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审判》云雾飞

45、红颜劫（二） 第四十五章

　　第六十章：红颜劫（二）
　　那是一九六一年秋，我和小杨逃出了那所恐怖的沂河卫校（就是：恐怖人体解剖实验室里的卫校），转学到了沂蒙九中初二班。
　　沂蒙县共有九处中学，我校排名“老九”。学校座落在大蒲汪镇东北角的荒郊野外，学校和大蒲汪之间有个小蒲汪。大蒲汪是公社驻地，在农村公社是一个神圣的最高领导机关，那里有神圣的万人之上的土皇帝——公社书记和社长一帮大人。
　　镇名虽叫蒲汪，但遗憾的是既没蒲草更没水汪，不知老祖宗因何起的这村名。
　　一天我背着一包糠窝窝来到陌生的九中。这是一所结构极其简单的学校，一条宽宽的南北方向的沙土路穿过校园中间。路两边最前边一排教室，后边是老师宿舍兼办公室。最后边就是伙房。学校周围除了庄稼地就是野坡坟地。
　　班主任滕老师：一个矮矮胖胖的，说话有点气短的男老师热情接待我们。他向我俩介绍了学校的情况，然后叫来一个年龄比较大的女生——李兰玉，让她照顾我们。
　　我俩年龄小，个子矮，坐最前排。第一节是语文课，滕老师正在阴阳顿挫，声情并茂的讲课，突然教室后边几声：“报告！报告！．．．．．．”我吓了一跳，这声音听着像是狼来了，也像鬼子进村了，我俩没敢回头。
　　只见滕老师毕恭毕敬笑脸相迎的说：“请你们进来坐下听课。”
　　话音刚落，一个恶劣的声音：“老子不想坐你怎么着？李德虎！我起头大家一起唱歌：‘小吼包，小吼包，小呀么小吼包，咕噔咕噔咕噔噔。李德虎！这叫干什么？”
　　另一个声音回道：“拉风箱。”继而：“哈哈哈哈．．．．．．＂洋腔怪调猖狂的笑声回荡在教室里。同学们一声不吭，滕老师收拾书本无奈的走出教室。几个恶棍穷追不舍，一直把滕老师骂着送到门外。
　　我和小杨吓呆了，不明白这是上的哪种课？这几个人是谁？如此猖獗无人敢问？
　　下课了，李兰玉告诉我们：“你们看到了吧？今后千万要注意别野他们，躲着他们走。那高个子是公社徐书记的儿子，就是个地痞流氓。依仗他爸爸的势力，无恶不作，为所欲为。滕老师有气管炎，就这样骂他，让他课都上不成。李德虎几个是他的走狗，舔屁股的。
　　校长拿他也没法，有一次校长和他谈话，他说：‘你算老几？我让你在这里你是校长，我让你滚回家你就是乡巴佬，天老爷第一我第二，你不想活了？’这一年多我们都躲着他。”
　　我和小杨一天天小心翼翼，从不敢回头。几个月过去了，我们也没看见那徐大公子啥样。教室里从后往前飘来阵阵浓浓的大前门香烟味道，虽然学生禁止吸烟，可他徐大公子有这个特权。
　　一天我俩站在教室门口，只见从小蒲汪路上来了两个人。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高昂的头不时地左右摇晃，渡着方步，身体疯狂的摆动，一副顶破天踏陷地的姿态。近前一看，凶煞恶神般的脸上，鹰钩鼻子铃铛眼，让人不寒而栗。
　　另一个尖嘴猴腮，低头哈腰，奴颜婢膝的跟在后边。
　　我们一看便知是徐大公子和他的奴才李德虎，吓的赶快进教室不再回头。
　　我们家远的同学都住校，蒲汪和周围的村里同学都走读。徐大公子一伙一天三次回家吃饭，自然成了校霸，路霸。路上每一天都有被他欺负、凌辱的同学。
　　深秋的一个早上，上课前滕老师领进一个女孩。有十六．七岁，清瘦的苗条身材，白净的圆脸上一双丹凤眼清澈明亮，笔挺的小鼻子稍稍有点翘，血红的小嘴像朱砂点口。两根粗黑的小辫子一前一后搭在双肩，一身自织的可体粗布衣裳，充分展现着朴实．清纯．自然的美丽。
　　滕老师说：“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尤雅同学，她在原校是文艺委员，能歌善舞，历年都是三好学生。尤雅家是小蒲汪，母亲身体不好，为照顾母亲方便转来我校，以后就是你们的同学了。”
　　全班同学鸦雀无声，惊讶的看着这个来自天外的美人。只见她满面含羞．像一朵盛开的桃花，微微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前牙和两边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她被安排到我身后座位，整天笑眯眯的，对人真诚随和，我们都很喜欢她，很快大家就成了好朋友。她被选为我班的文艺委员，教我们唱歌，跳舞。全校歌咏比赛她是总指挥，她站在队伍面前那如花的笑脸，轻巧敏捷上下颤动的身体，优美的挥舞着双臂，美极了！
