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烂橙子 睡不着了 ...
-
“黎雅集，请到3号诊室，黎医生处就诊。”
蓝色显示屏跳出黎雅集的就诊信息，广播播报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里的机械女声越来越多，导航、公交、公共广播甚至出现了智能助手。
它们原本没有感情地朗读用户设定的语段，发展到了如今，借助深度学习和神经网络，它们的声音开始变得自然而富有情感，在与用户进行语音交互时能表达出最显而易见的情感情绪。
它们永远充满活力。
“再给我配点晚上睡觉的药。”
上一个患者掩门出去后，黎雅集没有坐下，直当地说明自己的需求，不带丝毫含糊和客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冷漠。
黎主任低着头，他在叫号时就已经看清了那个名字。
他没有惊讶，从诊台上抬起头，越过老花镜框上沿，看向自己的女儿，“你先坐下吧。”
黎雅集本想尽快完成这个流程，她还没有做好面对自己父母的准备，甚至在候诊室，她还暗自祈祷不要碰到自己的父亲。
可眼下，看到黎青松戴着老花的眼睛和苍白的鬓角，心也软了，抿着干裂的唇，犹豫着上前坐了下来。
见女儿坐下，黎青松暗暗卸口气，不失温和地正声道：“我要先和你声明，你到我这儿，也没有特权，药一个疗程，就三颗。”
黎雅集脸上看不出什么起伏，淡淡回应：“我知道，没有特意挂你的号。”
说完，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桌上的一叠挂号单，不再袒露其他。
黎主任见女儿如此，面露不忍，心疼地叹气，侧过身在电脑上输入就诊情况。
沉默良久。
黎青松在这个间隙中思绪万千，一方面是他清楚女儿如今这样的原因，另一方面是他不清楚女儿如今是否愿意提及此事。
他眼睛盯着屏幕，试探着惋惜地说：“我知道那孩子……走了，对你影响很大。但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耗下去，折腾自己的身体吗？”
黎雅集预感到他让自己坐下必定得说这样的话，但真当这样的话听到耳里，而说话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过去人生中最倚重最支持她的至亲，她忽而感觉喉咙发紧，太阳穴涨得她很难受。
她别开脸，咬紧后槽牙对抗这种不适感，不打算对黎青松的话进行任何回应或反驳。
如果可以，谁又会想要伤害自己。如果可以，可以轻而易举的走出来，那过去的点点滴滴又应该放在哪里？
谁又能把回忆束之高阁，用一把无解的锁将它关住。
黎青松仿若是猜到了她的反应，不再多说，透过镜片看女儿如今不修边幅的模样。
他仿佛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女儿了。
是不是长高了，头发又是染又是烫的，没有多加打理，如今干枯毛躁，脸好像又瘦了，眼睛浮肿，黑眼圈很重。
自己那个朝气活脱的女儿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眼眶悄然红了，他急促地眨几下眼，把翻涌的心酸藏进眼底，恢复好自己的医者情态。拳头不自觉握紧，在黎雅集回头之前，重新看向屏幕，“药开好了，缴费去吧。”
黎雅集看向父亲，二十几年相处，她怎能看不出父亲眼中的隐忍，可她喉头发紧，说不出什么别的话，只剩应答：“嗯。”
在将要开门时，黎青松突然在身后叫住她：“你……有空的时候，去看看你妈妈吧。”
黎雅集搭在门把上的手忽的颤了起来。
来自父母无奈的央求最有杀伤力，那背后的声音近乎沙哑地说：“她很想你，也很担心你……”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逃也似地缴费取药，从医院出来，她汲了一大口气，又缓缓吐掉，整个人才稍微好受些。
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一趟并没花费太久时间，她却感觉好像过去了漫长的一个雨季。
而距离时梓秋去世，已经过了……13天。
今天是第14天。
雅集驱车回家。
她还是住在和时梓秋生活过的那间屋子里，那里是她们生活了近6年的地方，从大三一直住到工作，从工作一直到……时梓秋去世，到现在。
那里是她们的家。
可是黎雅集开始在她们的家睡不着觉了。
从起先的半夜梦醒，到后来无法入眠，间隔只不过短短两天。
