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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尘山庄 中秋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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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风袭袭,明月当空,一人一鹰独立在夜幕中,诡异萧瑟。“主上。”悄无声息,峰顶忽然多了一个人,一样的清冷,一样的玄衣。没有得到回复的来人,单膝跪地,低头静待,任凉风吹乱一头青丝。秃鹰冷不防的一声尖鸣,响彻山谷。“事情进展得如何?”立在崖边的人纹丝不动,仅以背影示人,但她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入来者耳中。那比乌鸦的叫声还要沙哑低沉的嗓音在暗夜中仿佛来自地狱的召唤,令人陡然心惊。“一切按计划进行……属下已和右使飞鸽传书,待时机一到便攻入离尘山庄,将一干人等一举拿下。”“呵呵……”月下的背影微微颤了一下,笑的比苦还难听,“士成……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你欠我的,这次该还清了……”玄衣使者不动声色的听她自言自语,十多年来,他每次都要一个人喃喃自语,一会笑,一会又露出邪狞的表情,她不懂,也不想懂,她的任务就是听从指令,其他人的死活她管不着,唯一在意的也只有他,许久,那些耳熟能详的话语才渐渐淡去……“记住……留活口,出了差错唯你是问!”“属下遵命!”语毕飘然离去。诡异的身影缓缓回过头,望着下属离去的方向,苍老的面庞在清辉下狰狞骇人。
八月十五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这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在离尘山庄更是一桩大事,这一天乃是夫人的寿辰。庄主叶士成爱妻情深,每到一年当中的这个时候,全庄上下便张灯结彩,为夫人精心筹备家宴。若论起叶士成与其夫人水柔儿的过往则是一段轰动武林的佳话。话说当年来自西域的狂妄公子叶士成,以一套无尘剑法冠绝天下,加之为人潇洒儒雅,又有一头天生的棕榈卷发,即使走在人群中也无法淹没他浑然天成的气韵。在朝圣教大举入侵中原武林之际,毫不犹豫的加入决战,并联合武林同道在莲花峰一举消灭魔教教主冷千山,挫败了其吞并武林的野心,使得不少佳人芳心暗许。然叶士成竟为魔教圣女水柔儿婉言相拒武林盟主梁靖之女梁绮的心意,不顾世人的流言蜚语,毅然舍弃武林盟主的宝座,携水柔儿归隐云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梁绮不堪其辱离家出走自此失去了消息。梁靖纵然恨其对爱女的无情,却也佩服其勇气与坦荡,下令不得打扰夫妻二人,放其离去。公子自此从武林中消失,留给世人的是无尽的叹息。叹的是公子与圣女历经磨难有情人终成眷属,惜的是公子为情自断前程。不仅世人如此,离尘山庄众人也都羡煞这一对神仙眷侣,期盼着有朝一日也能觅得良人红颜白发终此一生。小女儿涵清则以父亲为标榜,若想娶她除非能有她老爹那般痴情。
“二小姐,二小姐,打霜了…快点穿上裘衣,您的病才刚刚痊愈,不能这么任性阿!”婢女小斯在涵清的背后追得气喘吁吁,而淘气的她则一脸春风得意的四处溜达,仆人们习以为常的各司其职,只能对小斯抱以同情,叶二小姐能令人抓狂的本事在庄内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平日里淡定从容,在仆人们眼里宛若天神般的庄主叶士成,在她面前也只能变回凡人。
叶涵清穿着一身粉色蝴蝶罗裙,蝉纱轻裹,迈着大步,笑吟吟的同路过的人打招呼,“梅姐早,万叔早……”望着那一阵风似的小人儿摇头晃脑的穿过长廊,众人皆相视一笑,他们的二小姐呀,可真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哟!“可恶!二小姐您太过分了!”小斯气的脸颊绯红,拖着紫狐裘衣,咬牙切齿的望着远处快变成一个小圆点的主人,要不是怕暴露身份,她早就用武力把她抓回来了,她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续朝着同一个方向追去……要说这世上能镇的住叶涵清的恐怕只有一个人了,而此刻,这个人正在喂鸽子。叶涵清没想到居然会碰上克星,想撒腿就跑,但已为时过晚,“涵清,你要去哪里?”叶涵灵侧过头,看着迈着猫步准备开溜的小妹问道。“呵呵…姐姐,你在喂鸽子啊,那我不打搅你了!”涵清面上笑开了花,脑子里却是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过来……”涵灵只淡淡的吐出两个字,叶涵清便乖乖的走向前,顺手拿了一把谷子挥向天空,“胡闹!”