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弦吟》任羽

19、天伦之乐 自那日见到

　　自那日见到唐承失魂落魄的背影后，袁凤欣心里一直放不下此事，于是转道去了关押叶士成夫妇的净心阁，她可以对其他人的生死漠然处之，却唯独无法面对至交的黯然伤神，哪怕只是一个沧桑的背影，哪怕只是那一丝淡然的苦笑。
　　“我今日来，并非是为教主传令，”袁凤欣一脸淡然的看着眼前的两人，眉宇间夹杂着
　　一丝倦意与困惑，“只想问圣女一个问题，可以吗？”
　　水柔儿温柔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几次的交谈，她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袁凤欣，朝圣教新任右护法，曾几度为冷轻狂传达指令的女孩。她微微侧身，让出一个位置，示意道，“坐下来谈吧。”
　　凤欣不多言，安静的坐在她身旁，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叶士成，平静的道，“圣女能否告诉凤欣，当初为何要叛教？”
　　水柔儿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她缓缓的摇头，“如果我说我是为了大家好，你会信吗？”
　　凤欣若有所思的看了叶士成一眼，不置可否。
　　水柔儿顺着她的目光，走到叶士成身旁，叹道，“众人皆以为我是为了士成一人背信弃义做出叛教之事，即便我说出真相又有几人会信？”
　　“或许…我信…”凤欣的声音仿若梦呓般温柔。
　　水柔儿闻言扯开一丝苦笑，“当年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原来教主入主中原武林是受人唆使，对方的承诺是，只要教主帮他夺得天下，他便将朝圣教奉为主教，武林各门各派皆以本教为圣教。所以一向与世无争的教主，才会突然对武林痛下杀手……”
　　凤欣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她疑惑的道，“知道那人是谁吗？”
　　水柔儿面色惨淡的摇摇头，“我只知道那个人觊觎武林盟主的宝座，却不知是那千千万万之中的哪一个。”
　　凤欣低垂眼睑，语气近乎猜疑的道，“所以你就把教内的部署都告诉了他们？你只是想阻止杀戮……对吗？”
　　水柔儿眼神晦暗的点点头，“我只是想阻止他再继续错下去……怎料到，竟是这样的一个结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初究竟做的是对还是不对……”
　　凤欣眼神凄迷的看着她，柔声道，“你的初衷是好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自己？事情败露那些打着正义旗号的武林人士会放过我们吗……”
　　水柔儿的眼里泛起一丝泪光，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那些来自朝夕相处的友人的指责唾骂，那一片刀光剑影的森林，那一地殷红的血迹……
　　凤欣见她不语，偏过头，将自己的面部隐藏在一片阴暗之中，“说到底，你并没有错…你只是…太过善良…”
　　水柔儿眼眶含泪，轻咬着自己的下唇，看着那模糊不清隐匿在暗处的脸庞，唇角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叶士成一直默默的在一旁守着她，此刻见妻子落泪，眉头不由的皱起来，“过去的事，何必多提，柔儿说的没错，即便是真相大白又有什么用，这世上还会有人相信吗？”他温柔的揽着她颤抖的肩膀，他的柔儿，总是如此的脆弱……

　　袁凤欣闻言缓缓的转过头来，看着默默相拥的两人，心里想的却是那个落寞的背影，她用力的眨了眨眼，语调平缓的道，“圣女可还记得…一个人…”
　　埋在叶士成胸口的人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梨花带雨的望着她。
　　凤欣似是用了很大劲才吐出两个字，“唐…承…”
　　水柔儿的眼角瞬间滴落一颗很大的泪珠，心里反复的默念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我怎么会忘了他……”