放到往常，只要二人没行周公之事，窝进时梓秋的臂弯里，一分钟都不用，她就可以入眠。
睡眠质量堪称行业之首。
到了现在，黎雅集睡不着了。
起初一个人还能睡着的时候，她一闭眼，梦里就会出现时梓秋的身影，很清晰。
她的脸、她的眼、她穿的衣服裤子鞋子甚至那一条黎雅集送她的手链，都清清楚楚地在眼前，不像脑海中虚构的臆想。
太真实了。真实到让黎雅集心惊。
“也许是因为白天见到了最后一面，梦里才这么清晰。”黎雅集在醒来后这样给自己暗示。
梦里的时梓秋很反常，在见到她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掉眼泪。
时梓秋过去很少掉眼泪，就算是以前那么难的时候，她坦白给黎雅集时也没有哭，只有黎雅集心疼得啪嗒啪嗒掉眼泪。
等看清楚梦里的时梓秋眼泪掉到地上。
啪嗒。
梦醒了。
眼前不再是明亮清晰的梦，视线四周变成了朦胧漆黑的夜晚。
黎雅集抬手摸索了一阵，这才在枕头底下找到自己的手机。
“三点五十四分。”她喃喃道。
放下手机尝试再次入眠，却头脑清醒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脑海里想着哭泣的时梓秋，直到天亮起。
但这一天她也没再做什么。发呆、看手机、走来走去、吃饭、尝试睡觉、发呆、看手机，如此重复。
到了夜里，梦里还是有时梓秋。
这次她不止是哭了，她喊黎雅集的名字，远远抬起手想抓住她的样子，想说话。
“黎雅集，你别……”
轰。
像一个庞然大物终于被吞入吸尘器的感觉。
黎雅集又醒了。
这次是两点三十二分，比昨天还难熬。
余光中手机亮着白色的灯光，她望着黑夜里的天花板。
时梓秋想要说什么的？还是……她潜意识里希望时梓秋再对她说什么？
她无从得知。
第二天的生活和第一天没什么区别，她还是浑浑噩噩的，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实感。
她变成了一个单线程生物，不再思考很多为什么、要做什么，情绪漠然，在一个地方停下后也懒得再挪动。
天空的雨云像瓦解不掉的铅块，灰蒙蒙的，雨下个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但是时间谁都不等，下午的天黑得很快，一个白天就在阴雨连绵里过去了。
这一天晚上，她早早得上床，连日的低睡眠时间让她头脑发胀，人也疲惫到了极点。
回卧室前她还特地学习了百度上的睡眠秘诀，提前一小时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可过了半天，她忍不住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调整各种不同的睡姿和呼吸方式，这次……竟然怎么也睡不着了。
就这样挨到天亮，她已经连着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梳妆镜里，黎雅集眼袋肿得像注了水，眼周也乌青，憔悴得不像样。
她将这一切都归因为情感缺失的后遗症，她想她应该要去看看医生了。
确认了时间，觉得差不多了，简单收拾一下，带上墨镜出门。
外头还在下雨，黎雅集的状态不适合开车。打了辆网约车，快到医院附近就开始堵车，一条长龙。
医院的门口是永远堵车的，落雨声打在车顶，交杂着前前后后响起的喇叭声。
等好不容易落了地，已经是九点半了。
黎雅集去挂了神经科的号。
“说说吧，什么问题。”医生隔着台子眼睛看也不看地问她。
“我睡不着觉了。”黎雅集半握拳，轻扶在桌沿。
“连续几天了？”医生敲键盘，输入就诊情况。
“三天。”
医生听到回答，抬头打量了黎雅集一眼，看见她戴着墨镜，一会又接着打字。
“三天的话，还是建议你再观察观察。”
黎雅集站着不说话了。
医生又看她一眼，这才问道：“最近有什么压力比较大的事吗？”
黎雅集墨镜后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我爱人死了。”她说。
敲键盘的声音消失了，就诊室里安静下来，医生这次终于正视她了。
良久，他略带沉重地对黎雅集低了低头，神情变得过意不去，说道：“节哀。”
他建议：“这种情况……作为家属还是要尽快调整好自己，药物只是暂时的辅助，如果时间久了，我会建议你寻求一下心理咨询。”
黎雅集安静地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黑色键盘，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医生斟酌片刻，接着说：“这样，我先给你开一点助眠安神的，你先回去尝试一个疗程，给你开了三天的量。”