叶涵灵眉头微蹙,涵清吐吐小舌头,涵灵摇摇头,放下手里的食物,取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系在她身上,“又任性了…再这样下去,她会被你累死…”说着,眼睛朝她身后一瞟,涵清不解的往后一看,小斯抱着裘衣直盯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大小姐早…”小斯低眉顺眼的向涵灵行礼,涵灵点了点头,随即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大衣,别有用意的道,“小斯,你可是夫人千条万选出来的大丫头,主子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的责任可不轻啊。”小斯闻言,赶紧低下头,“回大小姐,小斯自幼遭父母遗弃,流宿街头,承蒙庄主夫人不弃,三生有幸能服侍二小姐,自当全力以赴,悉心照料小姐以报救命之恩。”涵灵柳眉微挑,“但愿如此,赶紧扶二小姐回房好生歇着。”语罢,留下二人缓步离去。涵清见她走远,摸摸身上的狐衾,叹了口气,小斯白了她一眼,“二小姐又有什么感慨了?”涵清喃喃道,“姐姐虽对我很好,但我总是觉得她很冷淡,想亲近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小斯神色复杂的看着涵灵的背影,又看看涵清,走到她面前,搀起她,僵硬的吐出一个字,“走!”涵清这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抱歉的看着小斯,“咳咳…那个…不好意思,害你受委屈了……”小斯脸色微变,深深的叹了口气,“小姐,小斯本来就是奴婢,不在乎这些的,小斯在乎的只有小姐您,倘若您真出了什么事,小斯只有以死谢罪了……”“呸呸呸!”小斯的话音未落就被涵清打断,“什么死不死的!本姑娘福星高照,聪明伶俐才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我们啊,要一辈子在一起,快乐到老!”小斯听完噗哧一笑,“那小姐可不能抛下小斯不管,成亲了也要让小斯伺候您!”叶涵清小脸一扬,“那当然啦!我们要一起拜堂成亲,永远住在一起!”小斯当即泼她冷水,“怎么可能...姑爷可是会吃小斯的醋哦”涵清急红了小脸,一把抓住小斯的手,无比认真的道,“你是我的人,我说可以就可以!他要是敢反对,我就休了他!”小斯怔怔的望着紧握自己的这双手,一股暖流缓缓漫上心田,涵清见她毫无反应,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话,小脸皱成一团,“你不相信我?”小斯被她一嚷猛然回过神来,连忙解释道,“我信,我信,二小姐是世上对小斯最好的人……”涵清仍是嘟着小嘴用力的抱住小斯,温柔的道,“我绝对不会像他们一样抛弃你,放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我会一直保护你…就像你一直保护我一样…”闻言,小斯似被下了咒,久久不能言语,直到北边的天空燃起一道焰火…她才将颤抖的双手拢上涵清的腰,轻声笑道,“好啊…二小姐说话要算数哦…”涵清放开了她,对上那张柔和的脸,两人相视一笑,小指勾小指,一前一后的离去……
涵清没有看到,当她诚恳地诉说着自己的誓言之时,小斯的眼角曾留下过一滴泪,只因它还来不及让人发觉就已被小斯不着痕迹的抹去……
皓月当空,离尘山庄在清辉下尽显神韵。空旷的□□此时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家宴,桌椅军服上彩绫,浓郁的枫树系满代表吉祥如意的福字结,庭中不知名的花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温馨雅然,这些摆设都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张罗,而涵清则一身鹅黄珍珠衫,蝴蝶罗裙在人群中穿梭……这场家宴的压轴好戏可是她呢!她可是费了很大心思的,保证能给他的好娘亲一个惊喜!爹爹说不定还会热泪盈眶,再也不限制她的行动自由了!涵清在做着自己的美梦,小斯却焦急的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时间快来不及了,她必须赶快找到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啊……“小斯!”背后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肩膀上重重的挨了一掌…“终于找到您了!快!快点跟我来…”小斯发现她立即把她往后台拽,涵清郁闷了好半天,心细的小斯居然没有发现她今天穿了新衣服!
