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橙子 一股清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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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梓秋。”
“时梓秋，班主任喊你去办公室一趟。”
课代表在教室后门大喊，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任非漫在办公室里捧着保温杯，等时梓秋推门进来，她眼神不加掩饰地扫视了一番时梓秋，不温不火地说道：“过来。”
时梓秋依言在桌边站定，任非漫眸光向上，凌厉地越过镜框上缘直直盯着她，审视意味浓厚，“你是什么情况，宿管阿姨反映，你每天熄灯前五分钟才回宿舍？”
电话是今天一早接到的，宿管处说她们班有个同学总是在熄灯铃前几分钟才回宿舍，要她留心一下。
任非漫怎么都没想到会是时梓秋。
时梓秋垂着眼眸，手掌贴紧裤缝，唇抿成一线，似是不愿开口回答。
任非漫作为班主任，还是需要了解情况，追问：“嗯？是这样吗？”
“是。”声音微弱，但承认了。
“那么，为什么这么晚？”任非漫指甲轻点杯身，半侧着身，目光时刻审视着面前的时梓秋。
当老师的视线中带着审视，学生往往都可以感受到。
这是一种死寂的笼罩，像一枚无形的探针不疾不徐地掠过学生试图躲闪的眼神，这种沉静比重力更实在，是实在的压力。
时梓秋没有被这种压力裹挟，从而露出心虚的神态。
她只是站着，不置一词。
见时梓秋迟迟不语，任非漫考虑到她的情况，短叹口气，将审问般的寂静打破。
她抬了抬眼镜，对时梓秋告诫道：“你刚转来学校，学校的规矩一定要守好。晚自习结束到熄灯有二十分钟，足够大家洗漱收拾了。”
“没必要拖到最后，是不是？”
时梓秋喉间艰涩地滑动了一下，几秒后，方才低声应答道：“是，我知道了，老师。”
她耷拉着脑袋，“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任非漫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下来，“行了，知道就行，别再有下次了。”
时梓秋缓缓点头。
“回去吧。”任非漫松口。
梓秋向任非漫欠了欠身，终究是被老师训话了，她神色不免低落，攥着衣角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掩上办公室的门。
任非漫望着时梓秋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坐正回到桌前。
隔壁的老师探过身来，“诶，非漫啊，这就是你们班新来的那个同学吧。”
任非漫点头称是。
“看上去挺乖的孩子，还是得要你操心一下。”
任非漫看着杯中冒着袅袅的热气，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少是要费点心的。”
“那倒也是，我们班也尽是些不省油的。”隔桌老师向后仰去，扭头望着关上的门，话题不经意地一转，“不过那孩子也不容易，还那么小，就遇上这样一个亲戚接手。”
任非漫听出同事是在开一个八卦头。
学校里的八卦铺开比水漫金山还容易，任非漫不想去探讨一个孩子的家庭情况，似是呢喃得低声轻语：“谁说不是呢……”
回到教室，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时梓秋身上。
她并未在意，只沉浸盘算着晚自习之后该怎么办，在齐聚的目光中坐回最后一排。
黎雅集自然是看到她了，觉得她似乎有点不开心的样子，但张亭婷比她更积极。
等时梓秋一落座，张亭婷屁股一扭转过去，打探道：“时梓秋，班主任骂你啦？”
时梓秋像是被吓了一跳，小声“啊”了一下，说：“没有批评我。”
“那她找你什么事啊？”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时梓秋简单搪塞。
张亭婷粗枝大条，显然没有听出时梓秋的回避，继续追问：“不是特别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时梓秋不回应了，对张亭婷笑了笑，就没再表示什么，低头收拾起课桌。
张亭婷这才懂，她没有打探到消息，不太尽兴得回过头，嘀咕道：“真高冷。”
黎雅集在一旁听，她想她知道缘由，应该和时梓秋放学不立马回宿舍有关。
可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张亭婷也没说。
就好像，这是她和新插班生时梓秋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
但，在那一夜之后，黎雅集再没有在停车场碰见过时梓秋。
也许她换了一个地方吧。
只是黎雅集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时梓秋不愿意立刻回到宿舍？
被孤立了？
不可能吧，她也没听到小圈子里关于时梓秋的其他坏话。
她思来想去。
