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烂橙子 遗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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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你好，现在是本地时间2026年4月21日，7：30，天气晴转多云，今日最低温度14°……」
指尖轻点屏幕，声音悄然中断，早晨重新回归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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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梓秋——你到底、为什么要设置这么吵的闹钟啊？！”
超长播报的当前时间、天气预报和新闻曾让黎雅集忍无可忍。在被窝里不满地甩手关掉闹钟，怨气冲天，闷声对着门外的时梓秋大声抱怨。
“不这样，怎么叫得起你。”时梓秋会半跪在床边，吻她的额头，企图点化面前这只闹起床气的懒虫美人。
懒虫迷迷糊糊的，闭着眼环住时梓秋的脖颈，再被轻轻带起。
“再不起来，迟到了。”时梓秋在耳边轻声提醒道。
“不想上班了——时梓秋，养我吧。”没睡饱的懒虫半阖着眼，却把话说得抑扬顿挫。
时梓秋：“可以。”
黎雅集眉梢顿时上扬，那句“真的吗”还没来得及出口，时梓秋紧接着说道：
“用晒衣服来换。”
“……”
兴奋表情加载失败，一脑袋撞进时梓秋颈窝里，“你真可恶。”
黎雅集知道自己躲不过上班，时梓秋也知道黎雅集知道自己躲不过上班，特意拿了她最不喜欢的晒衣服来噎她。
轻巧的玩笑话，十分寻常的早晨。
持续了整整四年，如今她不再赖床，连睡眠都成了问题。
时梓秋也不再出现了。
留下一个冗长的闹钟兀自消失不见……
*
日照梢头，连绵的阴雨换来春日暖阳的好天气。
窗棂悄然漏入光亮，却不足以照亮整个卧室，昏暗仍占据着大片空间。将明将暗的卧室中，黎雅集仍依靠在床头，从梦里转醒后一动未动。
她细数梦中的一切，二人的对话、举动清晰得映在脑海中，全然不像是一场梦。
“中阴期……”女人低声呢喃，仿若和梦里的声音重叠。
她将信将疑，不知是否该去相信这虚无缥缈的言辞。人死后……真的会存在这样的事情吗？
这可能吗？
她该相信吗？她……能相信吗？
梦境如戏谑的命运般无从考证。如若是真的，那简直就像是神明犯错后给未亡人落下的怜悯。
黎雅集抬手覆上胸口，转醒后的空洞感消失了，转而是一种迷茫却又轻盈的矛盾感，两者并不互斥。
床单睡出深深浅浅的褶皱，仿似有熟悉的透明虚影在眼前，声音很像时梓秋。
“黎雅集，床单得抚平，皱了的话睡不舒服。”
眨眼间，那身影又消失了。
在失神怔然中，黎雅集不禁呵笑，略带自嘲地自语道：“真是……有点神志不清了。”
想来是神志不清了，自两周前就是，只是凭着一副躯壳求生的意志活着罢。
之后黎雅集像是半梦半醒着游离，起床、洗漱、穿衣，随意点了家外卖的早点套餐。
送来的豆浆是甜的，她一口没动。
吃完早餐，她又开始放空自己，什么事情都不想做。
陷进阳台的懒人椅上，她闭着眼睛感受阳光。
四月的阳光温热，透过薄薄的眼皮在她脑内呈现一片橙黄色的映像，睫毛轻轻翕动。
话语悄然闪入脑海
——「听你爸爸的话，也去看看阿姨。」
是时梓秋在天亮前说的。她说得着急，在消散前急急忙忙交代。
黎雅集是听清了的，可她不确定这真是时梓秋所想，还是自己掩埋在潜意识中的意向，亦或者……两者皆是。
她与家人的关系已不似从前亲近。自那件事后，黎雅集回家的次数骤减。
一家人虽表面一团和气，但心中各有芥蒂，按在心头不予言表。明明心知肚明，却默契地都未主动提及，毕竟……意见并不一致，双方都不愿让步，也不愿戳破这一团表面和气。
蒋虹还是会时不时来电，黎雅集半真半假地以工作忙作推脱。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样。