等到了戏台之后,小斯二话不说就开始亲自抄刀对她的外貌进行易容…“小斯,你看我的戏服好不好看…”小斯看也没看随口敷衍,“好看的不得了…”涵清觉得今天的小斯好奇怪,“还有这对凤凰耳坠…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呢!你猜我怎么拿到手的?”小斯根本没有听她说话,以为她又在羡宝,冷淡的重复了一刚才的现话,手上一刻也不敢耽搁,涵清这回明白了……瞪大眼睛怒道,“你根本就没有在听我说话!我是问你知不知道这对耳坠是我从别人那里抢来的!不是问你好不好看!”小斯依旧充耳不闻,准备将胭脂往她脸上涂……涵清抗拒的推开她的手,生气的大嚷,“小斯,我生气了!我真的镇的生气了!”小斯脸色一沉,“寿筵马上就要开始了,您却还在这里磨磨蹭蹭,您看!庄主和夫人已经出来了…”小斯往沐风楼那边瞄了一眼,果然,仆人们簇拥着自己的爹爹和娘亲向这边走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小斯我错了,我……”小斯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现在要为您上妆,嘴巴不要动来动去……”“为什么要上妆…”事先并没说过要往脸上涂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啊……她可不喜欢那种粘粘的感觉,“小姐不想给夫人一个惊喜吗?上了妆,夫人就认不出您了,等中场献酒之时,夫人才发现戏台上那个舞技高超,博得全场欢笑的人竟是小姐您,岂不是更妙?”为了让涵清配合,小斯只好编个理由骗骗她。只见涵清愣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对哦,小斯你真聪明!”小斯白她一眼,立刻拿起涂料覆盖她本来的面目……涵清压根就不知道,现在的她即使站在别人眼前,也绝对不会有人能认出她来……
一切都准备好了…老天保佑…一定要让小姐逃过这一劫…小斯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默念……
涵清在戏台后偷瞄台前的状况,不一会儿,她的老爹和娘亲就在人群中缓缓步向中央…
水柔儿身着霓裳羽衣,淡妆微抹,似踏云而来的仙子,一头青丝绾成流云髻,自然而然的垂落香肩,叶士成的眼神从未离开过他的妻子,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就是这一身霓裳羽衣……二人手挽手,立在仆人之中,接受他们的祝福……众人整齐的跪下,伸长手臂扑向地面,高深呼喊着,“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岁岁,共待今朝!”“免礼…”叶士成潇洒的一挥手,众人整齐的起身,叶士成低头府在娇妻的耳边低语,“看来咱们的宝贝女儿煞费苦心啊……”水柔儿温柔的一笑,举目四望却找不到涵清和涵灵,“夫君,灵儿和清儿呢?”叶士成和煦的笑道,“他们在准备如何讨你的欢心啊,不过再怎么样也比不过你夫君我…”水柔儿摇摇头,“这么大的人了还吃孩子的醋…”两人温柔低语,含情脉脉,羡煞旁人。
当叶涵清看见水柔儿身着霓裳羽衣出现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暗骂老爹奸诈!“可恶!可恶!怪不得怎么样都不肯说,原来是怕我的大礼超过他的!”她不停的嘀嘀咕咕,直到一个小配角发现了躲在角落的她,“二小姐,二小姐…可以开始了…”配角毫无心理准备的看到那张突然转过来的脸,吓得呼吸全无!“你们都准备好了吗?”她不爽的瞅着小配角,发现对方的异样,“喂!本姑娘和你说话你听见没!”“啊!啊!好了!早准备好了,就等二小姐了……”小配角慌忙的低下头掩饰自己收不住的表情,“嗯,我马上就来……”涵清这次稍稍有点满意,头一扬,气势汹汹的去整理道具。小配角见她走远才抹了一脸的冷汗,“二小姐这唱的哪出啊……”一声清脆的铜锣响起,好戏就要开始了……嘈杂的声音渐渐散去,所有人都静待着戏台上的表演……
