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风雪》邅回

6、昏夜 霜寒露重，

　　隔着层层暮色，我看见一个男子佩着剑倚在月老庙前的一棵垂杨柳树旁，他着一身黑色，镶嵌在

　　黑夜里，模糊了轮廓，身姿俊逸挺拔，早已不再是七年前那个眉目清俊温柔的男子了，多年的磨

　　砺使他的棱角渐渐显露，名誉和地位使他的双瞳笼上白雾，看不真切。我快不认识他了，脚步开

　　始踌躇不安，他仿佛看见了我们，身子离开了树干，双脚合拢，视线向我们真切的投过来。阿辛

　　快步小跑到他的身前，她的脚步声在暗黑中发出顿顿的闷响，在这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刺耳。

　　他们就这样相对而立，我慢慢停了下来，不愿打扰这美好的一刻。杨柳似纤腰浮动，缠绕着他们

　　的身影。寂静被他们的说笑声打破，我看见阿辛轻轻颤动的肩膀和大哥微微扬起的笑意，仲夏的

　　一场相遇，在夜幕下开出璀璨的花火，燃烧成灰。

　　“汋儿，快过来。”阿辛朝我挥手，连声音里也带着欣喜
　　。
　　“来了。”我顺着大哥的目光向他们缓缓走去。

　　“这是我弟弟的妻子，叫夏汋。”大哥随即要行礼拜见我，却被阿辛止住，“我们三人都是朋

　　友，何必讲什么长幼尊卑。汋儿，这是夏湜夏将军。”我伸出藏在身后因紧张而发颤的手，对他

　　说你好，大哥也伸出了手，略微碰了碰我的手心，他的手虽然带着温度却因常年的操练显得坚

　　硬，老茧似乎布满手掌，我惊讶于大哥的辛劳，不禁有一丝悲伤涌上心头。

　　我和大哥随意交谈了几句，他的言语之间没有多余的热度，仿佛我们真的从未认识过，我们真的

　　从前并不相识，甚至有一刻，我怀疑是否是我认错了人。但我知道他就是大哥，尽管年少的痕迹

　　已经被时光冲刷的几无踪影，但他的眉眼间分明有那素衣青年的影子，一个人如果真的熟识一个

　　人的话，那么纵使那个人化成什么模样，都能在片刻掠影之间惊呼：阿，就是他了。就像此刻的

　　我和他一样。

　　我忽然觉得有些压抑，大哥明明是认识我的，我看得出他心里难掩的惊喜，可是他为何不与我相

　　认，反而刻意与我保持疏离。我隐隐觉得，那双盛着白雾的眼睛里有着难言的秘密。而这个秘

　　密，或许他有意对我隐瞒，不愿让我知道。

　　我不便打扰大哥和阿辛的谈话，于是在月老庙里随意找了个地休息，月色清明，倒别有一番趣

　　味。“咕嘟咕嘟……”我感到腹部是空荡荡的一片，饥饿感瞬间将我的兴致一扫而空，我摸了摸

　　身上，幸好临走前找杏竹要了点桂花糕，现在吃正好。我一边啃着桂花糕，一边望着远处的情

　　人，我想起第一次给颛亲王妃见面的情景，那时陈攸问颛亲王妃阿辛在哪里，颛亲王妃提到了阿

　　辛与夏将军，不过似乎言语中有深深地不满和厌恶，照理说，大哥如今是掌握兵权，立下赫赫战

　　功的朝廷重臣，而阿辛的地位也配的起她，怎么颛亲王妃会如此反对这件亲事，甚至连两人见

　　面，都要如此费心竭力的隐藏。我想了许久，却许久也想不出答案，混沌之间早已昏昏入睡，直

　　到阿辛把我推醒，我才知道夜已经很深了。

　　我看了看阿辛四周，早已不见了大哥的影子，“夏将军呢？已经走了吗？”

　　“他本来要送我们一程，可我知道他军务繁忙，就执意让他先走了。”阿辛红着脸说。

　　“可现在霜寒露重，又看不真切，危机四伏，他真放心让我们两个小女子相伴回去？”我惊讶

　　的问。

　　“怎么会呢？他、他自然是关心我们的，你看那立在柳树旁的兵卒，可不是来保护我们的

　　吗？”

　　我探头望去，果然有两名配件的兵卒立在那，在等我们出发。“我看哪，他是关心你，而不是关

　　心我们俩。”我白了她一眼，起身先走了。

　　阿辛忙跟上我，“好妹妹，你可别多想，夏将军是我见过最英勇、最有义气的男子，只要是手

　　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他都会帮一把的，何况，你还是他爱人的好姐妹。”我无语地任她拉着我的

　　手，回头一望，那两名兵卒果然已经跟上来了。

　　快要走到王府的时候，我的下腹突然穿了一阵轻微的绞痛，不好，肯定是刚才的桂花糕吃坏了肚

　　子，阿辛转过头见我一副痛苦的模样，赶忙扶住我问我怎么样，我不想让她担心，“无事，无

　　事，只是吃坏了肚子而已，我得赶紧去茅房。”于是阿辛让那两名兵卒中的其中一位背起我，疾

　　步如飞地到了王府后门，阿辛小心翼翼地将我从兵卒的背上扶下来，随即摒退了他们，就想亲自

　　背我，我抬眼见她那瘦弱的身子骨，挥了挥手，执意不让她背我。我忍痛挪步，终于在阿辛的搀

　　扶下到了茅房。

　　“你快回去吧，我没事的，过一会就好。”

　　“这怎么行，我担心你。”阿辛焦急地说。

　　“真的没事，你如果再待在这，我可要生气了。”我是真的有点恼怒了。

　　阿辛似乎听出了我的怒意，“我离开了，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如果待会那个丫鬟婆子看到你在这，那就麻烦大了，再说了，你在这，我也怪不

　　好意思的，总之，你快回房吧，我求求你了，我的好阿辛。”我想我真的快要跪地祈求她了。

　　阿辛犹豫了一会，“那我走了，你一个人小心点。”

　　“嗯嗯。”我不耐烦的回答，腹部的阵痛快把我逼疯了。

　　阿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望着满屋的黑暗死寂，叹了口气，立马和那无尽的阵痛做起了斗

　　争。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天地都在旋转似的，整个人都像虚脱了般无力，可是总算那令人难受的

　　腹痛终于消失了，我艰难地立起身子，长吁了一口气，感叹道这真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夜晚啊。我

　　推开茅屋的门，幸好，天还黑着，不然让早起的丫鬟看到我这副模样，非得吓死不可。我伸了伸

　　懒腰，缓缓地向屋子走去。“咦，这是我的屋子吗，怎么还有烛光。”我不可置信的朝着那有着

　　朦胧光亮的屋子走去，我迟疑了一下，确定了这是我的屋子后，轻轻地推开了门。

　　“霜寒露重，你去哪了？”陈攸举着酒杯玩味地看着我。

　　我承认，这一刻我宁愿在茅屋里待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