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幼白

3、悠悠一梦到黄粱 一杯好茶总

　　一杯好茶总有诸多讲究。
　　泡茶的容器，茶叶，甚至冲泡茶叶的水都被人们细心的分作了三六九等。
　　或是荷叶上收集的露珠……或是旧年存放的雪水……或是特地引自山间的活水。
　　咏絮这里没有荷叶那种清雅的东西，地府不分四季更是存不下所谓的雪水。
　　她便只取了忘川的一瓢河水，用小火慢慢的烹煮起来。
　　河水在壶中沸腾起来，发出阵阵声响，按着规矩，温过了茶具后，三起三落将水注入壶中，翠绿的茶叶随着水的注入轻轻摇摆着细长的身姿，带着淡淡苦涩香气的茶香便慢慢的在沸水的浸泡下散了出来。
　　茶是前些日子孟婆托马面送来的好茶，香气扑鼻。当真是茶中的上品。
　　所谓的品茶是一件需要时间来慢慢沉淀的雅趣。
　　而咏絮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了。
　　在凡世时，她也曾细心学习过，精确的掌握着某些茶叶浸泡的方法，所需的时间。
　　曾经忙忙碌碌花费半天的时间只为煮出一杯好茶，竟只是为了一声可有可无的赞赏。
　　现如今回想起来倒着实是愚不可及。
　　咏絮遮掩在面纱后的唇绽出了冷冷的笑意。
　　却也真的是许久未曾这样认真的煮过一杯茶了，以致于原本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也变得迟钝了许多。
　　“……看样子，你煮茶的手艺照从前生疏了许多呢。”绯蓝单手撑着下巴，眼帘垂下半边，似是不经意的说道。
　　“……你们人类的东西……我不熟悉，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咏絮低头慢慢的斟了一杯茶水淡淡的回道。
　　“……嗯~好香~”绯蓝接过茶杯，轻轻的嗅了嗅。
　　茶汤清亮，香气四溢，的确可以算的上是一杯好茶。
　　“……若你真的是第一次，倒也真的称得上是天才了呢。”绯蓝浅浅的抿了一口茶水，淡淡的笑道。
　　“……多谢。”咏絮浅浅的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茶壶不大，绯蓝自斟自饮几杯便下了大半，而咏絮虽替自己斟了一杯却自始至终来看都未曾看过一眼。
　　“不合口味？”绯蓝挑了挑眉望向那杯渐渐冷掉的茶道。
　　“……我偏爱甜食，这茶的味道对我来说过于苦涩了。”咏絮轻轻的点了点头道。
　　“……倒是娇贵。”绯蓝看不出情绪的笑了笑。
　　咏絮也不接话茬，只伸手在桌下摸索着，一套上好白玉制成的药杵药钵被她摆放在了桌上一角。另一角堆着刚刚才摘下的彼岸花。
　　剪子剪去了大半□□，整株怒放着的如血鲜花被咏絮扔进了面前摆放着的药钵中。
　　咏絮执起药杵轻轻碾起了钵中的花朵，低垂着眉眼，手指轻轻用力，周身充斥着安然的气息。
　　咏絮轻轻抬眼望向了半趴在桌上眉眼和静的绯蓝，笑意温和。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午后。
　　那时候，菱儿还在，绯蓝也在，大家都在……她寻了药杵折腾着宫中太医院的存货，菱儿在耳边絮絮的念着。绯蓝也就这样趴着，看着她们浅浅的笑着。
　　她流落尘世多年，唯一留恋的却也只是那午后的一抹斜阳，和那一份让人不忍割舍的安宁罢了。
　　只是再过不舍，现如今也要让自己亲手来了结这一切了。
　　这是孽缘……
　　咏絮用法力拦了钵口，让碾出的红色的汁液缓缓的流入瓶中。
　　她们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
　　红色的汁液加入壶中，滚烫的沸水随后缓缓的再次注入。
　　花汁的香气被滚烫的热水完全的激发出来，二人周身顿时满满都是一股子极甜腻的气息。
　　斟出的茶汤变得红亮，带着香甜的气息。
　　咏絮沉默的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了绯蓝，竭力让自己的气息保持平稳。
　　“尝尝罢。”
　　绯蓝定定的看着咏絮，半晌，轻笑一声接过杯子，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甜腻的气息充斥着喉咙久久都未曾散去。
　　甜腻之中还带着一丝许久都未曾感觉到的气息。
　　这味道……好熟悉……
　　依稀当年，久未相见的二人重逢，一杯加了蜜的茶饮被来人轻轻的推到了她的面前。
　　“……尝尝如今我的手艺罢，我可是着心学了许久。”
　　“……菱儿没福气，她那一杯，你便也一同替她饮了罢。”
　　原本印在心里的清晰模样，竟渐渐的氤氲开来，变得模糊起来。
　　可心中的酸涩却半分都未曾减少……
　　绯蓝再饮尽一杯，泪珠渐渐充盈眼眶，终是不受控制的纷纷落下。
　　“……好甜。”绯蓝轻轻嘟囔了一句，却又执起壶柄又斟了一杯。
　　咏絮轻轻的扯了扯唇角，将面纱小心的掀开一角，半遮半掩的饮尽了杯中的茶水。
　　“……心里苦，本就该多吃些甜的。”
　　“……或许嘴甜了，心里就能好受一些……”
　　“……你从前……本是最不喜甜食的。”绯蓝葱白似的纤细手指执着茶杯，慵懒的笑道。
　　“……从前？什么从前……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还是忘了罢……绯蓝，你累了这样久，该歇歇了。”咏絮淡淡的笑了笑，将瓶中未经稀释过得汁液浅浅的斟了一杯，慢慢的咽了进去，腻死人的香甜气息，却仍止不住内心的苦涩。
　　这一杯过后，便真的是天涯陌路了。
　　咏絮的眼角微红……慢慢的放下了杯子，轻轻叹了一声道
　　“……好苦。”
　　“……呵”
　　绯蓝苍白的脸色被热死蒸腾出淡淡的粉色，显得格外娇艳。轻笑一声后，便抓过咏絮盛花汁的瓶子，不管不顾的大大一口饮下。
　　咏絮的右手轻轻触着茶杯，丝毫没有想要阻止的举动。
　　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绯蓝被仿佛毫无止境的甜味腻的险些透不过气来。
　　掩住唇轻咳两声，忍不住弯下腰去，只是人仍然是笑着的，笑着笑着……泪水却留的更加汹涌，大颗大颗的砸下，浸湿了脚下的一片土地。
　　绯蓝直起身来望着咏絮，张了张口，却终是抵不过阵阵传来的睡意，趴在桌前静静地睡了过去。
　　咏絮自怀中取了帕子，轻轻擦拭掉绯蓝眼角的泪水。
　　披风轻轻的搭在绯蓝的身上。
　　“……这些年……苦了你了。”
　　“……绯姐姐，睡一觉吧。”
　　“……我在这里，就在这里守着你。”

