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烂橙子 【未应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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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意识在被迫等待黎明。
辗转反侧间，辗转反侧。无数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纷乱闪现，嘈杂的声响在耳边萦绕不散。
这种浅层的、破碎的睡眠，终究没能让她再次见到时梓秋。
她的大脑与身体似乎处于一种“割裂”状态，思维飘忽不定，焦虑和压力让她保持着高度警觉，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这一夜频繁而短暂地捕捉着梦样画面。
亮光从遮光帘的边缘缝隙漏出来，她胸口沉闷，在意识到自己再一次错过一夜后，一种窒息感油然而生。
她猛然掀开被子坐起身，胸口上下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急促的呼吸让脸颊泛起麻木的刺痛。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和昨天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跌跌撞撞走到窗边，用力拉开窗帘。
晨雾弥漫在城市上空，清冷的空气中，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偶有车辆驶过，留下一串模糊的光影。
她盯着那些流动的光景，心里却似狂风卷席。她像个被时间追赶的逃亡者，浪费的一分一秒都在被回收，无法追回。
混沌的思绪勉强聚拢，一个念头尖锐地冒出来：
还剩多少天了……
她甩开攥着的窗帘，转身扑到床头拿起手机。
亮屏的瞬间，强光刺得她不适地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手机才自动调整到柔和的亮度。
手机在掌心微微颤抖，放大了她指尖的战栗。
黎雅集清楚地看到了跳转的日期，再一次确认，自己丢失了这一天的梦。
也再一次，让时梓秋在空白中等待了她一夜。
手机通过面容识别自动解锁，她划开屏幕，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是满满一屏幕的未接电话。
【未应答】
往上滑，最后一个发送过来消息是：
【我到公司了。好好吃饭，我会时刻监视你的。】
是时梓秋倒下的那一天早晨发送给她的。她想她总是一副让时梓秋操心的样子，连吃饭这样的小事也需要时梓秋提醒。
可，她偏偏喜欢时梓秋的操心，从爱人的操心里找到爱的痕迹。
眼泪比颤抖的指尖更快触达屏幕，意外地掉到那个【未应答】上。
一个语音通话再度发起。
黎雅集骤然慌了神，急急忙忙的点击挂断，却怎么都没有反应。
那声音像是索命的亡魂曲，不受控制地在耳边回想。
嘀哩哩——
嘀哩哩——
她咬着牙，近乎疯狂的点击屏幕上的红色按钮。
终于，声音猝然中断，黎雅集跌坐在地，仿佛被瞬间抽干了全身力气。
手机从手中滑落，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捂面抽泣，心中的痛与恨压抑不住，渐渐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再一次的想要质问。
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时梓秋就这么离开她了……
那么、那么突然，连给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时梓秋，你为什么啊，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嘶哑的声音在白昼与黑夜交接的空间里回响。
湿漉漉的。
带着无尽绵延的绝望。
直到露水从绿叶上滑落，太阳从东边冉冉，城市与烟火同时苏醒。
咖啡店挂牌营业。
清脆的迎客铃“呤呤”响了一阵，店里迎来它的新客人。
黎雅集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脸上已然看不出多少疲态，出门前她勉强抹了点遮瑕，换上了一身低饱和度的浅咖色加白色穿搭，戴了她平常工作时的无度数防蓝光眼镜，简单的白色边框。
除此之外她没有再穿戴任何的配饰。整个人显得素净又疏离。
落座不多时，店员上来询问她点单。
店员戴着一顶深棕色贝雷帽，整身的穿搭和店内的木质装潢很相宜。
她微微欠身询问，“女士，需要点单吗？”
“稍等，约了朋友。”清晨她哭了许久，嗓子暗哑，此刻声音压得很低，后半句几乎是用气音说出的。
“好的，那您慢坐。”闻此，店员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店员走后，黎雅集正坐在低矮的软座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投向玻璃窗外。
对面是商务办公楼，路上行人匆匆往左，行驶的车辆缓缓向右。她是夹在中间静止的旁观者，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空洞地发起呆。
电机轰然启动，咖啡机绞磨豆子的声音传入耳中，咖啡豆在磨豆器中蹦溅碰撞，黎雅集听到豆子被碎裂那一刻的卡顿声。
随后，豆粉释放出的焦苦气味漫入店内的空气中。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黎雅集示意店员，点了两杯热美式。刚点完，进门的迎客铃再次响起。
赵朗推门进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看到黎雅集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黎雅集对面落座，脸上自始至终带着恰好的商业笑容，“黎工，早。没想到你比我早到了。”
黎雅集微微正身，“没到多久。”
赵朗注意到桌上只有一张菜单，正欲抬手喊来店员。
黎雅集：“赵总，不用了，已经点好了。”
“两杯美式。”
赵朗闻言，收回举起的三指，坦然一笑。
抬眼间扫了一眼黎雅集，笑说：“你看起来状态不错，比我预想的好不少。”
黎雅集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她明白这是赵朗迂回的试探，没有接话，静静等待他的下一句。
赵朗打量着她，说：“那天你突然就离开岗位，又联系不上，我很意外。但我知道你，你不是那种任性的人。”
黎雅集想说抱歉，可话卡在喉咙里，难以说出口。
那时的她几乎是一个半身落到悬崖边的人，脑袋里除了错愕慌乱便再无其他。
直到店员端着两杯热美式走过来，她才借着道谢的契机调整好情绪，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 “谢谢”。
