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弦吟》任羽

9、狭路相逢 议

　　议事厅，北斗沉着脸，双目死死的盯着墙上的金色小箭，不知在想什么。聚集在此的还有各位分支寨主。除了北斗，恐怕最为震惊就是关左斯。那只金色小箭，她是最熟悉不过的了，她甚至可以想象的出，当时射箭的人是如何用娴熟的手法准确的将金色小箭射入这个醒目的位置……
　　“北堂主，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他们已经撒野到我们的地盘上来了！”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愤愤得道。此一言既出，若巨石沉潭，引起众人的响应。
　　“没错，北堂主，事不宜迟，赶紧动手吧！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厉害！不然那帮兔崽子以为咱们好欺负！”
　　“未免夜长梦多，北兄不妨听听兄弟们的意见！”
　　“我赞成！这太不像话了，这是给大家下马威！我们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七星堂怎么说也是层层设防，对方既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混了进来下了战书，可见不简单！北兄，三思而后行！”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声音纷纷响起，北斗不甚其扰，大手一挥，吼道，“够了！”嘈杂的声音慢慢沉静下去，北斗忽的转过身来，眼神凌厉的扫过众人，任谁都看得出他内心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他的手负在背后紧紧交握，冷轻狂竟然公然挑衅他的威信，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虽然他们已经暗结同盟，但是这不等于他可以为所欲为，更不可以威胁到他的颜面！他是堂堂七星堂主，竟然被人如入无人之境的摆了一道，那一箭不是射在他最喜欢的古画上，而是射在他身上，古画就是他，他就是古画！冷轻狂是在向他示威！
　　“该死的魔教！”北斗咬牙切齿的道，“竟然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欺人太盛！”话音未落，他一跃而起，伸手拔下了那只金色小箭握在手里，用力一震，小箭发出清脆的声音便裂成两截跌落在地上。“各位兄弟！我北斗愿倾七星堂上下之力剿灭魔教！不知各位兄弟意下如何！可否助我一臂之力，为武林除害！”
　　“北兄此言差异！剿灭魔教，匡扶武林乃是江湖儿女人人有责！岂有相助之说！兄弟们自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梁傲看着身旁说出此番言论的蓝衫男子，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其他人也都纷纷表态愿意出力，一时间，气势高涨，各路英雄皆摩拳擦掌，准备与魔教一试高下，梁傲高呼一声，“各位前辈且听晚辈一言！”语罢，走到北斗身边，底下的人都疑惑的看着他，心想这个年轻的公子哥有何见解，只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方巾，“傲儿，这是？”梁傲对着北斗微笑道，“北叔，你看…”他打开小方巾，拿出那块通体晶莹的玉令，所有人倒抽一口气，异口同声的道，“伏魔令！”“傲儿，这是梁兄交予你的？”北斗眼神复杂的看着这面玉令，梁傲对他笑了笑，面向诸位英雄好汉，高举玉令，扬声道，“盟主有令，魔教进犯中原，命武林帮众分堂分寨上下一心、共同御敌！”语毕，在场的人皆单膝跪地齐声高呼，“谨遵盟主之令！”梁傲见到这震撼人心的场面，由衷的笑了，在这些人当中，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勇气，感觉到了那股来自正义的力量，他扫视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各路人马，当眼神触及小斯的时候，那微蹙的眉黛，毫无血色的脸庞，还有她眼中始终不曾散去的忧伤，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口划了一下，她终究无法释怀，无法放下一切……
