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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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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入夜,樊华既没被太常寺卿召见,也没有再见到那个让他头痛不已的贞未家大公子,只有两个仆从来过,送了晚饭和太常寺卿吩咐要教习的功课。
终究是几百年的名门望族,从一切用度到仆从们行事的姿态,处处透出家风严谨的做派。
白天那场龃龉不知是否已传出这院墙,樊华看这光景,料想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这份差事大概也做不了多久吧?但总归受拾和馆长所托,即便在这里一日他还是要尽心竭力教导这位大公子一日。
晚上温了许久的书,二更鼓响,忽然就觉得有些冷。樊华披了件衣服还要继续,渐渐竟冷得坐不住。
说来才不过初秋,仍接了些夏末之气,本不该如此才对,樊华便将油灯放在床头,钻入帐中,又看了一卷,不觉睡了过去。
门窗紧闭,一阵风不知从哪里吹过来,一重重的纱帐竟落下了,樊华握着书卷的手露在外面,灯影在书卷上跳啊跳,把樊华那只文弱书生干巴巴的手映得白里泛灰。
忽然书卷上冒出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地越变越大,片刻功夫,竟漫入帐内。
樊华睡梦中觉得被一双铁钳般的双手——不,是什么猛兽的爪子按住肩膀,疼痛并着令人窒息的压迫,他用力想要挣脱,却连动一下都难。
就在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眉心一阵刺痛,他猛地睁开眼,终于从那梦魇般的境遇里解脱,一身冷汗湿透了中衣。
樊华大口喘着气,听到若有若无的一声笑,犹如针芒,他慌忙坐起来,接着依稀的光,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坐在床尾。
“是谁?”
“先生,做噩梦了吗?”贞未良鸣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从这房间深不可测的某个位置传来。
“你……你深更半夜,跑到……跑到我房中……”樊华又气又惊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贞未良鸣蓦然凑到樊华面前嗅个不停:“好臭。”
樊华下意识地抬起衣袖闻了闻,忽然发现这个时候根本不该跟贞未良鸣一起关注这个问题,便拂袖怒道:“你……你给我出去!”
“现在吗?”一边说一边侧头对着帐外:“恐怕是不行。”
樊华伸手想要推开他,却被贞未良鸣的手掌包住了,本来病弱的少年,掌心竟这么地火热而有力,那温度传入樊华的身体,方才那噩梦以及噩梦带来的不适就像被消弭了一样。
“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干什么?”贞未良鸣懒洋洋说道。
纱帐忽然猛烈地震动起来,青烟又从帐底升起,一片乌麻麻的影子印在帐上,越大越显得狰狞。
贞未良鸣松开樊华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胸口:“要是我现在走了,明早恐怕就只能替先生来收尸了。”说罢中指弹出一团光,对纱帐开合处一指:“封!”那帐子就像被粘死了一样,将樊华跟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离。
樊华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察觉出危险。
少年纤弱的身影和那青烟化成的巨大的怪物的影子呈对峙之势。
樊华总归替贞未良鸣担忧不已,可即便隔着重重纱幕,他仍能感觉贞未良鸣在笑,樊华简直要为他此刻的轻敌而生气。自己总归是先生,怎么能把一个生着病的学生独自丢在外面?况且那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鬼魅看来不是一般人可以对付。
这样想着,樊华便要拨开纱帐,却听见倏地一声响,那两道身影飞起来,樊华被一股强劲的气流震开,只能紧紧贴着床帏。
他听到衣袂翻飞的声音,像刀剑一般的气势,和空谷中才会有的狂风般的嘶鸣,顿时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樊华不知道过了多久——其实只不过须臾功夫,一团青黑色的瘴气血一般“溅”在帐上,那青烟化成的怪物长长地“哀鸣”一声,终于化为乌有。
贞未良鸣的手指拈着光晕将纱帐从中分开,映出惊魂不定的樊华。
“先生,没事吧?”
樊华摇摇晃晃撑起身,耳畔还在嗡嗡作响,心里却想这话该我来问你吧?