　　凤欣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挣扎的闭上眼，缓缓的叹了口气，喟然的道，“如此甚好…也不枉他对你一片…情深意重…”原本要说的话悉数吞到肚里消失殆尽，凤欣释然的望着窗外，天上的浮云涣散游走，就像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过往，走了便再回不来。有些话，其实不必说破，那个人的心她又怎会感觉不到？
　　“原来你在这里……难怪本座的圣焰你看不到……”冷轻狂眉脚略挑，状似玩笑般的语调惊的凤欣脸色苍白的单膝下跪，“凤欣失职，请教主责罚…”冷轻狂的嘴角咧开一丝阴柔的微笑，“无妨，区区几个小鬼能变出什么花样来。倒是你，怎么一声不吭的跑这来了。”凤欣惊得不敢抬头，眼角一瞥，却惊讶的发现多了两个人。
　　“爹、娘！”涵清一看见父母便泪盈于睫的冲了过去扑在他们怀里。
　　“清儿？”水柔儿激动的抱着她的头，泣不成声，“我的孩子…让娘好好看看你…”
　　“呜呜呜…我好想娘…”涵清哭的满脸的眼泪鼻涕。叶士成摸摸她的头，打趣道，“哦，清儿只想着娘啊，都不挂念爹的啊…”
　　“才没有呢…”涵清又好气又好笑，一手抱着母亲，一手抱着父亲，呜咽的道，“人家也好想好想爹的嘛…”叶士成见状搂着宝贝女儿大笑道，“傻丫头爹逗你玩的，看你哭成这幅样子，来，把鼻涕擦干净再抱爹…”说着便从她腰间抽出一块手帕在她的小鼻头上轻轻的捏了下。“爹！”
　　一旁的梁傲看着一家人团聚心里甚是欣慰，然叶士成那宠溺的动作令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低下头来眼神暗淡，属于他的那份天伦之乐早在多年以前就灰飞烟灭了……
　　袁凤欣心里虽不解冷轻狂此举是何用意，却也不敢多问，只得站在一旁毕恭毕敬的静观其变。冷轻狂一直噙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淡笑看着眼前的一家人，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老是让他瞧见这些他渴望过却从来也没得到过的画面。
　　三人之中唯有叶士成没有完全沉溺在一家团聚的喜悦之中，他半抬头看似无意的瞥了一眼冷轻狂，如果他没有猜错，冷轻狂此次的目的……刚思及此，冷轻狂便扬声道，“叶庄主，在下已将掌上明珠奉还，不知也庄主可否也与再下行个方便？”
　　叶士成淡笑自若，“还请冷教主明示。”
　　冷轻狂呵呵笑道，“方才叶庄主也听到了圣女与凤欣的谈话，不知作何感想？”
　　叶士成浓眉微挑，俊朗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既然冷教主听的一清二楚，想必也不会遗漏叶某的那一句回答才是。”
　　冷轻狂始终面不改色，笑意常在，他眼神犀利的扫过叶涵清与水柔儿，缓缓的道，“叶庄主以德报怨果然深明大义，在下佩服，只是这样一帮所谓的正人君子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维护吗？”
　　叶士成亦从容不迫的挡在妻女与冷轻狂中间，眉宇间不失傲然之气，“冤冤相报何时了？叶某劝冷教主还是回头是岸，何必执著于此？”
　　冷轻狂闻言大笑道，“倘若在下兄妹二人当初遇见的是叶庄主，今日也必当如叶庄主这般正义浩然，做个谦谦君子，只可惜，在下当初遇见的是个卑鄙小人，只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叶士成摇摇头，直视他的双目，“倘若人人如此，岂不天下大乱？冷教主有何事不解尽可与叶某倾谈，何必做这害人害己之事？”
　　冷轻狂负手而立，笑容微敛，声音依旧沉稳轻柔，“叶庄主是正人君子，又岂会知道那些龌龊小人的肮脏手段，在下当日若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叶庄主的好意在下心领，若真想助冷某一臂之力，不妨考虑一下冷某之前的提议。”
　　叶士成转过身，抚了抚涵清的头，看着她正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看，微笑道，“叶某早已退隐江湖，无心权利之争，只想与妻儿共享天伦，况且当今盟主梁靖冠绝天下，叶某认为不必多此一举。”
　　梁傲一听他提到梁靖，不由的紧张起来，深怕冷轻狂打什么坏主意。
　　冷轻狂闻言扫了梁傲一眼，冷哼道，“若非柳乘风退隐，叶庄主又心不在此，又如何会轮到梁靖这个废人坐收渔翁之利。”