　　“梁兄不甚方便亲自前来，但傲儿已带他宣明一切，相信只要诸位兄弟同仇敌忾，定能大败魔教！捍卫武林！”北斗的声音赫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傲儿！”北斗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梁傲回以坚定的笑容，两人同时爆发出豪爽的笑声，双手交握，“好傲儿！咱们定要教那些妖魔鬼怪死无葬身之地，一雪前耻！”梁傲亦被北斗的豪言所震撼，大笑道，“北叔所言极是！傲儿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盟主和您的教化！”
　　当所有人沉浸在斗志高涨的气氛之中，只有一个人冷眼旁观这一切，这个人就是关左斯。她很清楚这一场站无疑是苦战，所谓的中原武林帮，人多势众又怎么样？根本没人知道朝圣教的底细，况武林帮在明，朝圣教在暗，她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自信从何而来……骄兵必败……这些人都是自负甚高的人，然即便是高手，也绝不可轻敌，这些道理都是从小就被灌输的思想，任何一个朝圣教弟子都必须接受的教化。教主会亲自挑选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长辈来指导他们，还有一系列艰苦残酷的训练，磨砺了每个朝圣教弟子的心智。小斯回忆起冷千山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我朝圣教以解救众生为己任，所学所教皆为渡化生灵以及自保所用，绝不可为一己私欲而荼毒天下…须谨记，切不可肆意妄行！”如今看着这些自以为是的“前辈”她觉得实在是幼稚的可笑……可惜，她即使看到了这些足以致命的缺陷，也无济于事，那些不可一世的武林高手根本不接受旁人的指点，更何况她这种外表看起来柔弱纤细的年轻女子……他真是懂得驾驭人心啊……
　　入夜，正当风清月朗，冷轻狂正对酒赏月，被突然闯入的北斗吓了一跳。“何事令北堂主如此急着找在下？”北斗一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屋子里没有点灯，仅有清冷的月光顺着花窗洒到冷轻狂的身上，而他的脸却隐藏在黑暗中，令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北斗满心的怒火却在进入到房间的刹那冻结，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点冷……冷轻狂左手执壶，右手执杯，为自己添了一杯酒，缓缓送入唇边。北斗望了他半晌，终于打破沉默，“冷教主对今日之事作何解释？”冷轻狂见北斗与他保持着距离，用他特有的宛如靡靡之音的语调平静的道，“原来是为这件事…”北斗思及白天的耻辱，微愠的道，“冷教主派人光天化日之下放我冷箭是何用意！”冷轻狂没有起身的意思，依然斯文儒雅的为自己添酒，一饮而尽才缓缓得道，“北堂主不觉得此举甚妙吗？”北斗的怒火重新燃起，“妙？你令我颜面尽失！我七星堂乃武林帮第一大帮，层层防卫之下竟然让人来去自如的下战书！岂不为天下人笑话！”冷轻狂闻言呵呵笑了两声，“北堂主切莫在意，此举只不过是为了推波助澜，绝对没有冒犯北堂主的意思。”“什么意思，请冷教主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北斗气在心头，又不便发作，只好强压着怒火听他有何见地。冷轻狂有条不紊的道，“此举不仅可以给北堂主一个交战的名正言顺的好理由，更加可以避免他人的臆断……”冷轻狂看到北斗深吸了口气，无声的笑了笑，继续道，“之所以未事先告之北堂主，只为达到理想的效果而已，北堂主试想，倘若已事先得知安排，还会有今日议事厅上得那番豪言壮志吗？”北斗猛然一惊的望着黑暗中那双清凉如电的双眼，他竟然都知道！“北堂主不必惊讶，在下早在七星堂内都布下暗探，好协助北堂主完成大业，所以今日之事已有耳闻，望北堂主见谅……”北斗森然的看了冷轻狂一眼，僵硬的道，“冷教主不要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冷轻狂幽幽的道，“当然……”

　　三天后，北斗下令迎战。
　　浩浩荡荡的人马沿着曲折的河岸在丛林中缓缓前行，一面面硕大的白色四方期飞扬在晴空下，当中武林帮三个大字写的大气磅礴，若龙腾于川，雨坠于天。北斗一马当先的引领者各大豪杰奇侠走在最前方，后面跟着斗志高扬忠肝义胆的将士。所有人都耳闻朝圣教的血腥残暴，但依然毫不犹豫的选择高举义旗，仗剑除魔，这些血气方刚的江湖儿女们经验成就远不如前方的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年纪也不过弱冠之年，最小的才14岁，便跟着长辈一同出征，只凭介一腔热血和保卫家园的责任感……江湖是每个少年人的梦想，即便是在刀尖上讨生活，即使生如飞絮，命似琴弦，也无法削减为其断肠的情怀，梁傲望着前辈沧桑的面庞，身后那稚气未脱的眼神，不禁热血沸腾，因为不论是久经风霜的长着还是初入江湖的少年，都散发着一种大无畏的精神气概，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紧紧的拽住手里的缰绳，嘴角自然的往上翘，那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能与如此卓越的人一同保卫武林的骄傲！
