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风雪》邅回

8、中秋 一年的光景

　　秋意渐浓，我把帘卷拉起，微风乘着间隙拂面而来，侵袭着我单薄的衣襟，我不由得一阵瑟

　　缩，将身上的薄纱裹紧，秋风萧瑟，使人心凉。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是家人欢聚的好时节。我想着遥远的霁城，还记得去年月明星稀，

　　我与爹爹、二哥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对酒高歌畅饮，月饼酥滑，入口即化，我一时兴起，将月

　　饼团中的枣泥用银箸挖出一大坨，追赶着二哥，要把这红色朱砂抹在他额上，二哥四窜，像老鼠

　　似的围着院子打转，高喊：“死丫头，你要敢让那东西沾到本公子一点，本公子让你不得好

　　死！”我笑的前仰后合，扶着树回答道：“你来呀！你来呀！本姑娘怕你不成。”我跟在他身

　　后，双手张开，成爪牙状，想要抓住二哥的衣袖。爹爹静坐在石凳上，捋着已经稀疏的胡须，目

　　光含笑地看着我们，既不制止也不喝彩，只在一旁独酌浅笑。丫鬟们在今日才显出了一点姑娘心

　　性，都围在院子里玩耍，银铃般的嬉笑声此起彼伏的在院子里浮动。年长的婆子们在略微粗壮的

　　树上都挂起了彩色的灯笼，灯火掩映在树叶之中，清辉散落，远看好像五色的果子开满了院子，

　　好生有趣。

　　如今，世事变化无常，一年的光景里，倥偬一瞬，就人是物非了。

　　颛亲王妃命人在王府里各处都挂满了琉璃瓦灯，树梢上，草地间，落花旁，微弱的光亮撑开一片

　　天地，使人无端生出许多暖意来。青衫和杏竹一早就不见了，想必也是去忙着准备祭月所需要的

　　东西了，我闲坐在屋子里，看着府里人来人往，心里空晃晃的，心绪很乱，一会儿飘到记忆的深

　　处，一会儿又追随着未来，三千烦恼丝，却弄不清烦恼的源头。

　　一坐就是一个白日，暮至，青衫和杏竹总算现了形，来为我重新梳妆。“王妃，我们京都素来有

　　中秋节祭月的仪式，不知道霁城有没有这样的习俗呢。”杏竹立在一旁突然问我。祭月仪式？我

　　遍寻过去，记得大哥没离家之前，爹爹是每年都要举办这样的仪式的，后来，大哥走了以后，府

　　里就空落了许多，爹爹觉着这样的团圆饭大抵没有什么意义，于是就停止了这项仪式，“有，只

　　是爹爹觉得无趣，办了几年就不办了。”我淡淡地回答。“哦，原来如此，其实自从颛亲王爷去

　　世后，颛亲王妃也曾一度想要废止这个仪式，只是郡王劝阻着，所以直到现在，一年一度的祭月

　　仪式还是必不可少的。”杏竹补充道。我点了点头，莫名有点期待。

　　梳妆完毕，我让杏竹留下，和府里的其他丫鬟一起玩耍，让青衫扶着我去大堂。大堂位于王府中

　　央，是平日里举行盛大仪式和接见贵重宾客的地方，我和陈攸的婚礼就在这里举行。如今，那日

　　喜庆到泛滥的红色已经褪去，各样家具摆设保持着往昔古朴的特色。颛亲王妃端坐在圆桌中央，

　　陈攸坐在左侧，阿辛还没有来，我向王妃行了礼，坐在陈攸右侧，我看了看屋外，院子里空无一

　　人，想必丫鬟婆子都聚在一处喝酒、吃月饼，我朝青衫招了招手，青衫会意把耳朵凑到我脸旁，

　　我悄声说：“你也同杏竹她们一起去玩耍吧，我一个人可以应付。”青衫看了看我，似乎有隐隐

　　的担心，犹豫了半晌还是答应了我，向颛亲王妃行了礼辞去了。

　　我转头看着陈攸，今日他穿着墨色的衣袍，头上盘着玉色的发簪，我甚少见他穿深色的衣服，未

　　见之前，一位唯有淡色的衣服才能衬的起他，现在看来，或许任何颜色他都能驾驭，只在他愿与

　　不愿之间。
　　阿辛不久也来了，王妃命人将饭菜端上来，先吃饭，再赏月。平日里，王府就佳肴不断，我嫁

　　来这几个月，最让我顺心的就是这一盘盘流油的珍馐美馔了。陈攸曾见过我的吃相，常常自嘲说

　　自己取了头母猪回家。在这时，我往往不屑一顾，谁也没逼你娶我呀，谁让你不打听清楚就把我

　　强行讨了来。今日饭菜简直更加美味，什么蒸羊羔、红烧鳜鱼、芙蓉大虾……简直数不胜数，陈

　　攸似乎早就看清我的本性，在我打开虎口之前捏了捏我的衣袖，用手微微指了指颛亲王妃，我识

　　趣，只好从狼吞虎咽变成小口小啜了。

　　吃完饭后，就是祭月仪式了。圆桌被几个仆人挪到大堂外面，正对着天幕，一只三足青铜宝鼎被

　　抬上来，摆在圆桌的前面，鼎上已经插好了三根香，正徐徐地燃着，青烟袅袅。婆子们将早前准

　　备好的祭祀食物端上来，尽是些鸡鸭鱼肉的荤菜还有各色月饼摆在桌子最中央。我们随着颛亲王

　　妃走到空旷的院子里，相继接过丫鬟们呈上来的香，对着月亮祭拜，我仰头，看见月亮正高悬在

　　头顶，虽然不是很圆，却剔透光亮，不被云雾所遮，信仰由此生出。我合上了双眼，开始许愿。

　　一愿爹爹、大哥、二哥在别处身体康健，活的自在。二愿事事遂心，不要徒生烦恼。三愿我心所
　　属之人，与我相伴一生。
　　“好了，今年的中秋就这样过了罢，你们都回房休息吧。”颛亲王妃挥了挥手让我们退下。

　　我依言，正要独自走回屋子，突然，阿辛跑了过来，拉住了我的手，“灼儿啊，这么早就回房是

　　不是太无趣了些，不如我们一起去放天灯吧。”说完阿辛又拉住了同样正要回房的陈攸，“好弟

　　弟，一起来放天灯吧，这可是你和汋儿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节，怎么能这么随意呢？”我看了陈

　　攸一眼，陈攸看了我一眼，同时向阿辛点了点头。

　　放天灯的地方在城中央，那里有一条横贯京都的长河，京都的百姓大都在河的两岸将天灯准备

　　好，在纸的内侧写下心中所愿，然后点燃，松手放上夜空。我们三人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已经到

　　了桥头，今夜的京都与那时陪阿辛去跟大哥私会的光景截然不同，整个京都都笼在一层热闹的红

　　色之中，舞龙舞狮的队伍在人群中起伏跳跃着，各种小游戏分布在街道两侧，有射箭的，有投戟

　　的，十分热闹，我们杂在人群中，忽而走散，忽而又再相逢。我因为不熟悉京都的地形，常常随

　　着人潮盲目的游走，好几次都差点跟丢了，陈攸似乎怕我再次不见，把我的手攥的很久，他比我

　　高一个头，我仰头看着他，微微的笑了，我感觉周围温热的气息快把我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