“起!”有人高声一呼,丝弦交融奏出一段铿锵有致的前奏,紧接着一群身着五彩戏服的戏子自戏台两旁鱼贯而出,训练有素的操演着不同的阵式,少顷,红袍青袍自优雅的自行列中出现,二人比划着花拳绣腿,一招一式,灵活利落,引来台下一片叫好……叶士成望着台上那两道交错的身影,暗揣着那个是他的鬼灵精丫头!“夫君,你看哪个是咱们的小涵清?”叶士成呵呵一笑,“为夫也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好了。”水柔儿挑眉道,“哦?夫君想赌什么?”叶士成将目光转向戏台,沉吟了许久,“当年你把自己输给了我,这次……咱们就拿时间做赌注,如何?”水柔儿定定的看着他等待下文,叶士成眼神愈见愈深,他执起她苍白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内。缓缓的吐出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本明烁的眼神瞬间暗淡下来,水柔儿几次想开口却都咽了下去,最后终于发出了声音,却又是那么的苦涩,叶士成伸手点住她柔软的朱唇,轻声道,“我明白…柔儿,相信我,一定可以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陪你一起……”水柔儿猛然扯住他的手紧紧锁在怀中,不停的摇头,眼泪一滴滴的往下落……“不可以…夫君…你不可以这样…”叶士成温柔的擦去她眼角的泪,将她带入怀中,枕着她的肩,叹息道,“我的人生早已与你缠绕在一起,注定一辈子剪不断理不清…况且,人都是要死的,早和晚的区别只在于它的意义…没有你…纵使强留在世上也不过是行尸走肉,徒受折磨…柔儿…你懂吗?乖,不许再哭了,我的肩膀都让你给哭湿了……”叶士成轻抚妻子的发丝,安抚着怀中颤抖的身躯,柔儿泪眼婆娑的抬起头,轻吐一生的诺言,“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且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语罢,右手轻按在他的胸口上…他知道这是她的誓言……他们的约定,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戏台上卖力舞大旗的人看到自己居然被忽视了,此刻正两眼冒火的奋力厮杀,吓得对方冷汗直流,小心翼翼的招架着她的狠招。
忽然一束烟花窜上夜空,化成无数颗小星星绽放在夜空,众人皆惊异的望着这一景象,唯有小斯脸色苍白的等待着……恶梦的开始……
“哈哈哈哈!梁绮……你的梦中情人要和他的小娘子白头偕老……你可没地方放拉!”粗狂豪迈的笑声随着一道人影破空而出。叶士成听到那两个字时,笑意尽收,双目冷然似剑,寒意迸发,俨然变回了二十年前的武林传奇无相公子。在看见沐风楼顶的来人之时,他负在背后的右手快速作了个手势,庄内众人皆调整位置,准备殊死一战。来人满不在乎的笑了笑,目光越过他直视身后的水柔儿,招呼道,“圣女,多年未见你依然如此秀丽可人,怪不得梁绮那婆娘妒嫉的要疯了!”水柔儿脸色苍白的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是他没错,莲花峰一役身负重伤不知去向的左史唐承……唐承见她一语不发,只是愣愣的盯着他看,便狐疑的摸了摸左脸颊的那道深长骇人的疤痕,试探性的问道,“莫不是我脸上的这道疤吓坏了圣女,不然,圣女怎么认不出我了?”继而转视叶士成,笑道,“好小子!你当年的那一刀可害苦了我,如今连我的小圣女都认不出我这个将她从小带大的哥哥了,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玩笑般的语气,到了最后半句陡然一冷,令水柔儿的心也随之一沉……他没有忘记那一刀啊…这次回来就是讨债的,他如何还会对她念旧情?思及至此,她高呼道,“大哥,柔儿从来没有忘记过是你一只照顾我,你的恩情,柔儿此生怕是还不清了,事以至此,我甘愿替夫君偿还欠你的债……你们全都是为了我才落到如此地步……”叶士成握紧她的手,对她温柔的笑笑,随后冷然望向唐承,无所畏惧的道,“魔教荼毒武林,人人得而诛之,何来的旧账!而况一人做事一人当,有能耐得就放马过来!我离尘山庄众人皆属无辜,望左史误伤及他人!”唐承闻言大笑,“叶士成,你的狂傲不减当年!不过你别忘了!现在的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叶士成亦冷笑,“哦?看样子是该结束的时候了,废话少说!一起上吧!”“庄主!属下誓死捍卫离尘山庄!”“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对!大家一起上!”众人纷纷助威呐喊,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小斯趁乱跑向戏台……“无知!”正当混战之时,一个朱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枫树之巅!