　　与此同时，七星堂内的鬼魅身影独自沉醉晨风，于一片枫林中怡然自乐的抚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修长的手指在琴弦间恣肆的波动，长发随风而飘散，双目微闭，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衣袍轻扬，仙乐飘飘，如此风采嫣然清新出骨之人远远地观望疑似九天之上的仙人，不知真相的人又怎么会想到他竟是朝圣教之主冷轻狂呢？被安排下来服侍的婢女皆单纯的以为这个俊朗温柔的谦谦佳公子只是堂主的朋友，殊不知，那纤细的双手杀的人不计其数，那洁白如玉的指尖早已沾满鲜血……
　　远处传来沙沙的声响，粉色的裙摆拂过一地枫叶，来到他身边，甜甜的桑音在他耳边响起，“公子，请用茶。”冷轻狂双手轻按琴弦，缓缓睁开双眼，嘴角的笑意依然未减，他微微侧过头，将那一抹红云尽收眼底，“好茶，”他饮了一小口，将茶杯放回她手中的托盘上，温柔的赞许道，“馨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被称作馨儿的小婢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却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她很少直视冷轻狂的双眼，只敢在他背后躲着偷偷的看他弹琴舞剑，他是如此的美好，像天上的浮云般神圣的令她不敢靠近，冷情况当然清楚她在想什么，他从来只是淡淡的笑，却不像对待其他女子般的诱惑她，利用她，如果他想，其实馨儿是个很好的棋子，他可以利用她获取北斗的情况，甚至可以反客为主，北斗的七星堂根本不堪一击，凤欣一人便可出入自如，由此可见所谓的中原武林第一大帮也不过如此，但他根本不必如此，他只是想证明给那些自命清高的侠士们看看，所谓的道义在利益与诱惑面前是如此的肮脏，况且…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婢女总令他想起小婵…当年的小婵胖嘟嘟的，明眸皓齿，尤其是那一点点小嘴，红红的，长的极为可爱，总是怯生生的躲在他背后，不敢跟生人说话，清澈的眼里满是对他的信任和喜爱，若不是那个混蛋……他跟小婵怎么会失散？往事思及心头，突如其来的愤怒占据他的心神，他的手指紧紧的握拳，全身散发出一股杀气，吓得馨儿打翻了手里的茶杯，“公子你…你…”冷轻狂陡然睁开双目，眼神冰冷的看着她，直到她退到很远的地方，他才将她与他的影子分开…“不是他，不是他…你是馨儿…”他叹了口气，恢复到之前的神态，馨儿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她从未见过冷轻狂如此，那冰冷的一眼，令她全身血液冻结，丝毫不敢靠近……冷轻狂看着她睁大着眼睛无辜的望着自己，不禁摇摇头，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白鸽，轻巧的落在冷轻狂面前的古琴上，他温柔的抓起那只白鸽，摸摸它的头，取下它身上系着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便撕碎了抛向空中，眼神随着破碎的纸末飘向空中，“馨儿，喜欢放风筝吗？我妹妹以前最喜欢放风筝……”馨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公子喜欢风筝吗？”冷轻狂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我？我只喜欢血的香味……”

　　本在前行的队伍猛然停住了，北斗一个紧急勒马，眼神犀利的盯着前方层层包裹的丛林深处。“什么声音…”梁傲眯着眼问道，北斗对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紧随梁傲身后的关左斯，手已经挪到了剑柄上，眼观鼻鼻观心的感受着周围的一切气息。只听有一个奇怪的声音时远时近的在周围响起，“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歌声依然忽远忽近，但是却逐渐清晰起来，“大家小心！”北斗扬声高呼，众人纷纷拔剑出鞘。小斯在听清来人的歌声之时已然变色，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喜欢以诗为刀剑，杀人于无形的人正是闭关修行多年德高望重的五行长老之一的水长老。