　　她歌声甜美如百灵，舞姿轻盈如飞燕，歌声使人陶醉，舞姿让人痴迷。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校园里飞来飞去。人们自然的喊她：“小白鸽”
　　她幸福的倘佯在同学的羡慕．欣赏中，老师领导的表扬偏爱中。拿现在话说：“她就是女神”。
　　后来小杨退学了，老师让她和我坐一起，我高兴极了。她教我唱歌，一起讨论学习，成了最好的朋友。
　　但是我发现她看似快乐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些小秘密。比如：每天早上、下午第一节课，老师进门前她才气喘吁吁的跑进教室；下午放学她都第一个离开教室，跑步回家；上课开始，美丽的丹凤眼目不转睛盯着老师，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全神贯注听课。二十分钟之后，逐渐的低下头，圆润的小下巴靠近胸口。长长的上下睫毛合为一体，眼睛眯成一条线，有时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我有时戳她两下，她会猛地惊醒，抬头迷糊的看着我，然后不好意思的问：“我打呼噜了吗？等我再打盹时，你用手使劲拧我的腿。”我真不舍得拧她，有时也不得不拧她几下。
　　女孩子的手是第二张脸，有一张天使般的面孔，再有一双纤细、白嫩、圆润、十指尖尖像葱白的玉手那就是十全十美了。可我第一次看见尤珍的手真的吓了一跳，哪那是女孩的手啊！宽大的手掌，粗粗的手指，粗糙的皮肤裂开密密的细口，手指关节处都是血口子。看着那双熊掌似得大手，再看看白净细嫩中泛着太阳红的美丽的脸，那么不协调。
　　有一次我俩闹着玩，她抓着我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又硬又干，力大无穷，她只轻轻一抓我疼的跳起来。
　　她家离学校不到二里路，有次我说：“我去你家玩可以吗？”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家不好玩，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焦急地等到下午放学，她嘻嘻哈哈的拉着我出了教室一路向西跑。一直跑到大蒲汪村后，来到一块菜园子。她说：“到了！这里好玩吧？你看，那都是我种的菜。你先看看，我去浇水。”
　　我吃惊的看着那一片圆圆的大白菜，一沟沟长势旺盛的大罗卜，刚出土的小菠菜……。看的我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出自一个纤纤瘦弱的女孩之手啊！纯粹是我父辈那种老农之作。我为她高兴、自豪，但鼻子酸酸的，很想哭。
　　只见她迅速的卷起衣袖，搭起高高的裤腿，甩掉鞋子光着脚丫。熟练地放下井上的辘辘，细细的双臂用力的摇着辘把，瘦弱的身躯大幅度的来回悠晃着，两条小辫有节奏的摆动。一抹斜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构成一幅画家笔下的美丽画卷。
　　天色近暗，我俩把菜浇完了。她的粗布小花褂已经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红扑扑的脸上淡定、自然，成熟、老道，还不住的向我介绍种菜经验。
　　她拔了一棵白菜，从井里打上两大桶水说：“走吧！到我家去，我炒白菜你吃。”
　　我抱着白菜，她担起两大桶水，右肩顿时倾斜下来。水桶在她娇嫩的肩上，节奏均匀和谐的起伏着，我已经五体投地的佩服她，她就是天仙配里勤劳的“七仙女”。
　　一进她家，小小庭院，漆黑的三间草屋里传出“吭吭呛呛”的咳嗽声。
　　她喊了声：“妈，我回来了。”回头对我说：“我妈常年生病不能干活，我去做饭，你等等。”说完急急忙忙进了东边小锅屋。
　　吃饭时她妈不住的掉泪，对我一遍遍的说：“她爹死得早，姐姐又在外地工作，我这当妈的太无用了，让尤雅受累……”
　　饭后她说：“妈，你先睡觉。咱小队今晚分地瓜，我去推。”
　　说完拉着我：“我顺便把你送回学校，再去地里推地瓜。”边说边推起一辆破旧的独轮车。
　　我不安地问：“你不害怕黑夜吗？”
　　她“嘻嘻嘻”的笑着说：“怕呀！怎么不怕？可‘困难像弹簧，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她抬头看了看漫天的星空高兴地说道：“天真好，快走，我推回来今晚把它搓出来晒出去。有太阳瓜干四天就能晒干，要看天吃饭。”
　　回到学校，我坐在教室里拿起书，久久看不进去。此时那个单薄的身影吃力的推着小车……。