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心事》待月成双

44、回首式缅怀

　　赵煦比三妹晚一周出差半个月后回来，三妹依旧在考察中。
　　如果要给这世界上最不赶时间的人列组，像三妹这样悠闲的大学生一定位列其中。
　　赵煦回到公司后和宋晴通话，听到她还未决定归期，除了羡慕地感叹一声“你们真厉害”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拒绝了公司的外调机会，回到总部一如既往地正常上班，偶尔想想三妹，日子过得很平静。
　　赵煦家在省外，毕业后来到C城市发展，刚开始诸多不适，如今已经习惯了。
　　时间很强大，悄无声息地改变一个人，从饮食衣着甚至精神面貌都脱胎换骨地进行置换，赵煦春节时回家见乡亲父老居然没能被高中同学认出来，俨然成为父老乡亲眼中的外乡人。
　　和刘雅在一起四年都未曾带刘雅回家见父母，一是因为刘雅不愿意，其次是家里事情杂多，前年家里修新房子，兄长娶亲妹妹出嫁，大事小事一起涌来烦扰着父母，忙碌的父母因此将身为老二的赵煦忽略了，这样也好，赵煦乐得悠闲，想带刘雅回家过年时机总是不对，后来慢慢地就没了这个想法，然而，喜欢上宋晴后，居然无时无刻地想要带她回家见家长……
　　这念头当真可怕。
　　赵煦随手收拾杂乱的办公桌，午休时，同事纷纷商量着去哪儿吃午饭。
　　其实公司有食堂，但在食堂吃饭的同事寥寥无几，除了要加班的同事没空出去将就在饭堂用餐外，其他同事每到午休总想着要外出吃饭，大家变着花样地去尝试各种美食。
　　自从工作稳定下来，日子无波无澜，便总想要找到别的消遣，跑大半个城市为了解决午饭俨然成为新的生活追求。
　　同事拍了拍赵煦的肩膀：“翡翠广场新开了家东北菜馆，网上评价饭菜很棒，要去走走吗？”
　　赵煦微顿，点头。
　　一干职员浩浩荡荡地涌出公司，纷纷开车组队冲向翡翠广场吃午饭。
　　车转入翡翠广场地下停车场，赵煦毫无意外地想到宋晴，还记得请宋晴吃西餐，那丫头丝毫看不出自己的追求攻势，傻兮兮地以为只是因业务所需方请她吃饭的，诸多误解，走到今天这一步确实很不容易。
　　嗯，又想起她了。
　　赵煦微摇头，从电梯走出来，转向东北菜馆坐在玻璃窗前，身旁的同事指着路旁的施工队，说：“听说对面也要兴建一座广场，不知道会不会像我们公司附近十字街那边的广场，建到一半就烂尾。”
　　赵煦闻言转头看一眼，笑了笑，说：“但愿不是。”
　　同事叹气：“啊……又多了个广场，钱包里的钱真的会留不住的。”
　　赵煦笑着摇头，窗外楼下街道井然，车水马龙。
　　午休让整座城充满活力。
　　创意城内，餐厅饭馆迎来了用餐高峰期。
　　大哥坐在恋爱锦囊咨询室内看报纸，柯艺坐在收银台后的旋转椅上，握着刻刀全神投入地刻一尊弥勒佛，他有自信不会辱没弥勒佛的威严，雕刻得浑然忘我，偶尔几个客人出入，来了又去。
　　一位捧着啤酒大肚宽松T恤黑色裤子的男子拖着一双宽大的拖鞋进门，柯艺抬头看一眼来客，低头继续刻着手上的弥勒佛，那男子好奇地走近柯艺，见到他正在刻一个大肚子，不由得皱眉，问：“你在刻什么？”
　　柯艺头也不抬地回答：“弥勒佛。”
　　男人赞许：“这肚子不错。”
　　柯艺转头暼一眼男子：“你的肚子也不错。”
　　那人微顿，暗中收紧肚皮，憋气说：“遗憾的是，我没那么富态。”
　　柯艺诧异，抬头看男子的脸，只见他憋气憋得脸都红了，忍不住笑着说：“不错，弥勒佛的脸也没你的脸红。”
　　男人霎时松气，肚子像被吹涨的气球恢复膨胀，他泄气地低头看肚子：“怎么减都减不下去。”
　　柯艺：“……”
　　男子环顾四周：“你们老板在吗？”
　　柯艺皱眉：“你是？”
　　男子随之皱眉：“老苗，你们老板没和你们说过吗？”
　　柯艺摇头：“店里只有我一个店员，店长从不会说起自己的私事。”
　　老苗黑着脸：“没良心的小崽子，居然连我都没提！”
　　柯艺：“……”
　　老苗瞪着柯艺：“你老板中午都不在店里吗？”
　　柯艺摇头：“你稍等。”
　　话音落下，柯艺放下刻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朝咨询室走去。
　　老苗跟在柯艺身后，柯艺刚走进咨询室里，老苗就出现在咨询室门口，他透过大开的门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未等柯艺说话，老苗就阴阳怪气地说：“离开那么几年，就连我们都忘记了对吧？周总还来找过你，说你嘴巴就像在茅厕熏过的，吐不出一句好话，你对老大哥就是这么个态度？”
　　大哥闻言抬头，盯着来人看了片刻，皱眉，慢悠悠地将报纸放回桌面：“怎敢，你没提忘记我，我又怎么敢说忘记你呢？”