贞未良鸣按住他的肩膀:“不要出来了,外面很臭。”说完竟钻入帐中,手一划,纱帐又封死了:“明日叫人来打扫。”
樊华推开他,却甚是无力,动作软绵绵的,像在跟贞未良鸣推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刚才那个……那个东西?”
贞未良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指腹在他眉心蹭了下,而后又放入口中吮吸。
樊华抓住他的手腕。
贞未良鸣将指腹上的东西涂在樊华嘴唇上:“这是先生的血,味道如何?”
樊华骤然响起方才眉心的阵痛,原来如此。
“方才情急之下,冒犯了先生。”
“这是说……你救了我的意思?”
“也不算救你。本来以为让你住在我的影苑就没事了,大概是你太香了,那群家伙还是没能忍住。”
“那群家伙?”樊华一阵心惊。
贞未良鸣盯着他的眼睛,看好戏一般:“没错,刚才的是青兽,只不过是个低等的妖怪,不过我本来是用九子铃把这里围起来的,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明天叫阿空去看看。”
他的话已经超出樊华生平二十几年的认知,什么青兽,妖怪,九子铃,如果不是刚刚经历过,樊华一定会把贞未良鸣当成疯子。
“先生?”贞未良鸣连唤了几声,樊华终于回过神,明明面无表情,一颗心却那么地动荡不安,将要溃败般。
这也是人之常情,就算活的清苦些,但以往的日子毕竟平平安安的,心里是踏实的。如今进了太常寺卿家中做先生,看着光鲜,哪里知道竟会遇上这些匪夷所思又险恶之极的事?樊华多希望这真的是一场噩梦,明天醒来还睡在拾和会馆那间简陋的居所内,那么就不会遇上贞未良鸣,也不会陷入这魑魅魍魉的世界里,甚至于以后又将如何?
贞未良鸣眯着眼,将樊华的心事窥伺得一清二楚:“这下倒叫先生为难了。”明明这样说,却并不见为难之意:“我父亲几次三番要帮我找教习先生,我总是拒绝,但耐不住他那颗忧国忧民之心。他总说贞未家的本领不能葬送在他的手上。”一面说一面翻身躺在樊华枕头上,十分惬意的样子:“先生来之前难道都没听说过?”
“什么?”
贞未良鸣嗤笑一声:“外面恐怕传的更加厉害吧,说我们家是山精妖怪变的,所以来这里教书的先生们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我没有听说过。”樊华的心一片死灰,连声音都跟着僵硬疼痛。
“那真是可惜,不然你可以早点拒绝这份差事,现在嘛,就算我肯让你走,以将鸣对贞未家的忠心,恐怕也不会放过你。”
“将鸣?你是说二公子?”
“没错,你现在知道了贞未家的秘密,他怎么会叫你轻易离开这里?”
“你们这也太没有王法了!”樊华气愤之极:“这么说以前那些教你的先生都是被将鸣所害?”
贞未良鸣将手指在樊华的衣角缠啊缠的:“那倒不是,那些人也算咎由自取吧。”
“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说了这么多,我也困了,为防妖魔作怪,今晚我就勉为其难陪先生睡吧。”
樊华想说不必,但记起刚才那番恐怖的情景,又只得把话生生咽下去。
贞未良鸣一手撑起头:“先生不睡吗?夜已深了……”
樊华到底有些赌气:“你睡床,我睡地上。”
“叶露重,”他一把揽住樊华的腰身拉向自己:“先生何必难为自己?”
樊华发现少年的力气惊人,竟挣脱不开:“放手!你这样……”也太无礼了!身体慢慢地发软,竟随贞未良鸣的动作倒在枕头上,不知是不是人身上的温度太烫贴,已经不觉得那么冷了,又泛起困意。
贞未良鸣在樊华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手臂环在樊华背上,面带一丝浅笑睡了过去。
“好香。”呓语般。
明明那么多烦恼不安,樊华都暂且忘却了,只是半睡半醒皱着眉,很不认同地在心里问:哪里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