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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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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斯背着昏迷的涵清一路狂奔,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的弟子均在庄内扑杀忠心耿耿的家仆。在主人遭难的关头,他们放弃了生的希望,选择战到最后……刀剑交错的声音渐渐散去,耳边风声呼啸,如泣如诉,不能哭,小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命令自己,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不是放任心绪的时候……她一直走,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才不得不停了下来,那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在月下等待,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这一轮秋月才是属于他的空间。小斯下意识的挟紧涵清,脑子里思绪翻转……
“小斯,你要背叛我吗?”他的声音徐缓悠远如钟声,一点一点撞击着她的心灵,小斯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非常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下蕴藏着无限杀机。“教主!”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冷静的将涵清放在一边,单膝跪地,右手按左肩。月下魅影缓缓转过身来,一张大血盆大口的骷髅面具赫然覆在面上,狰狞凶残,恍若随时都会扑过来……小斯面不改色的直视那张脸,没错,这个在林间赏月的玄衣人正是朝圣教教主冷轻狂。从这双眼里投射出来的寒意即使隔着面具也令她觉得血气渐凝,她猜,此刻他一定在笑……“小斯,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为了她背弃我吗?”小斯平静的回答道,“教主常说,人生在世若是能得一知己,便是死也值了。”“想不到我说的话竟成了你背叛的理由……”冷轻狂侧过头,望着一旁的叶涵清,“倘若她一定要死呢?”他从不相信所谓的感情,在名与利的面前,人性又有几两重?所以,对于她的答复他很好奇。“小斯会拼命保护她不受伤害。”此刻的关左斯眼中已完全没有先前的忧虑了,她很清楚,论武功,她是绝对敌不过冷轻狂的,更何况身边还带了个昏迷不醒的叶涵清?横竖都是死,硬拼不行,只有赌一把了。“那么,如果你们两个之中只能活一个,你说我应该选谁?”小斯从容淡定的回答,“自然是二小姐……”“哦?”冷轻狂的语调里透露着他的怀疑。小斯眼睛一闭,翻掌迅速朝自己的天灵盖打去,冷轻狂弹指一掷,一个铜钱大歪了她的手,救下了那致命的一击,小斯吃痛得握住受伤的手腕,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果然狠烈,不愧是他亲自挑出来的人。”他走到叶涵清的身边,看了她一眼,幽幽得道,“我还真想看看这片狼藉之下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令右护法甘愿以死来保全。”小斯苦笑道,她没有什么特殊的本事,她根本不知人心险恶,单纯如白纸,让人又气又爱,难以割舍,教主若是了解她的为人,也定然不忍对她下手。这番话可谓是真情流露,想着这近十年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大概就是那个红尘摆渡人吧,将她带离身不由己的苦海……冷轻狂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长笑不止,小斯无言的望着他耸动的后背,他如何能相信?就连她自己都不懂到了最后竟然可以为了涵清去死……人心真是矛盾啊……
时间恍若凝固了,然而从那一刻起,地上昏迷的涵清,仰天大笑的冷轻狂,迷离惘然的小斯谁都没有料到,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已将他们紧紧地绑在了一起,谁也跑不掉……