唐承瞥了她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眉头紧蹙,冷喝道,“梁绮,你不会不知道你的声音简直比鬼叫还难听,就不怕吓倒你的梦中情人?”梁绮一身彩绫在月下煞是耀眼,她负手而立,树枝随风摇曳,而她稳稳的踩在其上,如履平地,她淡淡的斜了一眼唐承,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嘲讽道,“比起左史以残脸示人却未被故人认出,梁绮自愧不如!”唐承不怒反笑,“哈哈哈哈!我这张残脸尚可示人,不像某些人根本见不得光!”梁绮双眼微眯,面纱下的脸看不出有任何异态,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握的指节发白。叶士成一跃而起,立在与两人相对的南墙上,长剑横握,掌心聚力,蓄势待发,冷眼直视面带青纱之人,就算唐承不说,他也绝对认得出她……“梁绮!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不必遮遮掩掩,当你伤我爱妻,如今又与魔教为伍,不除你,天理不容!”梁绮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却没逃过唐承的双眼,他嘿嘿一笑,“梁绮,你可站稳了,别一时想不开啊…你千叮万嘱要我别动他,人家可是指名道姓要杀了你替天行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你闭嘴!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梁绮怒道,继而转向叶士成,恨恨的道,“你何必找那么多理由?你就是为了那个贱人!二十年了…为什么你依然对我如此无情?为什么!我苦苦思念二十余年换来的竟是刻骨铭心的恨……”“住口!”叶士成无视她露骨的表白,声音冷的让人怀疑他刚从冰窟里爬出来,“你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害死梁兄,重伤柔儿,致我武林同道三百多人无辜丧命,你根本是丧心病狂,谈何情爱!”梁绮再也隐藏不住情绪,焦急的问道,“你说我大哥怎么了?他怎么可能会死?不可能…不可能…”叶士成不做多解释,挥剑而至,“你亲手害死他…还敢问为什么?今天我就替所有冤死的兄弟报仇雪恨,受死吧!”梁绮惊慌的摇头,好像不敢接受这个事实,然对方的长剑却毫不留情的割破她的手腕,伤口上传来的剧痛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你不要命了吗?要死也别当着我的面!”唐承格开了叶士成的利剑,两人瞬间已对了两百多招,庄内众人也与突然涌入的魔教弟子空手肉搏,一时间,刀剑相接,惨叫声不绝于耳,水柔儿彩绫翻飞,舞出一曲华美夺命的索魂,庄内顿时乱成一团,率先攻入流云别苑大弟子端木腾云见状,下令道,“快分头去找到叶涵清!抓到了叶涵清就等于扣住了叶士成的命脉!”众弟子虽见过叶涵清其人的画像,但离尘山庄如此之大,且如今又短兵相接,这该到哪里去找?端木腾云连劈三人,抓住一个老花匠,叱道,“叶涵清在哪里!说!”老花匠激动的朝他啐了口痰,“你们休想找到小姐!”语罢亮出一把剪刀猛然刺向他,端木腾云大怒一掌击飞他,手下小将亦是毫无所获,抓到的人不是自尽便拼死反抗,根本问不出叶涵清的下落,得到的只有血的诅咒和慷慨赴死的凛然!端木腾云完全无法想象,区区一个小别苑居然久攻不下,更何况,这里大多数人不过是手无寸铁,武功全无的老弱妇孺,这岂不是让人看他的笑话!若是被老二他们抢先攻下离尘山庄,那右史的位置就得拱手让人,他乃是前任教主冷千山的大弟子,如何能向那群后辈小生低头行礼?思及至此,他煞气冲冠,带领众弟子毫无目标的滥砍滥杀,“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们这帮乌合之众!”一小卒欲讨好他,献计道,“老大,小的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端木腾云绷着脸,道,“说!”小卒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端木腾云神色复杂,最后大手一挥,高声呼道,“但凡弃兵投降者,一律赏银赐物,保证你们过的比现在好千倍万倍!何必做无畏的顽抗!”此言一出引来轩然大波苑内弟子纷纷暂时休战,以端木腾云为中心围成一圈以防对方突然袭击!