
　　"你睡糊涂了吗？不是说要起早去排队吗？"
　　小丫头俏着一张脸脆生生的说道"蓝姐儿快着些去收拾收拾吧，去晚了若是排不上队，就只能等下一年了。"
　　“……排队？”
　　绯蓝渐渐地缓过神来，理清了乱成一团地思绪……
　　这里是她幼时的故乡，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小孩子贪凉，弟弟吹了冷风发了热，病了多时都不见好。家里一时紧张起来，她才和同乡的阿翠商量着去收人的官府看看。
　　毕竟若是被选上了，光是安家费便足足有一两银子。
　　寻常清苦人家若是省着些花大半年的嚼用便也有了。
　　当初入宫的心愿倒也单纯的可笑，想着能吃饱穿暖便是了，若有闲余也能帮衬一下家里。
　　谁知道如何莫名奇妙的便走到了那一步呢，倒是被那些成日里笔耕不倦的老夫子在史书上狠狠的记了一笔。
　　咏絮曾经问过她，可曾后悔？若有来世，可还愿搅入这一场迷局。
　　那句话的答案却始终没能亲口告诉她。
　　……
　　绯蓝垂了眉，细细思量了一番，便展颜笑道
　　“可不是睡糊涂了，多亏阿翠你来提醒我呢，我这就去收拾收拾，阿翠你等等我啊。”
　　无论如何这宫她是一定都要入的，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现在这个破败不堪的家。
　　绯蓝取了水来净脸，头发柔顺的散落在脑后，看来是特意洗过的，脸上显现出了贫苦人家特有的蜡黄色。
　　冰冷的水入手，绯蓝略略抖了抖，咬牙向脸上扑去，在心里暗暗嫌弃自己越发的娇贵起来。
　　净过脸后，仅剩下一半的铜镜的镜面上也带着大大小小的划痕，更是模糊了镜中人的容貌。
　　绯蓝便向盆中望去，水面上的人，眉眼间带着一股怯怯，小门小户的女儿，未曾见过什么大世面的表现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绯蓝狠劲在脸上拍了拍，直拍的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些许红意才罢了手。
　　坐在凳子上双手拄着下巴的小丫头，望着绯蓝笑吟吟的开口道“……蓝姐儿平日里便是乡里有名的美人呢，现如今这样一收拾配上红脸蛋更是显得……唔……那词怎么说的来着？”
　　小丫头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起来……
　　“……娇俏？对，就是娇俏！上次邻乡来的那个秀才就是这样夸刘家姐姐的。”
　　“……姐姐平日里的衣服都是素色的，现在看起来红色定然极配姐姐。”
　　“……红色么？”绯蓝笑了笑舒了眉眼露出一个难得安心的笑容道“……我现在倒也的确喜欢红色呢。”
　　“……那蓝姐儿可不是要改名叫做红姐儿了？”小丫头嘟着嘴笑嘻嘻的说道。
　　“……臭丫头，就知道贫嘴。”绯蓝倒也不恼，顺手将头发向上挽去，只在嘴中不清不重的数落了几句。
　　只不过……绯色吗……
　　那匹桃花绯缎当真是极美的。
　　“……你这个年纪最是好动的时候，总是板着一张脸装的像个小大人似的做什么？”绯蓝面前的人笑的温婉，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拧了拧她板起的严肃面容，温和的打趣道。浅蓝色的华贵宫裙衬托着眼前的人身份的高贵，发间虽说少了金翠点缀，但仅仅一根极为通透的纯白玉簪便丝毫不逊色于其他莺莺燕燕。
　　“……娘娘！”绯蓝红了脸，反驳的话含在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不清楚。
　　“……这才像个孩子的样子呢。”宫装妇人笑了笑，眉眼间满是惬意，又转头向身边立着的姑姑吩咐道。
　　“静音，去把我挑的那几匹缎子拿来。”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立在一旁稍年长的宫女掩唇笑了笑便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便捧回了几匹绯色的缎子，那绯色极正，还有一匹专门配了红色桃花的绣纹，乍一看上去不起眼，细细打量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