那一夜,血染红了离尘山庄的红墙碧树,空气中弥漫着血与花得香气,妖冶诡异。当阳光再次降临之时,这里已是遍地死尸,人去楼空,随后,魔教重现江湖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武林……
“小斯,你赢了,带她走吧,我倒想看看这张白纸染上墨迹会是如何一幅惊世之作。老吃一种口味是该换换了新的了,不然也会腻的……”那一夜冷轻狂的话久久萦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一回她的确是险胜,但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好像布了一个局,置身事外的看着他们这些棋子一步一步的走在他设好的阵局上,这一切究竟是福是祸?“娘…娘…好疼啊…”涵清模糊不清的呓语将她的思绪从天边拉了回来。“小姐,你感觉好些了吗?”小斯伸手覆在她的额头上,还有点烧,小斯叹了口气,将手帕打湿重新放在她的额上。下山以来,叶涵清就一直高烧不退,小斯整夜守在她身边,凝视着昔日那张永远笑靥如花得脸如今尽是痛苦之色,她的心好痛,这样的神色本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啊……小斯缓步踱到窗前,又是一个月明之夜,只可惜,月似当时,人已不在……
翌日清晨,叶涵清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没有她的芙蓉帐,香薰锦被,头上还枕着个硬邦邦的木头,她迷迷糊糊的想着,那些零碎的片断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当小斯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场景,涵清双手抱头,紧闭着眼睛缩在角落里,浑身不停得颤抖……她放下水盆,奔到床边,涵清一见是她,想也不想的就扑到她怀里大声地哭,“小斯,他们是坏人!云叔曹哥他们都死了,姐姐她…她想杀我…那个拿鞭子的女人也想欺负娘!我好怕,小斯,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啊!”小斯尽可能的抱紧她,不停的安抚她颤抖的身躯,“小姐…小姐,你听我说,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你不要怕…”涵清睁开双眼,恐惧急切的说,“可是爹和娘都还在里面啊…不行…我不能以个人逃的,我要去找爹和娘!”她挣脱小斯就要下床,小斯只好先稳住她,“小姐,庄主和夫人不会有危险的,他们是人中龙凤,那些坏人是不可能打得过他们的,但如果你回去的话,就会令他们分心,反而会有危险!”涵清颓然的低下头,“你不要骗我了…小斯…我知道…一定出事了…我真没用…不但帮不了爹和娘反而还连累他们…”小斯心疼得用被子包好她,安慰道,“谁说小姐没用,那天晚上的小姐是小斯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小姐奋不顾身替夫人挡下了那一鞭,夫人她很为你骄傲!”“真的!”涵清乖乖的躺下,让小斯替他压好被子,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温顺的小白兔。小斯温柔的笑道,“当然啦,小姐啊,既聪明又善良,是我们离尘山庄所有人的心肝宝贝!现在呢,就好好的睡一觉,等你一觉醒来,我们就去搬救兵好不好!”“嗯…”涵清不一会就睡着了。小斯的眉心染上愁云,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但愿庄主安然无恙。
梁家,星宿堂内此刻聚集了平日难得一起出现的四象。梁靖银虚飘飘,一双鹰眼历经六十余年依然锐气不减。他冷静的将四人扫视了一遍后,缓缓的开口,“养兵千日,终需一时,当今武林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你四人携手二十八宿定要全力扶持他剿灭魔教残孽,届时魔教一毁,傲儿必定是万众所归,人心具备,老夫再将盟主之位传给他,谁还敢质疑他的能力?老夫必要借这魔教之主一雪前耻重振梁家威信!”“属下遵命!”四人齐声应道,随之退下。梁靖望了一眼自己萎缩的双腿,面露狞色,莲花峰一役,爱儿惨死,女儿下落不明,自己更是被冷千山废了双腿,成为武林同道饭后茶余的笑话!他恨冷千山,恨叶士成,恨所有的人,是他们害他失去了一切……“爷爷…”正在沉思的梁靖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过头,望向来人,他的宝贝孙子梁傲!“混小子,你又跑到哪里潇洒快活去了!”“哪有!我啊是去探听消息去了!”