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个橙子》笼中漫游

25、橙子 极为淡漠又

　　回到家，时间已经过了凌晨。

　　玄关处泄出客厅的灯光，想来是张亭婷在等她。

　　“你一个人回来的吗？”张亭婷放下手机，趿着拖鞋踱步到她身前。

　　“嗯。”黎雅集情绪低落，眼尾泛红，看得出是刚哭过。

　　张亭婷面露不忍，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很难不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猜测，也搜刮不出什么像样的安慰话。

　　黎雅集打横手臂撑在白墙的折角处，失魂落魄地踩着后脚跟，将鞋子褪出去。

　　方才在小巷里，她拽着时梓秋，想带她回自己的家。可时梓秋拒绝了，用她最平常、却最让人无力的语气告知黎雅集：
　　如果今天晚上不回去，明天等待我的或许是更糟糕的对待。

　　“这样的家，你也要回去吗！”黎雅集这样质问她。

　　时梓秋点头，她没有别的选择。黎雅集可以收留她一时，但总归她要回到那个破旧肮脏的小屋里，面对那个醉醺醺的、阴晴不定的监护人——妈妈的亲弟弟，她的亲舅舅。

　　她仅有的光，仅能依托的是她的努力，而不是别人偶尔施舍的一次善意。或许她现在更有勇气了，有很好的人在她身边。

　　黎雅集的出现，对时梓秋而言是意外的，像是命运破天荒的一次垂怜。但，她对黎雅集的坦白不是意外，她相信黎雅集，是从心底里反馈出来的底气，不需要她再次的请求——“我请求你，不要说出去，好吗”的底气。

　　她是那只茫然撞击灯光的小虫，而黎雅集在这一夜为她点燃了自己的一簇光亮，时梓秋不忍再让自己的阴郁，去嗜咬那团光亮。

　　她深知，自己是个极为淡漠又善于伪装的人。

　　她对她舅舅的行为嗤之以鼻，从未想过劝解，她想她舅舅压根也不需要。她对她妈妈的行为置若罔闻，从未开口问过她妈妈会否带着她一起走，她想她一定不会，时梓秋也觉得她不会，因为期待会带来无穷尽的怨恨与失落。她对她爸爸的行为视若无睹，那些囿于深夜的劣质香水味刺着她的中枢神经，早就麻木了她的感官。

　　那些记不清面容的亲眷，她们苦笑着假意怜惜，背后的指摘与数落，她不是没有听到过。

　　她不在乎了。把情绪敛入凉薄荒芜的心脏，妥帖地伪装起来。于是，她是亲人眼里的累赘，她是外人看来很可怜的小孩，她是学校看上去不好接近的甲乙丙丁。

　　只是这一年，她遇到了黎雅集，这个带着风带着光的女孩，给了她春风化雨的点点温柔善意，也许都只是她的信手给予。可她的举动她的接近，每一次，都让时梓秋漠然的心再次消融、跳动。

　　***

　　吹风机呼呼鼓着风，浴室里氤氲水汽。

　　黎雅集长发半干，没耐心接着吹了，她信手关掉吹风机，挂到置物架上。

　　走出卫生间，张亭婷正盘着腿在床上等她。

　　是等待着一场对话的神情。

　　她了然，上去也盘腿坐下，舒软的床陷下去，“婷，今天突然叫你回去，你生气了吗？”

　　张亭婷否认：“这没什么好生气的。”

　　她双手交握，食指扶了扶虎口，说：“其实你没做错，你也知道我，我要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指不定嘴一顺溜就说出去了。我也不问你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肯定是不太好的事情。集子，你平常做事就比我圆滑多了，我没理由生你气。”

　　这番透彻的话，是张亭婷鲜少有的认真，这让本还在想着措辞的黎雅集暗自纳罕，“婷，我都没想到你想了这么多。”

　　张亭婷“害”一声，一副“这算什么事”的表情，“我都想了一路了。你都不知道，我那一路也心惊肉跳的，你一摔车，我就不知道事情不对了。”

　　黎雅集心下过意不去，忙解释：“我不是不信任你。”

　　张亭婷打住她，“停停停，这个我肯定没多想，我自己我还是很了解的，我也不想破坏咱俩之前的好友谊。以后，时梓秋就算是死板板的铁块，咱也一起玩。”

　　张亭婷是个仗义执言的性子，黎雅集明白她这个好友没有白交，心中百感交集，粲然一笑，“嗯，不怕时梓秋那儿有老师了吗？”

　　“我背对着你们玩，你们说你们的。”她总有办法。

　　黎雅集莞尔，郁结的心舒畅了些。

　　转而心中思忖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怎么才能知道同学的住址啊？”

　　张亭婷向后一倒，躺了下来，胳膊搭在眼睛上，陪着一起想。

　　没过几秒，她移开手臂，清亮的说：“班主任肯定知道啊。”

　　黎雅集眼眸一亮，“张亭婷，没想到你脑瓜这么灵光！”

　　张亭婷一脸“你小看我”的神情。

　　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两人都没了再聊的兴致。等头发干得差不多，黎雅集钻进被窝。她和张亭婷今天睡一张床，相识已久，又都是女生，现下谁都没有多想。