难道是……
黎雅集眼睛觑成一条缝，意象大门顿开，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时梓秋不喜欢在大澡堂里面洗澡！
没错，大澡堂。
学校虽然是个南方的私立高中。但，为了照顾南北生源以及有限的洗漱时间，学校设立了一个公共浴室，有且仅有这一个大浴室。
她看时梓秋闷头闷脑的，一定是个脸皮薄的，看见公共浴室估计脸都红了。掐着末尾人少的时间去洗，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黎雅集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班里对时梓秋的关注没有停留多久，很快就被别的新鲜话题带走。
但黎雅集知道，大家都在传时梓秋，说她高冷，说她不好接近，因为时梓秋，她总是没有什么表情地坐在自己的位置，浑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以至于转校后的第二周，时梓秋依旧是独来独往，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个。
今天是周四，天气放晴，时梓秋迎来了转校后的第二节体育课。
体育课一向是最受欢迎的课程，在象征性地跑完两圈后，就可以获得四十分钟的自由时间。
这对任何一个高中生来说，都是上上恩惠。
黎雅集的长跑能力不算很差，跟着大部队跑完，叉腰喘气，在终点等张亭婷。
张亭婷对跑步不擅长也不感冒，走走停停最后一个挨到终点。
她半弯着身，手扶腰，一瘸一拐地走到黎雅集面前，“哎哟，半条命没了。”
黎雅集笑，潮红的脸颊在阳光下透出青春的闪光，她扶住张亭婷前伸的手，说道：“中考你是怎么跑过去的？”
“你别说，要是我中考跑过去了，”张亭婷喘着气音接话，“也不至于被我妈安排塞到这里来。差得那几分都丢在体育上了。”
好吧。黎雅集努了努下巴，认可地点点头。
很合理的安排。
公学作为私立高中，它的录取分数线并不高，是市里公认的“有钱就可以上”，但好在教学质量不错，环境和学生待遇也很好。一个年级二十多个班，有全国各地的生源。
黎雅集的中考成绩不差，够得上市里的公立一中，但黎爸黎妈觉得这所学校很近，条件也不差，便就安排了黎雅集进了这所高中。
就这么简单。
原地转悠了几分钟，张亭婷缓过来，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对黎雅集说：“集子，我们去那个演讲台旁边吧。”
黎雅集了然，知道张亭婷带了手机来，她松开扶着张亭婷的手，同意道：“走吧。”
演讲台在操场的正前方，那里的视野最开阔，也最不容易被发现，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个人影。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黎雅集平常不带手机来学校，如果张亭婷玩手机，她也不会没事做。因为张亭婷有过人的一心二用技能，她一边玩手机，一边和黎雅集分享八卦。
才坐下，张亭婷的话就赶上来了，“你跑的时候看见时梓秋没有？”
黎雅集回忆了一下，刚刚确实没有见到大部队里有时梓秋，她如实说：“好像没注意到。”
“你没见到就对了！”张亭婷脑袋往下一磕，“我今天才注意到，没想到她人小小一个，跑起来和飞毛腿似的，那步子……”
她想起跑八百的时候时梓秋从她身边超过，带着一阵风经过她，又在她还剩一圈的时候停了下来。
是跑完了。
几分钟前震惊弱小害怕的张亭婷：“……”
可怕，可怕的体力，可怕的肺活量，可怕的时梓秋。
她挽起胳膊，做了个害怕颤抖的动作，“这真是遇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高冷学霸了，小说天选女主啊。”
雅集被张亭婷招笑的动作逗乐，“你一天天的，尽在现实里找小说剧本啊。”
话这么说，可心里对时梓秋的好奇更甚了。
张亭婷反问：“你不觉得吗？真的很契合啊。”
“不过，你知道老班为什么要叫她去办公室吗？”她还是很想打听清楚。
“不知道。”黎雅集回得干脆，依旧没有将那晚的事情告诉张亭婷。
张亭婷没再说什么，低头划拉屏幕。
黎雅集挨着她坐，目光掠过操场，从演讲台这边可以格外清楚地瞭望这整个操场。
她在一个安置单双杠的角落发现了时梓秋。
她一个人。
上周的体育课，那天时梓秋也是一个人，坐在同一个地方。
她来上体育课还带了一本书来看。
此刻也一样，时梓秋一个人在那里看书。
真好学呀。黎雅集这样想。
也真的看起来很孤单。黎雅集接着意识到。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她没有迟疑，站起身，对低头玩手机的张亭婷说：“我过去一下，你自己看着点老师。”
张亭婷抬头，阳光刺眼，半闭眼地看她，随口答应：“哦，你要去干什么？”
“我自有安排。”黎雅集留下一句高深莫测的话走下台阶。
张亭婷“切”一声，没有多加在意，张望了一眼操场，接着玩手机。她俩不是连体婴儿，自己当然不会因为黎雅集的独自行动有所不满。
今天天气很好，下午的太阳不烫不晒。
时梓秋坐在背光的地方，黎雅集逆着光线朝她的方向走去，在直射的阳光里，时梓秋像一团白茫茫的发光体。