　　梁傲的脸色一下铁青，他冷冷的瞪着冷轻狂，“朝圣教的妖孽不配提我爷爷的名字。”
　　冷轻狂无视他的存在，继续道，“想必叶庄主也听闻过江湖上的传闻，柳乘风当年本欲接手武林帮，岂料夫人忽然身重剧毒，令他心灰意冷四处寻访名医。”
　　叶士成眉头微皱，“这件事叶某是知道的…柳夫人的毒正是在下所解…”
　　在场的几人皆为一震，冷轻狂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随即勾唇一笑，“叶庄主果然是…中原武林的福星…”
　　叶士成爽朗的笑道，“过奖了，不过是巧合罢了。”那救人的日莲花分明是野鹤老人所赠，若论福星，当是野鹤老人才对。
　　冷轻狂不置可否，缓步跺到窗口，望了一眼庭院中的景物，依然四季如春，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叶庄主难道不觉得可疑吗？那个节骨眼上，柳夫人竟然中了毒，而且还是中原少有的……悲魂草……”
　　叶士成闻言不由的侧脸看向那窗边之人，而那人正望着一院春光微笑，阳光下的微笑显得极为不真实。“你怎知柳夫人中的是悲魂草…”知道那剧毒的人除了柳乘风便只有自己了，冷轻狂年纪轻轻，当年不过是六七岁的稚童，怎会知道这个秘密？
　　冷轻狂转过身来，一脸祥和的微笑，“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毒是谁下的…”
　　叶士成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张满是笑意的脸，似乎想从中读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来，然而除了三分热度的笑意他看不出别的。冷轻狂但笑不语的走到梁傲身边，缓缓的绕着他转了一个圈，然后才站定，目光亮的出奇的看着叶士成……叶士成的瞳孔陡然放大，先是一脸的错愕继而手持下颚，眼睛眯成一条缝。梁傲不知他俩打的什么暗语，只戒备的看着身旁的冷轻狂猜测着他又在打什么阴谋诡计。许久，叶士成才抬头看了一眼依然笑意盎然的冷轻狂，平静的道，“你想我怎么做？”
　　冷轻狂笑意渐深，眉毛舒展开来，“叶庄主只需继续做你的正人君子即可。”
　　叶士成不置可否。
　　冷轻狂大笑，转身离去。
　　君子之道……不为名牵，不为利役，俯仰无愧，坦荡自得……

　　官道上，天高云阔，风吹草荡，一人一骑，扬起一地黄沙。柳乘风背负巨剑，手握缰绳，面容严肃的策马挥鞭，直到一个偏僻荒凉的小村落，才面色沉重的翻身下马。
　　随意的扫视了一眼四周的破败的景象，柳乘风的眉头竖的更深，他牵着马走到一块大石碑面前，仔细的揣摩那三个朱红色的大字，笔锋肆意挥洒，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石桥村……这三个字确实他昔年所书，当日他携小师妹途经此地，竟意外的发现这个偏僻的小地方生长着克制小师妹体内毒素的龙涎草，而当地村民却不了解此物的药用价值，只当是野草般无人理会，经过他的一番教导，石桥村民以龙涎草致富，日子越过越好，而作为答谢，每年村民们都会将采集好的龙涎草制成药剂储藏。今年的这个时辰便是往昔来取药的时分了。只是……这个风景怡人的村落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样子。他遥望着那一片荒郊野地，手指不由的紧紧握在一起，那原本该是一片翠绿的草地竟然变成一片焦土！可恶……龙涎草……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本应该为村民带来财富的药草……竟然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梁靖！”他仰天怒吼，阴沉的面孔上青筋暴起，让人一见便知他此刻定是怒火中烧。
　　“请问…您…您是柳恩公吗？”一个中年男子畏畏缩缩的站在不远处观望。
　　柳乘风蓦地偏过头看着他，不料这一眼竟令那男子双手发颤，眼冒金光，似是激动又似畏惧……“乡亲们，是恩公，恩公来了！”他转身大声喊道，不一会，从道路两旁陈旧的房子里陆陆续续冒出几个人头……柳乘风看着这些朴实善良的村民，那唯唯诺诺的眼神，那简陋的屋顶，还有那最令人心酸的一地焦土！
