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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橙子 没有家了 ...
巷口只有一盏黄昏色的路灯,老旧线缆垂挂着干枯的藤蔓,行人道被停放的车辆占去了一半,余下的空间逼仄又昏暗。
黎雅集拖着步子走到时梓秋身边。她越是靠近,心中越是错愕,脚步愈加沉重。
在逐渐缩短的距离里,她逐渐明晰时梓秋的身形,这是一段足以凝视时梓秋、正视时梓秋的充裕时间。
这个平日里沉静温和的时梓秋,如今狼狈不堪、孑然一身。
她思绪像绒线在空中交缠,纷乱得无法理清。
直到走到时梓秋身边,她吞咽的动作、错乱无措的眼神,尽数落入对方的眼底。
时梓秋先是一笑,目光温软,“吓到你了吗?”
“不过,谢谢你,黎雅集。”她笑着低下头,身形不似往日,弯着背肩膀坍下来,却依旧感谢着黎雅集那个动静很大的善举。
她看到了张亭婷被黎雅集挡住,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她完全可以理解黎雅集为什么要这么做,也同样感谢她这样做。她那在家人面前荡然无存的自尊,就这样被小心地圈护起来。
可黎雅集早已不在乎什么感谢,她站到时梓秋面前。居高临下,“时梓秋,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你走夜路摔的。”她的语气中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又夹杂着一丝愠怒。
夜色孤寂清冷。
时梓秋的嘴唇没有血色,衣袖卷在臂弯,斑驳的青色淤块在小臂上像是几块霉菌,掌心仍在滴血。
嘀嗒。
又一滴落到地上。
时梓秋眼眸无力地垂落下去,没有开口回应她,一动不动,像融进夜色中的一尊石塑。
白色小虫低空扑棱着,以微躯撞击光体,灯光闪烁了两下。
黎雅集受不了这样的沉默,那些对黑暗的恐惧一瞬之间就转化成了对时梓秋的不忍与心疼。
“时梓秋。”黎雅集声音拔高了些,是带着湿意的哭腔,“你别这时候装哑巴,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没法消化眼前的这一幕,那些零碎的片段,在她脑海中拼凑出来一个猜想。可黎雅集不希望那是个真相。
时梓秋另一只手缓缓覆上身旁的石坎,轻轻拍了拍,“先坐下吧,黎雅集。”她说着,撑起眼皮看黎雅集。
黎雅集的眼睛通红,感觉下一秒就会有眼泪涌出来。可时梓秋却意外觉得很温暖,那些忍住的泪水应该很温暖。
她从未预想过,有人竟会为了她落泪。
黎雅集的心里堵得慌,闷得慌,大脑像被重新洗了牌,它告诉黎雅集:你看吧,你太天真了,你远远没有了解时梓秋。
她曾以为,时梓秋的平静如水、寡言少语,只是个性使然的收敛与生分,从未想过那是自我保护的铠甲与疏离。
卜一坐下,那些伤口赫然在目,显然是重击留下的淤伤。时梓秋的手蜷握着,渗血的伤口被遮挡,看不清内里的伤势。
腿间传来酥麻的僵硬感,是身体幻感还在骑车。
这样的感觉,好不真实。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这一点都不像时梓秋。
这一点都不像她认识的时梓秋。
那些淤斑像黑色潮水,裹住了温柔的时梓秋、聪明的时梓秋、好心的时梓秋、耐心的时梓秋,让她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助。
黎雅集心中陡然生出后惧,这只是她看到的,那在看不到的地方,时梓秋还有多少伤痕,还受过多少伤害?
目光止不住在时梓秋身上探寻痕迹,从凌乱的发梢,到苍白的脸颊,再到裸露的脖颈……
慌乱间,她意外撞上一双眼,淡得像秋波,那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好像在对自己说:没关系。
“黎雅集,没关系的。”她真的是这么说的。没有打算再接着解释什么。
黎雅集不觉得没关系,心头发紧,“你都这样了,还说没关系吗?”
“嗯。”时梓秋说。
说完她弯下背,打算再拿一个干净的消毒棉球。
黎雅集怔怔地看着她,她的刘海悬在额前,鬓边的碎发落下来遮住眉眼,发尾松散地垮在颈后,大概是匆忙间挽好的。
“我帮你……咳……”她不忍看时梓秋单手艰难地处理,匆匆上前想要伸手帮她,却不想一声猝不及防的咳嗽后,她破功了。
从肩膀微微颤抖,到呜啊呜啊哭出声音,只短短几秒钟。她情绪的闸门大开,眼泪豆大得滴落。
“时梓秋,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梓秋顿住了,手悬在半空,错愕地看着面前落泪的黎雅集。
只一会,她伸出那只尚且还算干净的手,贴在黎雅集的脸颊上,轻声说:“别哭,我没事的。”
“你这叫没事?” 黎雅集哭着反驳,“什么样才算有事啊?”