　　记忆是最为沉重的东西，因为有了记忆所以才有了情，有了悔，有了痴，有了怨。
　　所以游魂每每投胎转世总要饮下一碗孟婆汤，和前世做一个割舍。
　　地府中曾有书籍记载。
　　盛于忘川河畔之彼岸花，花瓣，□□，花蕊置于玉质容器中一同辗碎。花汁甜腻，有消愁解忆之效。
　　再配上特意在孟婆那里讨来的茶，忘川河的水细细烹煮。
　　也不过就是一碗孟婆汤的作用罢了。
　　绯姐姐，我送你一场旧梦，梦醒了，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了。
　　守在这里这么多年，我送走了菱儿，推走了泽儿，送走了太多太多记得我或者已经忘了我的故人，现如今你也要走了。
　　曾经的种种便只不过是史书上那几笔轻描淡写的记载了吧。
　　咏絮坐在绯蓝身侧慢慢摊开一本史书。
　　……
　　“……寻常女子倒是少有爱读史书的，夫人当真是与众不同。”坐在书桌旁的男子手握卷轴淡淡的说道。
　　“……只不过想看看旧识罢了。”咏絮咬字轻轻，旧识两字被男子听成旧事。
　　男子略略一阖首，道“……读史明理，前人留下来的道理，大多皆隐于旧事之中。的确值得后人反复诵读。”
　　“……夫君是心怀天下之人，所识所见，自然不是妾身所能相比的。”女子放下了手中的史书淡淡的笑的温婉。
　　“……妾身也不过只是走马观花瞧个热闹罢了，夫君莫要取笑于我了。”
　　男子抬眼浅笑道“……”
　　咏絮翻阅史书的手指微微一躲，本以为再不会回想起的前尘往事一时之间纷至沓来，让她难以招架。
　　她苦笑一声，被绯蓝饮尽大半的瓶中只存少少数滴汁液。咏絮将其悉数倒入壶中，血红颜色的茶水被她一饮而尽，记忆中那张格外清晰的霸道脸庞渐渐地变了模糊起来。
　　记忆这东西，果真累人。
　　可纵然饮尽整个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汁，也对她毫无用处。
　　咏絮轻轻低头，将脸深深的埋入了两臂之间。
　　可不论如何……哪怕只能逃离片刻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