　　宫装妇人便取了那匹桃花绯缎，向立在一边的绯蓝身上比了比，舒展了眉眼笑吟吟的向身边的人说道“……果然好看。”
　　“……娘娘……”绯蓝捏了捏裙角，红着一张脸颇有几分迷惑的看向面前兴致勃勃的人。
　　“……来，过来”女子向绯蓝招了招手笑道“……看看这几匹缎子你可还喜欢？”
　　“……娘娘，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要。”绯蓝脹红了脸庞，连连摇头道。
　　“……东西要用了才有价值，放在库房里积灰难道就有价值了吗？听话，过来。”女子假意板了脸道。
　　绯蓝无法只得磨磨蹭蹭的蹭到了女人面前，却着实一眼就喜欢上了那匹桃花绯缎，轻轻上手摸了摸，入手丝滑，是极上品的缎子。
　　“……你还年轻，正是穿两件鲜亮衣服的时候呢。这颜色也衬你，一会儿就叫司制房裁了替你做件新衣，这颜色过年穿也喜气。”女子拆了缎子，低头细细的看着。
　　“……谢谢娘娘。”绯蓝微红了眼圈咬着唇跪下谢恩道。
　　“……起来吧，你既入了我宫里。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只是既然入了清懿宫，这名字也该动一动了，这清字开头……便唤你清绯如何？”
　　“……娘娘赐的名字自然是好的。”绯蓝笑笑又跪了谢恩道。
　　“……起来吧，这清懿宫啊，没什么规矩，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
　　“……和你同乡的那个丫头……”女子略皱了皱眉，面上露出些不忍来“……本宫吩咐了人送她的尸骨回乡，明日便走，你可以去送送她。”
　　“……是，奴婢知道了。”绯蓝咬住唇终是忍不住轻轻的哽咽了一声。
　　“……哎，这宫里这么多年了，都是如此，你是个好孩子……本宫希望你能看开……”女子长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安抚般的轻轻摸了摸面前跪着的丫头。
　　“……奴婢明白。”绯蓝感受着抚在头上的那一丝温暖，泪珠滚滚而落。
　　“……哭罢，这一场过后，你就得忘了她了，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绯蓝捂住双唇，泪珠随着点头的动作又纷纷的落下。
　　“……这都是命，怨不得你。”
　　那一日，清懿宫中断断续续的痛哭声延续了很久。
　　第二日，肿着眼睛的绯蓝独自在宫门处望着阿翠的尸骨被装殓进了小小的棺材中，慢慢的抬出了宫门。
　　宫中便再没有阿翠这个人了……
　　绯蓝挽着头发的动作顿了许久，小丫头犹豫了一下，又出声唤道“……蓝姐儿？”
　　“……啊。”绯蓝这才从过往的记忆中挣扎出来，不好意思的冲着阿翠笑笑
　　“……我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愣神呢。”
　　小丫头的双眼中暗暗浮现出些许担忧的神情，却只低了头，哈哈的笑了笑，用话遮掩过去“……我说蓝姐儿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呢，我还担心蓝姐儿生了我的气呢。”
　　“……哪里就气性那么大了”绯蓝无奈的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木梳道“……头发挽好了，咱们快些走吧。”
　　“……嗯。”
　　绯蓝又低头看看放下的唯余半截的木梳，也不禁叹了口气，这个家……着实是太过困难了些，总要想些办法才是。
　　看起来就是不想入宫也不行了。
　　而眼前的这一切究竟又是如何呢，是自己的一场梦吗？
　　可……绯蓝望了望身旁笑的开颜的小丫头。
　　这入手的温度是如此真实。
　　这笑颜是如此的开怀。
　　这一世若是自己有所准备，是否便能护得眼前的人一世安宁？
　　若真的是梦，便让我沉沦于此，且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