眼泪让她增生出质问的底气,她不住追问,“时梓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告诉我啊。”
时梓秋的指腹轻柔地摩挲在她微红的面颊上,温和拭去她不断滑落的泪水,抬眸对上黎雅集湿润的眼眶,柔声解释,“只是按到陶瓷碎片上了。”
时梓秋指腹微凉,黎雅集却感觉脸颊在逐渐发烫。
什么啊……
明明时梓秋才是受害者,却在这里温声细语地安抚她这个旁观者。
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
四目相对,她吸了吸鼻子,眸光潋滟摇晃,问:“怎么会按到陶瓷片,那手臂上这些呢?”
时梓秋闻言,目光黯淡下来,缓缓收回手。
带着凉意的柔荑离开脸颊,黎雅集不由得心中生出一阵失落感,愣愣看着时梓秋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帕。
扁扁的,里面应该没剩几张了。
她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压着,想要揭开。
黎雅集抢在她之前抽过来,帮她打开,带着厚重的鼻音赌气似的说,“给。”
“是给你的。”时梓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擦鼻涕。”
时梓秋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她,眼中带着温软的笑意。
黎雅集后觉不好意思,连忙扭过身,背对着时梓秋。她方才心里紧绷绷的,一下子脱了弦,哭得那么凶,肯定很不好看。
黎雅集心里这么想着,把鼻涕擤得呲呲响,掩饰自己的尴尬。
“有点婴儿肥。”
她听见身边的时梓秋很突兀地说了一句。
“嗯?”她喉间轻轻吭声,转过脸,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时梓秋,愕然,“什么?”
她没听错吧?
她呼哧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问了第二遍。时梓秋呵出一笑,指尖在空中画弧。
“你!”黎雅集红着眼瞪圆了眸子,气急败坏地一巴掌拍在时梓秋大腿上。
“哎……嘶”时梓秋吃痛,半张脸皱紧。
黎雅集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一时间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自己打疼了时梓秋,又好气又着急地辩称道:“你、你嘴欠……我是不是打到你伤口上了?”
时梓秋神情很快恢复如常,摇摇头,嘴边还是挂着浅浅的笑意。
“没有,不疼。”
黎雅集一边嗔怪一边又是心疼,最后连自己都笑了。管不得什么三七二十一了,把手揣回自己怀里,小脸鼓囊,“你什么人啊,这个时候还说这样的话。”
“你哭了。”时梓秋的理由很简单。
黎雅集刮她一眼。
时梓秋这么一闹她,她都忘了正事,自然也就没再哭了。
地上放了一包拆开的医用棉球,时梓秋拿起,递到黎雅集面前,“黎雅集,帮我一下吧。”
她说着,把手掌在黎雅集面前缓缓打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将伤痕展现出来,颤栗的指尖暴露她的紧张与不安。
掌心三道斜裂的伤口,皮肉微微外翻,露着底下泛红的嫩肉,可以看出血迹已经被清理过了,血珠和组织液是才冒出来的。
时梓秋的掌心纹路很深,蜿蜒交错。黎雅集单手拖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拿棉球沾了碘伏,轻轻擦拭着伤口边缘。
动作尽量放轻,可她终究是个生手,时不时的棉絮勾挂到外翻的皮肉,时梓秋掌心一跳,却没有下意识地将手抽走,柔声宽慰她,“没事,不要紧。”
她总是在说不要紧,没事。
黎雅集看着她手心的伤痕,牙根酸得发紧,神色严肃专注。
冰凉的清鼻涕又挂到人中上,时梓秋轻笑一声,掌着帕纸替她擦掉。
“怎么还想哭?”
