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弦吟》任羽

24、终局（3）

　　白色的身影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不知何时转醒的冷千山凭着最后一丝气息想奔到了梁靖跟前……带着难以想象的不甘直直的倒在了地上……至死都未合目……梁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身前……额上的皱纹深深的堆积……嘴角定格成一个圆形的弧度……如同木偶一动不动……顺着他的目光……梁傲张开双臂……像老鹰一般死死的护住了身后的人……那嘴角竟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绽放出人生最末的一抹微笑……清澈的双眼透过人群汇聚到一抹蓝影的身上……将她的眉角牢牢的刻在了自己的心上……闭目垂首轰然倒地……

　　“傲……儿……！”梁靖嘶哑着喉咙仰天长啸……
　　冷轻狂错愕的看着梁傲的尸体，脸色出奇的苍白……柳乘风眼眶通红，声音似压了千斤，沉重而窒息，“流云……解开我的穴道……”
　　冷轻狂仍然怔怔的看着梁傲，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叶士成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来，抬手解开了他的桎梏……
　　“傲儿……傲儿！”柳乘风越过冷千山，径直将扑倒在地上的梁傲翻过身来，抚着他惨白的面孔，苍劲有力的大手止不住的颤抖……
　　“傲哥哥！”玉衡哭着跑过来，抱着他的另一边，大声的哭喊道，“傲哥哥你不要死…衡儿不要你死…傲哥哥醒过来…醒过来啊…爹…爹…”
　　北斗听着玉衡的哭喊，于心不忍的偏开头……
　　涵清将头埋在关左斯的怀里，双手死死的插到小斯的肉里……关左斯无知无觉，只呆呆的睁着眼，目无表情的看着被人挡住一大半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哭声环绕在她耳边，她说不出一句话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少主！”青龙费力的持着带血的宝剑，朝冷轻狂扑了过去，“教主小心！”木长老眼疾手快的冒出来将那仅剩的半条人命抛向了空中……
　　冷轻狂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梁傲的尸体，久久不能言语…….“冷教主……”叶士成轻声唤道，然而对方毫无反应只是不停的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爱…”圣女红着眼睛，柔声微颤的道。
　　“爱？”冷轻狂迷茫的看着她……梁靖这种人也值得去爱吗……
　　“即使他再作恶多端…却也是个慈爱的爷爷…”圣女看着众人或悲伤哭泣或仰天长叹，双手叠交的压在心口，缓缓的默念起转轮经来……
　　“这种人也配说爱吗！”冷轻狂怔忡的脸顿时愤怒起来，他恶狠狠的看着梁靖，“这个白痴居然蠢到为你丧命！不可饶恕！”
　　说着黑袍翻飞，神色一冷，如惊涛骇浪般身手敏捷的踏了过去，仿佛只有将那个人粉身碎骨才能泄去心头之恨！
　　“慢着！”柳乘风痛失梁傲，心头尚未平复，带着余悲稳如泰山的挡在了梁靖的身前，双手死死的架住冷轻狂，“他现在已经是个孤寡老人！傲儿尸骨未寒你怎么忍心下手！”
　　“忍心？哈哈！他找死我还能拦着不成！梁靖囚禁我义父百般折磨二十年！又设计陷害我教！甚至还跟我联手葬送了你们武林帮自己的人！他的罪名够他死一千次一万次了！”冷轻狂失去冷静的怒吼，叶士成见状欲上前相助，唐承、凤欣、三大长老迅速围了上来步步紧逼！
　　柳乘风见势寸步不让的道，“上一辈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你难道还要活在他们的阴影下度日如年吗？流云！怀儿需要你！你看看她，她会想要一个嗜血狂魔做哥哥吗！”
　　冷轻狂大笑，“我兄妹二人几乎在他手上送命！我杀梁靖天经地义！小蝉又怎么会怨我！”
　　“你错了！你看看怀儿！你看看她的眼神！她是在开心吗？”
　　冷轻狂闻言望向柳抒怀，柳乘风激动地说道，“你看看她这哪是在开心？她分明就是在痛心！怀儿从来就不爱杀戮！她连小动物都不忍伤害，又岂会如你所想那般？”
　　冷轻狂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的妹妹，那虚弱无助的眼神不但没有令他软下心来，反倒更加激起心中的怒意，他厉声道，“让开！”
　　柳乘风纹丝不动，眼见一场恶战一触即发，梁靖突然大悲的喝道，“你让开！让他动手！”双方神色各异，柳乘风肃然的道，“不成！我救不了傲儿决不能让你重蹈覆辙！”
　　“梁靖此刻已然生无可恋……你又何必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梁靖苍老的面庞上滑下两行热泪，喉咙里不时的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我答应过青衣！要保住你性命！就绝不会失言！”梁靖落魄的眸子闻言立刻变得晶亮……“青衣？”
　　柳乘风见状，心知也没有再隐瞒他的必要了，“当年若非青衣抱着怀儿来找我，恐怕怀儿和小师妹都已经死于悲魂草之下了……师弟……”柳乘风看看梁靖，思量再三终究还是道出了真相……“青衣…她是自杀的…”
　　“为…为什么…”青衣怎么会自杀？
　　“因为她无法面对自己所犯下的错…”下毒、杀人……她终究不过是个善良的女人，不过是被爱冲昏了头脑，一时糊涂罢了……
　　“青衣……青衣……”梁靖老泪纵横……他抬头仰望着万里苍穹……眼前的一切如二十年前是如此的相似……只是……那些人早已不在……仇人也好，亲人也罢……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一个冰冷的轮椅伴他凄凉度日……
　　“师兄……梁靖……知错了……”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是输的那么彻底……