　　老苗“呵、呵”地冷笑两声，毫不客气地挤进咨询室，瘫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他的大屁股刚蹭上软沙发，沙发就狠狠地陷下去，柯艺看了看两人，识趣地退出咨询室。
　　老苗从裤袋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支烟后，他顺手将烟盒抛向大哥：“宋文，这几年混得可还好？”
　　大哥接过烟盒在空中抛了两下，从柜子里挖出弃置不用的打火机给老苗点火，完了随手将打火机扔到桌面：“就你看到的那样。”
　　老苗吞云吐雾几下，两指夹着烟：“怎么，没想过再赚一把？”
　　大哥眉头蹙起：“老苗，钱是赚不完的。”
　　老苗咧开嘴角：“就这会儿你跟我说钱是挣不完的，你进盛世那几年还不是玩命地向钱看齐？”
　　大哥板着脸点头：“我花了那么多年才参透的道理，现在告诉你也不迟啊。”
　　老苗冷哼两声，弹了弹手中的烟，大白绕着落下的烟蒂转圈，大哥顺手从桌面抽出一张报纸垫在地上：“别污了地毯，晴儿会跟我玩命的。”
　　老苗不语，望向玻璃缸里畅游的两条亲嘴鱼。
　　大哥随着老苗的眼神看过去，视线也落在玻璃缸上。
　　静默许久，老苗手中的烟快烧到了屁股眼儿去，老苗才将烟摁到厚厚的报纸上，慢慢地说：“本来也不想要打扰你，周总那家伙非得要拉你入伙，吴非与凌才那两人也不想要掺和这个项目，你说，盛世那么大，怎么就还是装不下周总呢？”
　　大哥扯着嘴角：“不是装不下周总，而是因为你不停地怂恿，他就觉得那庙小了。”
　　老苗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哥：“宋文，你这话就说得不够实在……”
　　大哥摇头，反问：“你要和我翻脸吗？”
　　老苗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那可不，我怎么会和你翻脸呢？”
　　大哥拿起打火机递给老苗，沉声说：“雷音塔也镇不住周总这只老妖，你们想跟他冲锋陷阵就要看着他点儿，别冲着冲着把人给冲没了，我心不在那里，绑着我也没用，你说是不是啊，苗哥？”
　　老苗接过打火机，“咔哒”一声，一簇火苗冲出打火机身，在空中摇荡着，老苗突然咧嘴：“你这没出息的，说要回去守着年幼的弟弟妹妹，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大哥伸手抹一把脸：“我今日就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这么多年，要不是他们，我还会在山头里呆着，而不是冲进这座布满妖魔鬼怪的大城，拼得人不人鬼不鬼。”
　　老苗从嘴里掏出烟：“这又是什么话！”
　　大哥拿起报纸抖了抖：“您老人家听着是什么话就是什么话。”
　　老苗夹着烟的手也抖了抖，随即指着大哥：“你啊你，就算不回来，也该给个音讯吧，要不是我们找上门，你还不想见我们对吧？”
　　大哥摇头：“哪敢啊……就怕打扰你们呢。”
　　老苗冷冷地“哼”一声，一边抽烟一边环顾四周：“你这地儿，选得还不错。”
　　大哥漫不经心地说：“小年轻集中的地方，总会有生意的。”
　　老苗悠悠然地喷出一口烟，仰头向后靠到沙发上，感慨：“你说，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没找点儿事来折腾，整个人就都不舒服。”
　　大哥附和：“正是正是。”
　　老苗翘着二郎腿，仰头看着天花板：“这可不，活着得凭着一股气呢。”
　　“您老人家不缺这玩意儿。”
　　“我总担心我就这么老去了。”
　　“这是少不经事的年轻人才会考虑的吗，你想那么多干嘛？”
　　“人生啊……”
　　大哥扔下报纸：“你要不找家庙念去？”
　　老苗回头瞪宋文：“我这是缅怀过往呢，你干嘛啊你？”
　　大哥哭笑不得地看着老苗，末了，终究是让他缅怀去了。
　　柯艺在店外间，听到咨询室没什么动静，难得地，店主与曾经朋友谈话情绪竟会波动得如此频繁，想必表情也很丰富多彩，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闲话无边际，时间有尽头，老苗对着宋文念叨了大半个下午，还是没能把宋文这块粪坑里的硬石头说动，只得带着满腔的惆怅离去，出门时忍不住指教柯艺弥勒佛就该刻得富贵福气，一眼看过去如觉佛祖亲临。
　　柯艺握着未成形的弥勒佛看向门外，老苗那个邋里邋遢的身影渐行远去，看他的背影实在看不出丝毫佛气，亏他还怂恿柯艺将手中的弥勒佛按他的身形体态雕刻。
　　兴许，神佛无规矩，自然佛气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