书页上出现一抹阴影，时梓秋缓缓仰起头。
黎雅集背手站在她的面前，长发在阳光下是橙金色的光泽。
梓秋看书时喜欢用食指扫过文字，也因此雅集看见她手指指向的语段。
【我也说不准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见你的什么神情，听见你的什么言语，便开始爱上了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是到了不能自拔的时候，才发现爱上了你。】①
她抬起手遮着阳光，“时梓秋，你在看什么书呢？”
梓秋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来主动找她搭话，睁圆的杏眼写满疑惑，慌慌张张合上书页，将封面倒过来展示给黎雅集看。
“傲慢与偏见。我在看这个。”梓秋仰着脑袋对她说。
雅集学着梓秋的样子在草地上盘腿坐下，甫一坐下说道：“我看过电影版的。”
时梓秋嘴角微扬，说：“我也看过。”
“你看完电影，再看原著吗？”
“没有，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
书也能看很多遍吗……
“时梓秋，你是不是那种一个东西可以连续吃上几周都不腻的人？”
梓秋没有想到黎雅集的问题这么跳。
从电影一下子跳到吃东西。
她想起自己在小学的时候连续六年的早餐都是菜包，于是点头,“算是吧。”
“我就猜到是。”雅集语气里还有些得意，抓着脚腕晃动上身，心情不错的样子。梓秋没有再翻开书，默默坐在黎雅集身边。
时梓秋不主动说话，黎雅集也没有再抛出问题。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黎雅集好像打定了主意在这里扎根了，梓秋挨不住了，像i人豁出去了似的突然发言，说道：“你不去陪张亭婷吗？”
“她有手机。”很轻巧的回答。
“好吧。”i人时梓秋被打败，缩回脑袋，低头抚摸起凸起的书名。
梓秋不明白，为什么黎雅集要过来找她，她们明明也没有那么熟，没有熟到可以在一节自由活动的体育课上来探讨一本书。
黎雅集侧过脸，觉得时梓秋现在的样子局促得格外可爱，很想让人欺负一下。
她突然发难，“你在想什么呢，时梓秋。”
时梓秋被她突如其来跳出的话吓了一跳，结巴起来，“啊，我、我在想你怎么会过来找我？”
好实诚一个孩子。
她呆愣的傻样逗笑了黎雅集，狐狸眼弯弯的藏不住笑意，反问：“不可以找你吗？”
时梓秋不明所以，“可、可以的。”
跑道上有人散步经过，看向时梓秋和黎雅集，雅集向她们招招手打招呼。
“雅集，一起走走？”远处有人喊。
距离有点远，黎雅集提高了一点嗓门，笑容明亮，“今天先不了，你们走你们的。”
几个同学笑笑，脚步也没停。
等几人走远，黎雅集双手一撑草地，轻盈地跳起身，蹲在草地上拍拍屁股上的草屑，梓秋以为她要走了，侧头看着她，准备目送她。
谁知道黎雅集刚拍完灰，又坐下了，再次撞上时梓秋困惑的眼神，她眼睛弯成月牙，狡黠地说道：“怎么啦，你以为我要走啊？”
时梓秋老实巴交地点点头。
“我不走。”黎雅集傲娇地撇开脑袋回答，但很快又回过头去，“除非……”
“除非你告诉我那天，为什么下课不回寝室？”
黎雅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时梓秋却在视线相触的瞬间，扭开头。
时梓秋沉默，显然不接受黎雅集的不对等交易。
沉默了一会，在黎雅集灼灼的目光中，梓秋还是用了与之前相似的答案回答她，“我不着急洗漱。”
黎雅集不信，立刻追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洗大澡堂？”
大澡堂？
哦，学校的公共浴室。
“嗯，差不多吧。”时梓秋顺着黎雅集的话，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肯定。
“是吧！”黎雅集早猜到是这个原因了，先入为主地发表起重要感言，“大澡堂诶，还好我是走读生，我光是想想进去那场面，我都要五雷轰顶，原地去世了。这和公开处刑一个南方人有什么区别，我还是喜欢偷偷摸摸一个人洗。”
时梓秋被她夸张的形容逗得噗嗤一笑。黎雅集笑眯眯得垂下头看她。
她觉得时梓秋笑起来很好看，那时候有一个流行词，叫“一股清流”，黎雅集觉得时梓秋就像一股清流。她安静缄默，却总不会被人群埋没，黎雅集也总能在人群里面精准地发现她。
她没人理，没人陪，没人要，但那仿佛对时梓秋来说，都不要紧，她独瓣也能成花，滴水也能成流。
只是那天的体育课不一样，有了黎雅集，时梓秋暂时地没入人潮，在草地上和黎雅集晒了半节课的太阳。
下课集队的时候，雅集回到张亭婷身边。
张亭婷没多问，和黎雅集分享网上的八卦热搜。
“你回来了啊。我和你说，网上那个谁又又又塌房了……”
耳边是张亭婷天花乱坠的描述，雅集余光瞥见时梓秋安静地抱着书在队列里，喃喃地回应张亭婷：“……是吗？”
然而。
黎雅集认为时梓秋是“一股清流”的这个想法，很快就被颠覆了。
时梓秋“塌房”了。
她简直就是“一股泥石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橙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