　　柳乘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缓缓的道，“你还是坚持要那么做吗？”
　　冷轻狂的眼眸如暗夜般深不可测……他一言不发…..凝聚在掌心的力量渐渐消散……
　　唐承朝凤欣点点头，双方默不作声，却在同一时刻默契的选择了停战。
　　“他说的没错……那封信的确是我写的……师兄你明白吗……那个位置对我来说太重要……”梁靖的眼睛看向远方，眼前渐渐浮现出熟悉的画面来……“你明明就无心权势，可师傅却偏偏选择了你……我不甘！我真的不甘！所以我对璇玑下毒……悲魂草……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你知道我费了多少时间才找到它的吗……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甚至找到了药草堂的小童……下毒的是我，杀人的是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关青衣的事……”他激动的看着柳乘风，眼里渗出痛苦的泪水……“青衣……根本就不知道悲魂草的毒性……她视璇玑如亲妹，她怎么会下的了手……她那么善良……如果知道它真正的毒性……她就是死也不会帮我……你一定要跟璇玑解释……不关青衣的事……”
　　柳乘风悲悯的看着他，黯然的点点了头……“璇玑……她知道的……她从来没有怪过青衣……”
　　“呵呵……那就好……不然……我有何面目去面对青衣……”梁靖的目光缓缓移到冷千山的尸体上，嘴角歪向一边，似在抽搐……“我本来以为……事情会告一段落……谁知道你宁愿将武林盟主的位置交予外人也不愿意托付给我……我好恨……师兄……我真的好恨……”
　　“所以你就……你就找上了他吗？”柳乘风蹲在他面前，悲伤的看着身体渐渐僵硬的冷千山……
　　“朝圣教……一个毫不起眼的浪迹中原的西域蛮教……我用半壁江山做筹码他怎么会不动心……他还太年轻……经不起诱惑……”犹记得当初冷千山那清澈的眼眸里，闪耀着虔诚的光芒，那一刻他知道，他要找的便是这个人了……
　　“所以你就伙同冷千山惨无人道的荼毒武林？”北斗一手撑地，侧着半边脸，冷冷的看着梁靖。
　　“当我以为一切都如我所愿进行的时候……偏偏又多出来了一个节外生枝的圣女……她扰乱了我的所有计划……甚至差点使我身份曝光……”
　　“所以你背叛了千山……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反而将他囚禁那么多年……”圣女痛苦不堪，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就这么在自己眼前暴毙而亡，她如何承受的住这般痛楚？
　　“因为他不甘……义父废了他一双腿……”冷轻狂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微乎其微的皱了一下眉。
　　“生死关头，如若不弃军保帅……便是全军覆没……更何况……莲花峰一役，我失去的又岂是一双腿？”那一战……他毕生难忘……他的一双儿女……惨死他人之手……他怎能不恨？他怎么会甘？
　　“所以你在他身上……种蛊？”木长老一边略带质疑的道，方才冷千山突然发作的情形，像极了火长老的妖蛊之术。
　　“悲魂草……蛊毒……我早该想到……你酷爱收集天下奇珍异物……”柳乘风淡淡的叹了口气，不禁自嘲的摇了摇头。
　　“你早就知道我们的存在……你扣住千山一方面是为了泄恨，另一方面恐怕是为了做最后的底牌吧…”北斗冷静的分析道。
　　梁靖的面上浮起虚无的微笑……“人算不如天算……天要亡我……我无话可说……”
　　“若我没猜错，你根本的目的就是想历史重演！”冷轻狂微愠的道，“时隔二十年，你又故技重施，不过可惜……你根本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就轻率对我下了不该下的饵……”
　　他沉声道，“带信使上来。”
　　凤欣点点头，不一会便领着一个唯唯诺诺的人走了进来。那人一看道梁靖便乱了阵脚，慌乱的躲在凤欣背后，结结巴巴的道，“教…教主…他…他…”
　　“他四肢皆废，手下俱亡，伤不了你。”冷轻狂没有看那信使一眼，只目不转睛的盯着梁靖，看着他的脸颊一阵抽搐。
　　“你以为我会听信你的鬼话？二十年前我就见过你的真面目，你以为我还会再上当？”他走过去一把将信使拉到梁靖跟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信使惧怕的看着他们，哆哆嗦嗦的将梁靖的阴谋大白天下，冷轻狂随即拿出那封微皱的信笺，高举过头，面带冷笑，“梁靖意图引诱本座与之合谋，屠杀武林帮众人，以权谋私、乱杀无辜，人证、物证在此！铁证如山！他才是荼毒武林的真凶！如若不信一看便知！”语毕，将信笺交给靠的最近的柳乘风。
　　柳乘风目不斜视的看完那封信，深吸一口气，额纹深陷，向北斗他们点点头，一瞬间，身后的人面皆面色暗淡的低下头……这是一个耻辱……真真切切的耻辱……刻到骨头里去的耻辱……
　　“流云……我明白你的恨……然死者已逝，就让一切的恩恩怨怨都随着时间消失吧……”柳乘风一手搭上冷轻狂的肩，喟然的道。
　　“你说的倒简单，如果杀了人只要说声对不起就可以了，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冷轻狂轻蔑的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是觉得不公平，那么我回去之后定会聚集武林帮众兄弟将真相告知天下，还朝圣教一个公道可否？”
　　“公道？”冷轻狂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人都死了要它何用？”
　　“ 那你要什么？”柳乘风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震住了。
　　冷轻狂朝他笑了笑，突然双臂一伸，一跃而起，“我说梁靖下错了饵，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阴森森的居高临下的看着柳乘风，一字一句的道，“因为我要的是独、步、天、下！”