　　只是黎雅集万万没想到，张亭婷半夜，会磨牙。

　　起先她以为是家里进了老鼠，正想撑着身子拍醒身旁的张亭婷，结果却发现那磨人的“咯吱”声就是从张亭婷口里发出的。

　　黎雅集：“……”

　　清早，黎雅集早早起床，跑到书柜里翻出上学期的课本。

　　那是高一刚开学的时候，班主任在黑板上留下的电话。黎雅集顺手抄在了某本教科书上。

　　这会儿她一本一本翻找着，在思政书的空白页找到了那一串数字。

　　张亭婷还在卧室酣睡，她走到书房，又确认了一眼时间。

　　八点，老师应该已经起床了吧。

　　她有些胆怯。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班主任打电话。她默默打着腹稿，手指早已将那串数字输进了拨号框。

　　踌躇良久，她终于鼓起勇气，按下了拨通键。

　　铃声响了没一会，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是任非漫的声音。

　　听上去应该是起床了，没有迷迷糊糊的嗓音。

　　黎雅集赶忙应声：“任老师，我是黎雅集。”

　　“黎雅集？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任老师，我想知道时梓秋的家庭地址，我没有她联系方式，想找她请教问题。”理由合乎情理，几乎是从她口中顺着流淌出来的，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撒谎也是信手拈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黎雅集的心悬了起来。
　　“任老师，是不方便吗？”黎雅集小声询问。

　　任非漫这边捉摸不定，似在斟酌：“嗯，这个是时梓秋个人隐私，我这边不能告诉你。”

　　黎雅集难掩心中失落，低低“哦”了一声，想说那打扰老师了之后挂断的。

　　却听见任非漫的声音再度传来，声音似乎离远了一些，“不过……你可以去东塘里弄的公园附近碰碰运气。”

　　峰回路转。黎雅集一听，霎时阴转晴，“好！谢谢老师！”

　　“别谢我，和时梓秋学习交流一下，好好学习才是真的。”任非漫的语气恢复一贯的告诫。

　　黎雅集脸发烫，再次诚恳地道了谢。

　　挂断电话，她边走边打开手机导航。她双指放大缩小，发现那个公园距离上次遇见时梓秋的地方并不远。

　　她低头研究着路线，没留神走到一扇门前。

　　猝不及防地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惊得她差点叫出声，她定了定神，“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张亭婷打了个哈欠，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我妈一早就给我打电话，问这问那的，睡不着了，看你也不在，索性不睡了。”她努努下巴，狡黠道，“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黎雅集抱胸，看她一脸惺忪、睡得安适的样子，不答反问：“你知道你自己磨牙吗？”

　　“知道啊，”张亭婷毫不意外，“我室友都知道。”

　　黎雅集瞪眼，“你不早说，早知道给你铺客房了。”

　　张亭婷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我故意的，谁叫你昨天让我自己跑的，算小惩大诫啊。”

　　这人，明明昨晚说话像个小大人，早上起来就没正经了。

　　黎雅集心里惦记着正事，也不同她左右脑互搏了， “快去洗漱，咱们吃早饭去？”

　　张亭婷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不了，放假没胃口，我得回家了，我妈催着要用车。”

　　黎雅集也不勉强。假期里，她自己的早餐也常常是有顿没顿的，“行，那我等会送你下去。”

　　看张亭婷洗漱去，她没闲着，她先下楼到厨房转了转，接着回到自己书房。

　　书房里摆着一个硕大的金猪存钱罐，逢年过节的红包她都塞在里面。平常蒋虹给她的已经够用了，她就不怎么动用里面的钱。

　　捧起来沉甸甸的，是蒋虹和黎青松那边的亲朋好友关系繁多，她过节的红包保底是五位数。

　　她把金猪倒过来摇了摇，侧放到桌上，撕开一包牙线，开始从投币口小心地往外勾纸币。

　　从里面勾出了五张红的，她想，这样应该就够用了。

　　回过头，见张亭婷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倚在了门口，吓得她又是一颤，“张亭婷，你今天是不是女鬼附身了？”

　　张亭婷似笑非笑，“看你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儿。”

　　黎雅集抚着胸口顺气，刚才那一下着实吓得不轻。

　　张亭婷还幸灾乐祸的看戏，黎雅集没好气地走过去，佯装要拍她，张亭婷也不躲闪。

　　她看黎雅集手里攥着纸钞，“要出门吗？”

　　“嗯。等会送你出去，我也出去一趟。”黎雅集绕过她，走出书房。

　　张亭婷没再多问。

　　粉红色的小电驴雷厉风行得来，又风驰电掣得走了。

　　黎雅集望着远去的张亭婷，生出一种空虚感，这种空虚里还搅着些许愧疚。好不容易约好假期一起玩，结果两人都没怎么安排好，只在家里待了一下午，晚上还碰到了突发事件。

　　现在扪心自问，自己都没有多顾及到张亭婷。

　　她另外给张亭婷塞了很多零食，满满一袋，让她带走。
　　——权当作是她的补偿。

　　在小区门口站了会儿，她拿出手机，先给张亭婷发了条消息，让她到家报个平安，下次再约着一块玩。

　　退出聊天界面，她点开打车软件。

　　到达需要31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