再者，时梓秋去世后，黎雅集的状态每况愈下，幽闭自我躲着人群，懒得开口说话，更别说去面对蒋虹和黎青松。
雅集明白，无论时梓秋在与不在，梦里的一言一词正是时梓秋往日时常担忧、最放不下的。
因为她总觉得那是她的过错。
她生前不止一次谈及黎雅集不愿回家的事因，劝解黎雅集，却从未如愿，黎雅集打定主意与家中死磕。
如今，当相同的话再次从时梓秋的口中听到，她心中不免动摇。再加上……那日在医院见到了黎青松。
那黑色背景下的根根白发分外扎眼。
思绪倦怠地博弈着，直到中午临近，她挣扎着从沙发上起来，骨骼在起来的瞬间噼里啪啦响。
黎雅集稍加整理了自己的仪容，特意遮盖了昨夜哭肿的眼周，便拿起玄关的车钥匙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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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到车库。
阳黄色的车身，无论在车库还是道路上，都十分惹眼。是时梓秋在两年前购置的路特斯。
接替黎青松闲置下来的代步车。
黎雅集记得定车那天，时梓秋一眼就看中了张扬的索拉黄。她没什么意见，阳黄色确实好看，只是觉得这颜色放在时梓秋身上，有点反差。
于是她问。
时梓秋一板一眼地朝她解释：“毕竟是标志色嘛，而且……黄色的话惹眼些。我之前看过一篇报告，是关于汽车颜色对事故率的影响。黄色的反光率高，不会和环境融为一体，更容易被及时发现。”
是看中了“张扬”背后的安全性。黎雅集头一回理解到，此“张扬”非彼“张扬”。
反差似乎也不那么反差了，还是那个严谨又死板的理工时梓秋。
一晃两年过去，再过不久，这辆车将会归到黎雅集名下。
作为遗产。
时梓秋离世后不久，黎雅集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声称自己是律师，事关于时梓秋的遗嘱。
声音很年轻，语气沉稳克制。
“您好，黎女士。抱歉打扰您，也请节哀。我姓林，是时梓秋女士的委托律师。”
黎雅集愣怔，手机贴在耳边。
林珀韫适当停顿，继而交代道：“是这样的，时女士生前设立了遗嘱，我这边是提前来传达给您的。”
遗嘱？
她从未知晓，时梓秋也从没提过。
对方秉着良好的职业操守以及对死者亲友的尊重，没有催促，静静等候着黎雅集的回应。
“……什么遗嘱？”雅集声音沉下来，从浑噩中找到一丝理智，反问道：“你是什么机构？”
“我是锐思律师事务所的林珀韫。”林珀韫的语气很耐心，没有因为这句近乎质问的怀疑而不悦，“您别误会，这不是诈骗电话。
林珀韫向黎雅集解释。
黎雅集这才得知，遗嘱是时梓秋公司给予的软福利——分公司沿袭国外母公司的福利制度，为员工提供预防性的财产规划。
是以公司集体为单位委托保存的一份遗嘱。
黎雅集握着手机，一字一句地沉默听完。
那天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站在客厅的中央，影子投下，和阳光混在一起，盖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像一出舞台剧打下悲情的高光。
莫名冒出来的委托律师和遗嘱令她头脑一瞬发晕。
“她的遗嘱……写了什么？”
“具体的执行内容，需要等死亡证明开出，程序启动后才能告知您。根据委托人设立的遗嘱内容，我们会作为执行人，协助您办理后续事宜。届时，您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将继承时梓秋女士的全部财产。”
全部财产。包括那辆车。
黎雅集没说话，她只觉好笑。
阳光在她脚边缓缓移动了一寸，“……我知道了。”
她说。
滴。
*
车内，黎雅集正要翻出导航里的旧地址，却不慎指尖一滑，点到了音乐播放按钮。
音乐没有从头开始播放，而是在断掉的地方接了下去。
「答应你会复习幸福程序」
仅仅唱了一句就被慌忙中断了，黎雅集几度失去准心，不禁加重了力度。
这完全不适合……不适合现在的她听。