赵朗端起咖啡杯低头啜了一口，咖啡有些烫嘴。他皱眉，缓缓放下杯子，“你在这里工作，也有三年了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黎雅集回避视线，盯着桌上冒热气的咖啡液体，低声应答：“嗯，谢谢赵总。”
“合作这么久，我们也算是朋友，不需要这么客气。”
黎雅集感觉到赵朗的视线还在若有若无的扫在她身上。
他在寻求黎雅集的一个态度。
黎雅集坦言，“赵总，我想，我仍然需要一段时间调整。”
赵朗脸上笑意微收，语气依旧淡然，“这个没问题，我们也不是一家没有人情味的公司。公司依然会保留你的职位。”
他目光不再游离，直直锁定在黎雅集身上，“实习那会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人，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你一路走到现在，从实习生到公司的主力，你也深有感受的吧。”
黎雅集闭眼，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没有波澜，她清楚，这些都是铺垫。
“这次找你出来，确实是还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昨天在电话里也和你说了。”赵朗话锋一转，语气慎重起来，“我们刚中标了一个文旅小镇的项目，甲方那边呢，要求做新中式风格，融合现代建筑美学，还要有地域文化特色。所里的几个伙伴你都知道，要么擅长纯商业地产，要么偏向极简风，思来想去，也就你最合适。”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项目简介，推到黎雅集面前，“你看看，这个项目占地三百亩，投资十几个亿，建成后会是市里的标杆项目。对设计师来说，这种项目可遇不可求。”
“做完之后，不管是对公司，还是你个人，都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黎雅集瞥了一眼简介上的效果图，楼阁与现代建筑交织，确实是她擅长的风格。可现在，她没什么心思去琢磨设计。
她推拒道；“赵总，我现在的状态，可能没办法胜任这么重要的项目。”
“我知道，我不是催你马上投入工作。”赵朗立刻接话，“项目刚启动，前期还有很多准备工作，我给你留……半个月的缓冲期。这半个月里，你可以先看看资料，慢慢找感觉，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语气诚恳：“黎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人总要往前看。”
“我想……你爱人也是希望你可以早日走出来的，对吧？”
听赵朗提及到时梓秋，黎雅集心中一阵钝痛，她不禁别过头去。
赵朗见状，后知后觉这话太过冒昧，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这个项目的设计总监位置，我本来是打算外聘的，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更合适。只要你能把这个项目做好，年底的分红会翻倍。”
赵朗抛出诱人条件。
“而且，” 他补充道，“你也知道，现在建筑设计行业竞争有多激烈，能遇到这种优质项目，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我一直很看好你，觉得你将来能成为顶尖的设计师。”
黎雅集放在腿上的手指蜷紧，心里五感杂陈。
她清楚地知道，赵朗说的没错。
这是她过去梦寐以求的“圣家堂”。
赵朗的话，句句都戳在现实的痛点上 —— 理想、事业、前途、回报，这些都是曾经支撑她努力的东西。只是现在，没有了时梓秋，这些东西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可黎雅集同样明白，时梓秋一定会希望她这么做。她的前路坦荡，只需要她往前走。
“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稍作思考后说。
纵使那些话意恳切务实，可她如今仅剩的那点精力，连时梓秋的后事都没有处理好。
遗体还留在警局，她还没收到任何消息。
昨日那场失眠，也让她心力交瘁。
“没问题，我这边给你时间，三天。” 赵朗爽快地答应，“不急，你慢慢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如果你回来工作，事务所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如果你想再休息一段时间，我也给你保留职位，薪资照发半个月。”
赵朗做得仁至义尽，换做其他老板，未必会给她这么多包容和机会。
赵朗稍作停顿，语气恢复如常，“同事们都很想你，上次你突然请假，大家都很担心。张姐还问我，要不要组织大家去看看你，我怕打扰你，就没同意。等你状态好了，咱们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
同事们……也都知道了？
黎雅集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没说话。
“对了，” 赵朗没有注意到黎雅集的神态，提议说，“我前几天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遇到了一位做建筑心理学的专家，她说环境对人的情绪影响很大。如果你觉得待在家里闷得慌，可以多去看看优秀的建筑作品，或者去郊外走走，换个环境，也许能让心情好受一些。”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黎雅集：“这是她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聊聊，联系她。”
黎雅集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电话，点头致谢，“好，谢谢赵总。”
“跟我客气什么。” 赵朗笑了笑，他看了眼门外，“时间不早了，我这边先去公司，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黎雅集点头应允，看着赵朗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她身边时，赵朗忽然停下脚步，叫了一声：“黎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放弃自己。你这么有才华，还有很多人等着看你的作品。” 赵朗留下这样一句话。
迎客铃再次响起。
咖啡燃尽最后一丝热气，表面的油脂化开，只剩下纯粹的、浓稠的黑，入口后是比先前更甚的苦涩。
看上去是比夜还要浓稠的黑。
入夜，依旧无梦。
她在无梦无眠的黑夜里，想起了她们相遇第一年的五一。
不那么愉快的，五一。
【Day left：3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