　　随着他黑袍一展，轻身一跃，两旁的教众纷纷将弓箭对准了站在中央的一行人，柳乘风面对形势的突然逆转，显得极为震惊，“流云，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继续我一统江湖的大计！”冷轻狂傲慢的看着他，淡笑道，“看在小蝉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你若是退隐过你的闲云野鹤的日子，我便放你一条生路，若是妄想阻挠我，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一统江湖？”柳乘风的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悲哀与困惑，“师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你竟然还要重蹈覆辙？”
　　“别拿我跟那卑鄙小人相提并论！本座向来敢作敢当，我想要某样东西就会正大光明的不折手段来争取！”
　　“流云，你收手吧！不管你们的方式有何不同，根本性质都是一样的！你这样做会后悔的！”
　　“柳乘风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柳乘风见劝阻无效，便想动之以情，“难道你不想回到从前，跟怀儿过着简单快乐的生活吗？”
　　冷轻狂大怒道，“别拿我妹妹做幌子！你们这些所谓的正派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的伪君子！虚伪！快点给本座一个答案！本座没那么多时间耗在你身上！”
　　“你……荒谬！我柳乘风岂能看你为祸天下！”柳乘风愤怒的甩开自己的衣袖。
　　“你的意思就是要跟本座做对？”
　　“柳乘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今日就算是肝脑涂地，我也要阻止你再错下去！”
　　冷轻狂的脸色瞬间冷到极点，“不自量力！”

　　“师兄！”梁靖心知不妙，欲劝阻，然柳乘风早按耐不住的冲上前去，与冷轻狂动起手来。
　　训练有素的教众在最短的时间内包围现场，朱红色的大门碰的一声从里面被关上，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木长老眼疾手快的蹿到圣女身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柳抒怀一把夺走。
　　梁靖、叶士成、圣女、涵清，以及关左斯、北斗一干人等均被快速的包围起来。北斗等七星堂侍从身重迷迭香，根本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那些武功平平的教众指手画脚，押在一旁。
　　四相只剩下二人，半死不活的守在梁靖的轮椅旁。
　　叶士成全神戒备的守着妻子，涵清见状，心乱如麻，“爹爹！”一声稚嫩的呼唤，令叶士成心神一震，他眉头紧皱的望向与自己相隔不远，被袁凤欣制住的涵清，声音平缓的道，“清儿莫怕，爹在这里。”

　　混乱的前庭，一下子开阔起来。人们被分散的包围起来，无法相互照应。冷轻狂大笑着退开，“一切皆在本座的掌握之中，武林帮早已名存实亡，你又何必负隅顽抗？”
　　柳乘风愤怒的摇头，“今日的局面是我酿成的，我理所当然的要阻止你！更何况，自古以来邪不胜正，即便是柳乘风今日丧命于此，你也不会得逞……流云，武力是无法服众的！”
　　“够了！既然你执迷不悟，本座就成全你，你的那套说教就留给你阴曹地府的好兄弟吧！”冷轻狂的脸上闪现出一丝邪魅，双手一并，长剑在手，幻化出蛊惑人心的剑影……“花气绕剑，萦心弄影，如梦似幻，去三魂，散七魄，血、飘、漫、天！”
　　“……如意莲花咒……”北斗的眼睛瞬间鼓胀，他一把蒙住玉衡的双眼，随即大声道，“不要看！那是如意莲花咒！都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