音乐及时停止，歌词不再滚动。她没有收回手，木然悬停在屏幕前，像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换气声蓦地呜呜响起，黎雅集艰涩地滚咽喉咙，回过神时不免对目的地多了一丝抵触。
连一句似有似无的搭边歌词都无法聆听的她，真的会有勇气去面对父母吗？
如果他们提起时梓秋，那她又该如何……
车子驶进小区是一个半小时后的事情——算上了她在车内犹豫不定的半小时。
一路路况也算好，只是中途在岔道错了路，上了高架，导致导航的预估时长一下延长了二十分钟。
在车库停车时，黎雅集看见蒋虹的车也在。
她眉头微蹙，却不再踌躇，直当得转身上楼。
家里新换了电子锁，黎雅集知道密码是她的生日，但她没有输入，敲了敲门。
咚。咚。
不多时，脚步隔着一扇门传来，听上去急匆匆的。蒋虹一向雷厉风行，连应门都带着独属于她的那股劲。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告诉你多少次了，手机碰碰不就开——”
声音戛然而止。
女人手里拿着一柄擀面杖，在抬眼看到黎雅集时险些脱手，“囡……怎、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蒋虹眼底闪过的情绪万紫千红，万花筒似的转了一圈，不知所措地把擀面杖往柜子上一放，顾不上抖落的面粉，全没了往日的持稳。
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身让出道，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今天妈妈刚好休息，这段日子老想着做夏至饼吃，你也吃两块。”
黎雅集上前。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子里取出一包抽绳袋，里面是一双淡粉色的拖鞋。
蒋虹把它们规规矩矩摆在黎雅集面前。
她张罗着，略有嗔怪，“你也不早说，等会我让你爸下班带点菜回来。”
黎雅集对母亲的热情似是不太适应，低着头换鞋，母亲还在余光里晃。她下意识说：“不用了妈，不用那么麻烦。”
蒋虹自动忽略这句话，腰还没直起来，“中午饭吃了没有？”
“吃过了。”
黎雅集随口扯了个谎。她知道如果她说没吃，蒋虹肯定要进厨房开火。她不想要，也不需要。
蒋虹没再追问，站在原地，深深看了女儿两眼。
女儿真的一下子消瘦了，憔悴得厉害。
蒋虹头不可察地垂下，眼睛酸涩地眨了眨。
她忽然想要女儿可以快些尝到夏至饼，想去拿擀面杖，却一时想不起随手放在了哪里。
她像个迷失方向的候鸟，在房间里团团转。
“在这里。”
黎雅集换好鞋站直，指了指柜子。
蒋虹快步上前取过来，牵出一个尴尬的笑，“哦哦，你看我这记性。随手一放就忘记掉啦。”
黎雅集敛眸，双唇抿紧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那你上沙发坐会，妈妈等会就烙上。"
"好。"
还有半句“辛苦妈妈”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过往她总会撒着娇理所当然地接受妈妈的爱，觉得天底下的妈妈都没有蒋虹好，会宠着她、惯着她、娇养她。
现在黎雅集却像个到来的客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两手搁置在自己的腿上。
电视机上方有张奖状，裱在格外显眼的位置。
她记得那张奖状，是她高三那年获得的，高中唯一一张。
「积极分子」
高三的期末，她把奖状带回家的时候，蒋虹和黎青松高兴坏了，带她去了一家高档的西餐厅搓了一顿。
蒋虹喝了点红酒，在餐桌上放出豪言，欲激励黎雅集，“囡囡呀，再努努力，要是考上了本地的大学，爸爸妈妈给你买一套房子！”
那一天她们都很开心。
只是黎雅集高兴得不是那套允诺下的房子。
她不在乎房子，她在最后一年那么努力，多半是因为时梓秋，因为时梓秋在她的前程里等她。
远大前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烂橙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