黎雅集这次答应地很快，“好。”
回到家，在关门的时候，门口豁进来好大一阵风。黎雅集被吹迷了眼，好容易才把门关上，把雨伞随手挂上伞架，褪掉潮湿的风衣。
摘下墨镜的那一刻，她竟然还恍然地想，时梓秋怎么还没到门口来接她。
哦，她不在了。
往常……
她不敢想了。紧了紧手里的药，中断那不该有的妄念。
今天最要紧的是一定要睡着。她执着于此，就好像将爱人离世的关注都主动转移，睡眠成了她低谷生活的罪魁祸首，她着急摆脱这样的现况。
现实也让她如愿了，她在九点钟就躺到床上，吃了药，安静等待困意来袭。
这一夜她听不到外面的雨声，因为药物作用没有再做梦，也就没有清晰到像真人的时梓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每次用完药都去了医院重新配发。
中间有一天，黎雅集试图停一停药，看看自己是否可以自然入睡，可是她失败了。
一眼睁到天亮。
于是到了这一天，药吃完了，她又去挂号配药，很不碰巧，遇到了自己老爸黎青松坐诊。
配完新药的这天下午，她意外地很有干劲，颓废了近半个月，她翻出电脑把之前画了一半的设计图继续完工，卡壳的时候顺手又把家里拖了一遍。
家里的灯都被她打亮，橙黄的灯光看起来很温暖很有人气的样子。
“要是你在就好了，会夸我的吧。”
黎雅集站在一楼楼下的首阶上，这里足以把整个一楼平层都一览无余。
她们的家是个复式，一层是玄关和客厅，还有厨房、客卫，二层是主客卧和书房。
这一套房，是黎雅集十八岁考上江大，父母送她的升学礼。
在她们大三的时候，时梓秋提前找到了一个实习工作，正好屋子也装修好了，通过风，两人顺理成章地搬了进去，过起了同居的日子。
时梓秋一开始打着交房租的名号，包揽了家里大大小小的杂活，包括做饭晒衣服。
黎雅集说她：“你也不用把自己变成保姆来交租吧。”
时梓秋挠挠鼻子，她会说：“那我总不能白赖在这里嘛。”
“时梓秋。”黎雅集会有点生气，“这是我们家。”
“知道‘我们’是什么意思吗？”
时梓秋跑过来轻轻啄一口她的唇角，嬉皮笑脸地说：“我知道，等我累的时候，我会喊你帮忙。”
时梓秋终于是累了。
黎雅集变成了打扫屋子的人，她现在要一个人料理这偌大的家。
她站在楼梯口发愣，回过神发觉自己似乎被一股风包裹着，自己像是风眼。
她牵起小臂，用掌心感受风的触感。
这不像是从外面吹进来的带着潮气的风，身边的风很温暖，像她在一周前靠在时梓秋墓碑前晒到的太阳。
突然间有个念头冒了出来：要是今天把自己折腾累了，是不是就可以好好睡个自然觉了。
她想着也就这么做了，把上下楼里里外外都拖了一遍，更换床单收拾床铺，连晒衣服也没有拖沓。
她现在叠衣服可以叠成平平整整的方块了，也学习着给自己炒一份不咸不淡的简单饭菜。
于是黎雅集想，她好像开始适应没有时梓秋的日子了。
只是打扫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些她之前从未留意的小事情。
黎雅集想要找个发圈束起长发，打开衣柜，看见衣柜门内侧粘了一排小挂钩，那里专门挂着她的发圈、围巾和睡衣腰带。
每个挂钩旁边都贴有一张可爱的白色小狗表情。
床头旁意外地很好打扫，她发现床头插座旁粘了一个小夜灯，开关贴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回想自己从前起夜时从不担心被线带倒。
——因为电线被很好地藏在了床沿缝隙里。
到书桌上，回形针和便利贴按颜色分类装在小格子盒里，盒盖上贴着 “记得带” 的小字条。她不用打开抽屉也知道，常用的笔肯定都提前备好了新的笔芯。
还有边缘用软塑料包裹的桌角……
她不知道，这类种种，在这个家里还有多少。
黎雅集忍不住酸了鼻子，眼泪混着汗水一起滴落。
她到现在才明白原来。
原来她并没有适应时梓秋不在的日子。
原来，那些不用费心的日子，那些悠然自得的顺遂，从来都不是生活本该有的模样。
而是时梓秋，是她用细心温柔为黎雅集筑起了一座温室，让她误以为 “生活本就这般容易” 。
直到如今独自面对，黎雅集才如恍然大悟，那份深入骨髓的温暖，早就为她打造好了生命里最坚实的底气。
即便此刻孤身一人，也能清晰感受到时梓秋曾用爱为她铺就的满是暖意的痕迹。
时梓秋真的很爱她，也很会爱她。
这一夜，黎雅集真的自然睡着了，她很累，那一股包裹着她的风仿佛一直环绕在她身侧，直到她沉沉睡去。
“黎雅集。”她听见有人喊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