梁傲一阵风似的飘到主位上,端起茶就往嘴里灌,一咕噜一盏好茶就这么被挥霍一空!梁靖挑眉笑道,“哦?那你说说你打听到什么了?”梁傲满足的回味了一下,这才兴致勃勃地说起他的见闻,“魔教重出江湖了!”梁靖听后毫无反应,仍旧云淡风情的看着他,梁傲又神秘兮兮的补充了一句,“前天夜里还找上离尘山庄,将无相公子及其夫人明目张胆的给掳走了,不过,叶家的两位千金好像逃过了一劫!”梁靖悠哉的呷了一口茶,不发表任何感想。“爷爷,你怎么好象一点也不惊讶,难道一切皆在您的预料当中?”梁靖嘿嘿的笑了两声,“怕是全城的人都已得知此事。”梁傲百思不得其解,“我也觉得奇怪,怎么连菜市场的小贩都对此事议论纷纷。究竟是何人放出来的消息?”梁靖冷笑道,“能将此事闹得路人皆知,人心惶惶,你说还有谁?”梁傲拍案而起,“莫非魔教故意将此事泄漏好引起恐慌……他们是在示威?”梁靖无声的笑了笑,梁傲眉头微蹙,“爷爷,那你打算怎么做?”梁靖眼睛眯成一条缝,“傲儿,如果爷爷让你来处理此事,你会如何?”梁傲霍然起身,正色道,“自然是联合前辈们铲除魔教余孽,救出无相公子!”开玩笑,无相公子可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呢,若是能借此机会救出他,不但离了大功,为武林除了害,说不定还能拜他为师呢!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自从小时候见过那化相为尘的剑法,他便再也忘不了那个白衣胜雪,飘然似仙的叔叔!可惜他的梦还没做完,就被狠狠的破了冷水,“你当那魔教是乌合之众?能轻而易举掳走叶士成,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梁靖冷不防的当头棒喝不但没有打醒那颗顽固的脑瓜子,反而激起他的雄心壮志了!“哈哈!那魔教教主不过是冷千山当年的养子,算来年纪与我相差无几,我就不信以本少侠的聪明才智以及武林帮众多高手还敌不过几个余孽!”梁靖冷哼了一声,“我已安排四象协助你调查此事,你切勿鲁莽行事。”“谁要那四个木头插手!”梁傲急得大嚷,“本少侠不需要他们的好心!”“胡闹!你若潜心修炼一身武功过得硬,我自不会派人跟着你,可惜你顽劣不堪,不思进取!终日与那些贱民厮混被人耻笑!闹得现在你的叔辈们均不服我将盟主之位传于你!”梁靖情急之下怒斥梁傲,本想激他软肋,不料梁傲反唇相讥,“爷爷,我早就说过你那个武林盟主的宝座孙儿我不希罕,谁爱做谁做去!况众生平等,何来的贵贱之分?百年之后不过一胚黄土!”语罢点足飞出堂外,气的梁靖脸色发紫,一掌击碎了身边的楠木桌。
“可恶!可恶!又派那四个木头来监视我,都不知道是人是鬼!”梁傲臭着张脸策马狂奔,直到他的私人领地,那片楠木丛生的密林……
赶了三天的路,小斯与涵清筋疲力尽,为数不多的盘缠早已花光,已经有两天是餐风宿露,更别说雇车赶路了,此刻发现这隐蔽的天然温泉,涵清顾不得其他,迫不及待的解开衣物,小心翼翼的踏入池中,洗净一身尘埃,放松连日以来紧绷的心弦。温和的水雾令她发出满足的叹息。“小斯,你快下来啊…放心吧…这里不会有人来的…”小斯不敢掉以轻心,戒备的观察许久才下了水。水气氤氲,浸染在她的肌肤上,化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恍惚中,一只手臂攀上她的肩,涵清无力的将头枕在她的肩上,小斯会意的拍拍她的肩,她知道她想家了,涵清无暇的小脸勾起了她的回忆……记得刚到离尘山庄时,被告知将去服侍叶家二小姐…她做了无数的猜想,比如,如何与这位二小姐相处,如何获取她的信任,谁知一踏入□□,看到的便是那一幅深烙在她心底永不退色的画面,一个粉红色的身影轻巧的在花海中追逐飞舞的蝴蝶……这是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所应有的天真与浪漫,也是她所羡慕的,可她却只能用这张无暇的脸去害人……当花丛中的人发现了她时,对她甜甜的一笑……她恍惚了,并没有听到对方说了什么,直到一只嫩白的小手抓着一只小蝴蝶递到她面前,她的意识才辗转回到现实,“我叫叶涵清,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这个送你!你跟我一起玩好不好?”叶涵清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的对着她笑……她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的竟然是一个纯白的灵魂?可他不是说,世人都是口蜜腹剑阴险手辣的伪君子,今天对着你笑,明天就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她怔怔的望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最后,在那双纯真的眸子的注视下她落荒而逃,那一年她十二岁,叶涵清八岁……