流云别苑众人闻言皆沉默不语,面面相觑,突然有人大声问道,“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端木腾云哈哈大笑,“本将以人格担保!方才所言乃句句属实,只要你们肯降!”“曹哥!你疯了!庄主待我们恩重如山!你怎么可以忘恩负义!”梅秀气愤的道,被称为曹哥的年轻男子乃是庄内的护院,听到妻子如此愤愤不平,连忙解释道,“秀儿!庄主待我们虽好,但大家心里都有数,就凭诸位的实力此战必败!与其送死不如好好活着!相信庄主也不会愿意大家冒险!”云叔沉吟半晌,缓缓道,“我赞同青山,庄内大多数人都是不懂武学之辈,就算拼死一战也不过是白白送死!”“云叔怎么连你也……”梅秀无法理解平日里顶天立地丈夫和忠心稳重的云叔居然会向恶人低头,“秀儿,你这是妇人之仁!”曹哥皱眉道,本来安静的人群一下子沸腾了,越来越多的人表示愿意投降,一时间墙倒众人推,唯有几个年轻妇人和老者暗自叹息,端木腾云见他们全都顺从的放下武器,一挥手,众弟子排成散成一排,向他们靠近,准备收缴他们的兵器,不料,才刚一近身,原本放弃反抗的人迅速抄起斧子宽刀狠狠的往他们身上砍去……“想招降?做你的春秋大梦,我老李今天就让你们这帮孙子见识见识大刀的利害!”李长歌瞪大了眼睛手舞平日里修花裁枝的大刀往死里砍,不仅他,离尘山庄的厨娘、护庄、裁缝、教书先生、婢女,侍从,无一人不战,无一人肯降!端木腾云逢此大乱,军心动摇,勃然大怒,“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大刀一挥,那个献计小卒的头颅就咕咚一声掉在了地上,曹哥趁他方寸大乱,从背后突然凌空袭来,端木腾云避之不及迎刀而上,曹哥不避不闪似猎鹰捕食以强劲的力道俯冲下来,一剑刺穿他的喉骨,端木腾云那垂死一击也重创曹哥…“曹哥!”梅秀哭喊着跑过来,吃力的扶起半跪在地上的曹哥,泪似倾洪,汹涌而至,“秀儿…秀儿…”他吃力的喊道,“我在这里…我在啊…你不要吓我…”梅秀不停的擦拭着他嘴角溢出的血迹,却越擦越多,最后无力的号啕大哭,“别哭…我没有降…那是骗…骗你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他用虚弱的大手轻抚她的脸颊,断断续续的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死啊…不要丢下我啊…不要啊…”梅秀紧紧地抱住他,好像这样就能挽救他的生命,“对…对不起…我…我尽力了……”他的眼睛慢慢合上…梅秀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渐渐僵硬下沉,“不要!不要!不要……”她不停的哭喊着摇晃着曹哥的身体,而那个人再也不会笑着回答她了……“青山!”“曹大哥!”梅秀的呼喊在一片厮杀声中依然那么刺耳凄厉,看到好兄弟身死人手,所有人都迸发出了此生本应该是绝无仅有的恨意,发泄在魔教弟子的身上,那种恨,仿佛只有将对方劈成碎片才不至于伤到自身……举目无望的涵清一路逃到自己所住得流云别苑,而此刻这里已是血肉横飞恍然似地狱,她想哭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连手无寸铁的老肉妇孺都不放过…“快跑!”突然间她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就被人推开了,回头的霎那,她终于喊出了声音……“云叔!”……云叔的背上插着一把锋刀,持刀人看见她后,迅速抽出了刀,朝她跑过来,云叔死死的抓住他的脚,模糊不清的喊道,“小姐快跑…快跑…”“妈的!找死!”那人又朝他身上捕了一刀,刚回过头来竟看见一张五颜六色的放大的脸…接着感到身体一阵刺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迟缓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那里赫然插着一把长剑……涵清见他霍然倒在地上,扑到云叔身边,颤抖的说道,“云叔…云叔…你看看我啊…我是涵清啊…”云叔没有再回答她,回答她的是另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他死了…”叶涵灵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涵清,爹娘命我带你先行离开,快跟我来……”涵灵欲强行带走涵清,但她依然死死抱着云叔的尸体不肯离开,涵灵见状出手制住她,将其带上沐风楼顶,历声喝道,“叶士成!