“……”黎雅集眼眶圈红,小脸红润,咬着牙硬声道:“要你管。”
她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伤口周围擦拭干净,掌心被碘伏染得发黄,像沾了泥似的。
眼皮飞快抬了一下,瞟了眼时梓秋的表情,紧接着拾起身边的纱布。
“黎雅集。”时梓秋轻轻喊她的名字。
黎雅集觉得时梓秋也该是时候和她说一下情况了,却听她说,“等等,还没干。”
碘伏还没干。
“哦。”她有些失落,紧了紧手里的包装袋,没有放下。心里的钝痛酸意逐渐褪去,她抬脸环顾了一眼周遭。
她们被笼在这条街唯一的黄色光亮下,四周静谧,彩虹色的自行车远远倒在路边。
她那时候还在害怕昏暗的街道有危险,没想到真正危险的,是时梓秋背后藏着的秘密。
背后传来一声轻浅的笑叹,黎雅集疑惑地回过头去。
“有吓到你吗?”时梓秋单手托腮,涂着碘伏的手翻着掌心,让伤口晾干,看上去竟然还很悠然。
黎雅集看她笑盈盈的,很不明白她。违心摇了摇头。
时梓秋眼皮微微下垂,似是无奈,又似释然,说:“我本以为可以藏得住,”她或许想到了,但没想到这么快,“没想到连着几天被你们发现了。”
“罗晓南就是看见你……这样了吗?”黎雅集犹豫着开口,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嗯。”时梓秋说,“那时候没有很严重了。”
黎雅集低头看向她的小臂,很多都是明显的新痕。
“今天……他酒喝得多了,心情不太好,甩了桌上的杯子。”她的瞳孔微微散开,回忆起白日的情景。
假期的第一天,工地没有安排,杨弘便也在家中休息。
他整日离不开酒,中午就喝得不省人事,直到天黑才醒来。
梦醒后,他嚷嚷着找手机,时梓秋找给他。他一把抓过,轻车熟路地打开某个软件,手指飞速滑动到最下面。目光停顿几秒后,又刷新了好几下。
到最后,终于是接受了那个结果。他狠狠骂了一句,将手机狠狠摔在了沙发上。
大概,又是赌输了。
那赌徒怨天尤人地发酒疯,将一切的不顺意都施加在时梓秋身上。她想,也许她的自尊远远没有一张兑现不了的福利彩票来得值钱。
街上的路灯忽又闪烁两下。全然不似家里的关公神像常亮红灯。
“我帮你重新弄一下吧。”黎雅集指了指她的小臂,上面还绕着一圈松松的纱布。
时梓秋回过神,点头,“那麻烦你了。”
“你不用这么客气。”黎雅集动手,抿着嘴小心地撕掉边缘的胶布。
一圈一圈揭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割伤,伤口边缘泛着红,黎雅集眼睫不住抖动,压抑的情绪几欲再度坠落。
时梓秋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腕,像在安抚她,又像在给她勇气。
好奇怪啊。
黎雅集觉得她好奇怪。为什么明明受伤的人是你,受委屈的人是你,却要一次次安抚我的情绪。
她哽咽着,声音里的鼻音很重,“你好奇怪啊,时梓秋。”
时梓秋嘴角温和地勾起:“奇怪的话,要跑走吗?”
黎雅集拆包装的手一怔,有一瞬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长睫闪了闪。
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时梓秋的语气,“要跑走吗”
不敢相信这是时梓秋说出的话,她心里酸酸胀胀的感觉翻涌起来,搅得她小腹发紧。
她不回答,用力倒抽一口气,把快要流下来的鼻涕又吸了回去。
时梓秋笑着眼给她擦,黎雅集躲开了,小声嘟囔:“不要你擦。”
停了停,又补上,“脏。”
见她躲闪,时梓秋不着声色地退回手,“不嫌弃你。”
“我嫌弃我自己。”说完,黎雅集举起胳膊,就这么当着时梓秋的面,用手背随意一揩鼻子。
在看到时梓秋惊讶的神色后,她忽然破涕为笑。她想她这一晚一定也很奇怪,一会哭一会笑的。
全怪时梓秋。
掌心的碘伏干透了,黎雅集处理好她小臂的伤口,又拆开一包新的。
仔仔细细地打着圈缠绕,最后把时梓秋的手裹得像个小白馒头,才算放心。
“时梓秋,是……你爸爸干的吗?”黎雅集松开手后,吞吞吐吐得开口问。
这是一个沉甸甸的问题。
“不是。”时梓秋缓缓闭上双眼,只几秒,她再度睁开,呼出一口气,说:“是我的亲人。”
亲人?什么亲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你妈妈呢,她就不管吗?”黎雅集气急,她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容许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
时梓秋的回答来得晚了些,过了好一会儿,黎雅集才听见她轻轻 “嗯” 了一声。
“她不在。”这是她的回应。
不、不在?
黎雅集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很疑惑,但这一次时梓秋没有让她等很久,“我爸走了,我妈她……应该是改嫁了。”
……
一句话,像在耳边炸开的轰天雷,响得黎雅集耳朵嗡鸣,震得她感官几近碎裂。
她张唇,却失语般的吐不出一个字音。
她意识到,造成时梓秋满身伤痕的,是她那位所谓的 “亲人”,是她的某一个亲属。时梓秋没有双亲的庇护,被那个所谓的“亲人”肆意伤害。
时梓秋像打了霜的茄子,失神地低垂着脑袋,黎雅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像时梓秋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懂得保护自己。
“时梓秋,为什么不找警察?”
长长路灯下,是被压缩的影。她看见时梓秋的嘴唇缓慢的开合,她的声音像从空中飘下来。
白色的小虫依旧在撞击着唯一的光亮。
“报警了,我就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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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橙子》进行修文,更新恢复预计在3月月中,笔者很想写好关于小黎和小时的故事,但完美和完整总不是一回事情,暗暗掉了许多眼泪TAT。 大懒虫努力码字中。 新的一年祝大家万事胜意,心想事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