还有那一年,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黯然哭泣,因为他根本不爱她,他一直都是在骗她……其他人的生死她不关心,她本来就是一个孤女,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是与她一同被教主捡回来的孩子,他是她小时候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所以,他成了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她可以为了他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她以为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是一样的重要,那天是他的生辰,她冒着身份被揭穿的危险跑到他身边陪伴他,奈何他却冷冷的对她下逐客令,“别忘了你潜入离尘山庄的目的,若是因你而毁了我的全盘计划,我会亲手毁了你…”她不敢相信自己心底爱慕的人竟然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她冒着生命危险偷跑出来全是为了他啊,可他竟然……肝肠寸断的她连连倒退,神色极度痛苦,见她如遭雷击,他一改厉色,换上一贯令她心醉的温柔的脸,轻轻的抱着她,哄骗到,“小斯,不要哭,我是担心你的安危才会一时失控说错了话…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跑出来若是被离尘山庄的人发现了,他们一定会很残忍的对你严刑逼供,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等为义父报了仇,我们就云游四海……”她的心彻底碎了,他还在骗她,他根本只想利用她,可悲她爱上的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在重伤她之后仍旧用虚假的美梦来欺骗她令她死心塌地衷心不二……她猛然推开他,凄然的大笑起来,“冷轻狂!你别在骗我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想替他报仇,你只是想独霸天下,为什么你可以问心无愧的编造那些谎言?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当时他就那么冷冷的看着她又哭又笑,脸皮已经撕破就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了,“既然你已经想得那么透彻,就乖乖的回去做你该做的事,事成之后,论功行赏自然少不了你,若计划败露,别怪我不念旧情…”她苦笑道,“我们之间有过情分吗?”他不发一语,“既然没有,何来的旧情?”语罢,她绝尘离去……回到离尘山庄就独自伤心落泪,结果被涵清撞见了,紧张兮兮的又是办丑,又是好言相劝,还记得当时她嘟着小嘴咒骂到,“哪个坏人竟然敢欺负你!哼!我告诉爹去好好修理他!把他打在地上哇哇叫!”她心里想着那么不可一世桀骜不驯的人被揍惨在地上的画面不禁破涕而笑,涵清当时好高兴,硬是拖着她来到月影池旁说要送她礼物,她好奇的随着涵清的手指望去,她说的礼物竟然是水中的明月……她当时觉得这个涵清这个孩子真是幼稚的可爱,居然拿他老爹用来骗她的影子哄自己开心,可是当她听到涵清后面所说的话就笑不出来了,“这是我五岁时爹送给我的礼物,她说小月儿是我的守护神,不开心的时候就和他说说话,说完啦你就拿小石子朝他扔,如果他散了之后还能重新聚集起来,就表示他听见了…小月儿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我把他分你一半,从今往后,你就有我和小月儿,我们三个永不分离,你再也不要害怕一个人了…”说完还拿起小石子朝月影扔去,月影散了之后很快又聚集起来,涵清高兴的拍手,“你看,你看!小月儿听到了……”明知是不可能实现的诺言,眼泪却不争气的滑落,她诧异,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那么幼稚了。那一年她十四岁,叶涵清十岁……
还有那日回廊上的一番话,早已将她冰冷的心融化,令她渐渐苏醒过来……注定一辈子要栽在她手里,唉……她嘴里叹着气,脸上却挂着微笑,此刻他若是见了,一定会惊讶,关左斯终于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