难道你不要她的命了吗?”正在决斗的叶士成闻声一看,脸色骤变,唐承见势掌风逼来,叶士成侧身而避,与之擦身而过,“叶士成你再不束手就擒,别怪我心狠手辣伤了你的宝贝女儿!”涵灵伸手扣住涵清的喉咙,涵清面露痛苦之色,就在危难关头,一个诡异的人影窜上楼顶,趁其不备突然出手……叶涵灵吃痛的松手,臂上赫然立着三根细细的银针,她恨恨的看着对方,伤口处留下一条条黑黑的血丝…“你到底是谁?为何会有本教秘传的满天星!”“与你何干?”涵清一把推开她,躲到来人身后,“小斯?你…你会武功?”她惊讶的发现救下自己的人竟然是小斯!她居然会武功?小斯将她护在身后,目如寒星死死盯住叶涵灵,“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她也叫了你十六年姐姐!”叶涵灵脸色大变,“你究竟还知道多少?莫非你……”“士为知己者死,你我各司其主,仅此而已!”小斯冷冷的望着正暗自运功的涵灵,笑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再强行运功,可是会死的很难看的!”叶涵灵面如死灰,大吼道,“解药给我!”小斯无力的耸耸肩,“忘带了!”叶涵灵脸色大变,恼羞成怒,“关左斯我不会放过你的!”小斯充耳不闻夹着涵清飞身离去,叶士成本因此事分心,险遭连击,现下目睹女儿有可靠的人保护,心神俱收,全放到了唐承和梁绮身上,他利落的翻转剑柄,幻化出无相之剑,身行如鬼魅般来去自如,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出人意料,唐承只有见招拆招极力与其周旋,梁绮望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心如刀割,为了得到他的心,她不仅失去了清越的嗓音,名动八方的容貌,甚至连亲哥哥都牺牲了…得到的究竟是什么?最爱之人的苦苦追杀?有家不能回,众叛亲离,人不人,鬼不鬼……她好恨……都是那个贱人的错,是她害她失去了所有,她拭去泪水,在人群中一眼就发现了那个让她恨了二十年的女人……“贱人!还我大哥命来!”语毕,长鞭转眼即至,叶士成一时无法抽身,心急如焚,眼见妻子将遭危险,强行拼退唐承,飞身而至,但有人快了她一步……“娘!”涵清发现娘亲深陷危机,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小斯还来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已奔出几丈之外,“小姐!”她大惊失色的追了上去……水柔儿先是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一双手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眼角瞥到梁绮的身影,她大惊失色的想推开身后之人,但为时已晚,长鞭带了十足的功力猛抽在那人身上,叶士成以剑为刀直削梁绮的长鞭,浑厚的掌力对准她一记狠击!梁绮被震飞出去,叶士成趁此机会将唐承引至远处,唐承也有意避开水柔儿,两人在沐风楼顶再度陷入僵局。小斯一路斩杀才得以靠近在众护庄保护之下的水柔儿,水柔儿似是明白了什么,别有深意的注视着浴血而来的小斯,将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涵清交到她手上,忍痛道,“不管你是谁,请你替我们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知道真相,永远都不要…让她依然快乐健康的生活…”语毕,水柔儿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在众人纷纷殊死搏斗之时,悍然下跪……“夫人!”小斯如雷轰顶,激动地扶起水柔儿,右手抵在她的胸前,一字一句的道,“关左斯对天起誓,决不让二小姐受到任何伤害…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夫人,人越来越多,快来不及了!”身旁正奋力厮杀的护庄急道,水柔儿着点点头,恋恋不舍的再看了一眼涵清乱七八糟的小脸,泣不成声地道出一个字,“走!”小斯眼泛泪光,抱起涵清拔地而起,在众人的掩护下,退出战局……水柔儿不再顾他,目标锁定楼顶混战的三人,飞身而至……她说过,此生与他不离不弃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