“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歌声似散浮在空气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时轻时重的摄人心魂，战马开始不安分，不停地嘶鸣乱奔，止也止不住，霎那间队伍被冲的七零八散，人仰马翻。然而歌声依然没有停止，还在以愈加强烈的韵律徘徊在四周，“下马！”北斗当机立断，朝着队伍大喊一声，众人纷纷下马，围成里外三层，严防死守。小斯心下大乱，梁傲紧挨着她，以只有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问到，“小斯，你知道他的底细吗……”小斯低声道，“他是五行长老之一，我也只是听说过，并未见过本人。”“我们胜算多大……”小斯看了他一眼，眉头紧蹙的道，“不知道，五行长老功力深不可测，二十年前莲花峰一役都未曾现身，从我知道他们的时候起，他们就一直在闭关修行，教众也只当是奇谈传说，没想到居然真有其人。”看小斯的神态便知这五行长老几乎是传说中的鬼神，根本没人见过，就连北斗等一干前辈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那么这场战打起来就很困难了……“魔教妖人，速速现身！装神弄鬼算什么！”武林帮六十四寨离寨寨主韩冰裂手持大刀厉喝道，歌声没有停止，依然哀婉凄彻的回荡在密林上空，“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小心！”小斯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到韩冰裂身前，韩冰裂敏锐的一刀斩向他面门，黑影灵活的一跃，离开数尺，但韩冰裂的刀依旧划破了他的衣袍，韩冰裂不禁大笑，“我当时什么妖孽，原来不过…啊！”韩冰裂原本带笑的双眼在看清那黑袍里面的东西时顿时鼓得老大，手捂着胸口，嘴张着不停地喘气，“嘿嘿！”水长老轻笑了两声，令人毛骨悚然，突然他运功散开周身的黑袍，抽气声不绝于耳，这下大家都明白了韩冰裂的为何会是如此反映，“韩兄！”“寨主！”所有的呼唤都无法令他挪动半分，依然死死的盯着远处半空中的黑袍，那双手……那已经不是人的手，只剩几根骨头支撑起的爪子正掐着一个婴孩的脖子，而那个婴孩的肚子被人划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混着肠肚一点点的往外流，小斯脸色煞白的看着那个婴孩，即使是做了十几年杀手的人，此情此境，也心觉不忍，更何况这些侠骨柔肠的仁人志士？有人忍不住吐了起来，北斗对准黑袍迅猛的掷出手里的宝剑，江南七大庄庄主随之组成剑阵扑向空中起伏不定的黑袍，然而，水长老只是轻轻翻了个跟头一脚踢向北斗的宝剑，丝毫不理会七人联手的剑阵，风似的踩过他们的头略到大队伍上方抛下手里的婴孩，“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剑阵被突然飞来的宝剑刺中死穴，乱成一团，七人纷纷坠地，而那婴孩刚好落到一个中年男子手中，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随之爆发，“乐儿……”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六十四寨排行第十八的蛊寨寨主孟云天，而这个孩子正是他家中刚满六个月大的幺子小长乐。“孟老弟！”大寨主秦方戟死死拽住欲冲出去的孟云天，急道，“妖人太厉害，你一人不是他的对手，切莫乱了阵脚白白送死，大家伙是一定会为小乐儿报仇的啊！”孟云天两眼血红，脱下自己的衣裳裹住幺儿的尸体，系在自己胸前，一手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背，宛如幺儿还在世般，哽咽道，“乐儿莫怕，爹在这里…”另一手则握紧了削金如土的利剑横在胸前。小斯看着这个刚丧幼子的父亲，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一向冷寂的眼里有一丝热度扩散开来，心里的矛盾越来越大，难道自己以前所作所为全都是错得？她就如同这个来无影去无踪恶鬼般的水长老一样杀人不眨眼，虽未残害过幼儿，但这又有何区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人，她杀了这么多的人，是不是也制造了很多如孟云天一般的悲剧……北斗默不作声的打探着周围的情况，冷轻狂没跟他说过这些妖人，他只提到了一个人，当一个脸上有很深的一道伤疤的人出现时，就是行动开始的时候，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开场戏，正好收拾掉那些对他夺取武林盟主宝座构成威胁的人……即便是讨厌此人，北斗也不得不佩服冷轻狂此计实在是妙，一石二鸟，他的确是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