　　村民们面面相觑，面色暗淡，叹息连连的将事情的经过复述给柳乘风，那原本就怒意燃烧的面庞逐渐由红转青，“乡亲们，我柳乘风…对不住大家！”语罢便跪在地上双手抱拳…都是他的错，倘若不是为了维护他，石桥村又怎会有此劫难？
　　“使不得…恩公使不得啊…”人群中有人禁不住悍然泪下，大家七手八脚的把跪在地上的柳乘风扶起身，然后互相对视一眼，方才那中年男子自怀中逃出一块不大不小的东西递给柳乘风。柳乘风环视了一眼，打开那灰色的小方巾，只见一排排翠绿的龙涎草整齐的摆放在一起，柳乘风的心为之一振，他紧紧的握住那一小撮龙涎草不能言语。中年男子凄然的道，“当年若不是恩公，石桥村只怕也是如今这幅模样了，请恩公千万不要自责…这些龙涎草是我们偷偷保存下来的，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说道莫处也哽咽了。
　　柳乘风陡然睁开双眼，将手中的龙涎草收好放入怀中，面容肃杀的道，“请大家放心！柳乘风定要那奸人血债血还！”语罢，利落的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怀儿……不要怕……爹来了……

　　七星堂的上空，一只蝴蝶风筝正在秋风中高飞，柳抒怀站在庭院里，扬手挡住那刺眼的阳光，憔悴的脸庞上出现了丢失已经的淡笑……
　　“呵呵，公子好厉害，每次都能放的那么远呢…”馨儿的脸被阳光晒得红红的，发丝垂落在肩上，随着她的跑动轻柔的飘散开来。冷轻狂但笑不语，熟练的将绳线放高，风筝远远的挂在天上，连幽闭在别苑的柳抒怀也看见了那只可爱的蝴蝶。
　　“哥哥……”她轻柔的唤了一声，手指抚上胸口的玉佩。
　　突然刮来一阵疾风，毫不留情的割断空中的风筝与地上人儿的联系，“呀！飞走了！”馨儿纳闷的看着手指上环绕的风筝线，委屈的看着冷轻狂，对方微笑的摸摸她的头，柔声道，“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语罢，眼神微暗的看着风筝陨落的方向转身离去。
　　柳抒怀怔怔的看着那空中的蝴蝶风筝慢慢放大，突然一下子从空中落了下来，掉在自己的庭院里。她朱唇微启，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那个从天而降的风筝，莫非老天显灵了？她走过去，拾起那遗落的风筝，神色黯然的看着那截断了的线，自己不也如同这只风筝一般任人吹散落到天涯……老天真是讽刺……
　　“放开……”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冷轻狂的笑容在看到柳抒怀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收敛起来，这个女人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鞭笞他的心，自从见到她的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小蝉，那凄厉的哭声仿佛来自地狱，绝望的呼唤着一声一声回荡在耳边…哥哥…你在哪啊…哥哥…救救我…
　　柳抒怀看到他的刹那，差点失声唤他，却在声音就要呼之欲出的时候蓦地清醒过来，那一声哥哥终究还是压了下来。
　　“我说放开你听不到吗？”冷轻狂根本没有看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满心被恨意占据，只冰冷的勒令她放开属于自己的东西…风筝是小蝉最喜欢的…他绝对不可以让这个女人弄脏它…
　　柳抒怀一时没明白过来，但见他目光寒冷的盯着她手中的风筝，心中猛然一阵刺痛，面上却强自镇定，她知道他在恨什么……于是一言不发的将风筝放在不远处的石桌上，一个人静静的走到角落里望着天空发呆。
　　冷轻狂的眼睛眯成一线，如猎鹰般盯着不远处的猎物，半晌，才略带怒意的走过去，取过桌上的风筝，用手小心翼翼的拍去上面的尘土。她一直没有回头，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唇瓣，眼睛努力睁的大大的仰望着天空，手指紧紧的缠绕在一起，直到听到那个人离去的脚步声，才垂下头，任那异常悲伤的泪水布满面盘…… 柳抒怀…你不可以输…你还要查明真相…你还要阻止他为祸武林…你还有…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完…不、可、以、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