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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半夜里下起 ...

  •   半夜里下起雨,淅淅沥沥一直到天明。
      贞未良鸣似乎睡得很沉,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
      樊华起来的时候看了看他那张巴掌大的脸,很是脆弱,面目有些模糊,就像在纸上画出来又画的不甚明朗一般。
      他的睡相不太好,整个人歪歪扭扭的,一点不像个富贵人家体面的少爷。
      樊华费了半天力气想把纱帐打开,不知贞未良鸣用了什么法子,那帐子水一样,不管从哪个方向触碰都会荡开一条条纹路,可就是无法打开。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樊华吓了一跳,回头看贞未良鸣,却没有醒来的意思。他挣脱对方,在远远的床角里独自坐着。

      直到天大亮,贞未良鸣倏地起身,伸伸懒腰,看见樊华侧身坐在最里面,忍不住就笑了:“先生?”
      “我要起来了,麻烦你把纱帐打开。”
      “啊,差点忘了。”他随便捞起几层纱帐,晨光就这样泻进来。
      樊华坐的太久,腿都麻了,坐在一半的晨光里很久没有动。
      贞未良鸣凑过去,用手指勾了下他松松的衣领:“怎么,还在为昨晚的事害怕?”
      樊华忽然侧目,目光有些绝决:“既然贞未家不肯放我走,那么我还是你的先生,请你以后不要再对我做这些轻浮的事,或者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不然我一定用我的方法教会你该怎么尊重自己的先生。”
      “是吗。”贞未良鸣悻悻退开:“先生这么不情愿,我叫人送你离开就是了,昨天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樊华不敢信地看着他。
      贞未良鸣跳下床,也不去管凌乱的衣衫,径自推开门:“自己东西收拾好,中午我叫人送你出去。”说完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这样就算……被放走了?
      樊华真不知道该不该为此高兴。

      “良鸣。”贞未将鸣靠在窗边,高大的身形,冷峻的五官,跟靠在八仙桌边捧着手炉病恹恹的贞未良鸣形成鲜明的对比。“你真的要放那个人走?”
      贞未良鸣懒洋洋地,似乎困顿得快要睁不开眼:“我总不至于去做强人所难的事。”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跟之前那些不同?”
      “就算相同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为了养活这副脆弱的躯壳,大不了可以不要。”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父亲说过……”
      贞未良鸣忽然起身:“将鸣,你被父亲的念头束得太过厉害,其实我本来就是那个样子,你看现在的我,好像禁不起一阵风,但是这里面的我,”他走到将鸣面前,只是用细长的手指包住将鸣的拳头,将鸣连他的动作都被看清,就被抛起,随即重重落在地上。良鸣恶作剧一般地笑着扶起将鸣:“里面的我多么强大,何必被一副躯壳束缚,又何必被这无聊的人的世界束缚?”
      将鸣揉着发痛的肩膀:“如果那样,你会迷失本性。你越用力,只不过越加速这具躯体的死亡。失去了人的身体和心性,你和那些妖怪还有什么区别?”
      良鸣无所谓地撇撇嘴。
      “……好吧,就照你说的,放那个人离开,我亲自送他。”
      “那再好不过了。”

      太常寺卿贞未长的书房很大,家具陈设却略显陈旧,不过那些被磨得发亮的黑檀木桌椅、书柜、百宝架仔细看还是颇有些古韵,于这整片整片的暗沉中,一只百草宫灯则显得清新秀丽。
      贞未长个子不高,穿着暗紫色官服坐在高高的书案前,他的面目有些憔悴,似乎操劳过度,气度却十分谦卑。
      将鸣低头立在他旁边:“……我也不知道良鸣是怎么想的,自己说要这个人,现在又莫名其妙让他走。”
      “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将鸣知道贞未长故意这么问,其实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还是答道:“昨晚一只青兽侵入影苑,但是已经被良鸣杀死了。”
      贞未长很久没有说话。
      将鸣继续说道:“照理说像青兽这么低等的妖怪,平时根本不敢也不可能侵入良鸣的影苑,这件事是有点古怪。我想一定跟那个人有关,他才来了一天就出了这样的麻烦,父亲,你看是不是……”
      贞未长摆摆手。
      这时忽然有人在门外通禀:“大人,樊华先生来向您辞行了。”
      贞未长叹了口气,对将鸣道:“你先下去吧。”
      “是。”将鸣虽有不甘还是从命。
      “请樊华先生进来。”
      家臣推开房门,樊华已换回自己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儒杉,袖子挽起,露出雪白的一截内里,身姿挺拔,很有些书生意气。
      “寺卿大人。”樊华颔首示礼。
      贞未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樊华走进去,书房的门又关上了。
      即便是白天门窗紧闭也是有些暗的,不知是不是因此而令气氛有些凝重。
      贞未长先开口道:“听说樊华先生要辞别,我府上恐有招待不周之处,让先生受委屈了。”他的声音温软如水,且有些哀然,很容易叫人动容。
      樊华怎么没办法把贞未长和那些仗势欺人残害无辜的官吏联想到一起,心里竟有些纠结了:“大人,承蒙您不嫌,学生本该尽心竭力,但……”
      “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错。”贞未长有些难过地笑了笑:“如果先生执意要离开,那么昨晚的事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忘掉,这对贞未家好,对你自己也是最好的。”
      “我会尽力的。”
      “不是尽力,是必须。”
      “大人……”樊华也不知怎么了,在贞未长面前很容易就变得谦卑起来,他恨不能跪下来叩拜,听这位大人训示。
      “但是,作为父亲,我还是想说一说我的不情之请,并不期望先生你答应,如果你肯听一听,我就万分感激了。”
      “您请说吧。”
      “我希望你留下,因为我的儿子快要死了。”
      “你是说……大公子?”
      “对,如果你肯,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到他,但你是他自己选定的人。”
      “可我跟大公子似乎……也不是很合得来,况且我不是医生,恐怕对他的病也没有什么帮助。”
      “那个孩子,有时候有些胡闹。但他,如果被老师善加教导,应该不坏。先生你不用着急答复我,今日我叫人先送你回拾和会馆,你想好了告诉我,好吗?到时候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不会再勉强。”
      贞未长已经这么说,樊华也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点头答应。

      樊华走后,贞未长从一个木盒子里取出一方黛青色的砚台,朴拙的样式,一角上雕了朵不知名的花,呈盛开之态。
      贞未长将一块塔形的香料点燃,放在砚台一角盛开的花蕊中,那香气缭绕,贞未长闭着眼,不由感叹:“真是很像啊……”
      那香料却忽然灭掉了。
      贞未长在书案上伏了很久,喃喃说道:“就是不能长久,梓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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